第二十九章
贰拾玖
大红灯笼，如今已被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燃尽的红烛仍然留在床头。墨珏起身将床幔收好，她身穿一件牙色长裙，披着一条藕色披帛，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自己的长发。红木梳将她的头发一丝一缕地分离整齐，细长的手指轻描，远山黛淡淡地印在眉头。
自成亲以来，墨珏只见过宋轶三次，其中一次，还是拜堂那天。
“少夫人，老爷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丫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墨珏将手中的画眉青黛放下，转而取出放在木盒里的一张口红纸，轻轻地在唇间抿了一下，淡淡的胭脂色一如她原本的唇色。墨珏沉思片刻，又将拿起的一支珠翠玉钗放回了抽屉。
“走吧。”
她目光冷淡，面无表情。
宋成和宋夫人正坐在内堂，宋成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而坐在一旁一身华服的宋夫人则表情凝重，眼神与嘴角时不时透露出一股嫌恶的意思。墨珏对着二人行了大礼，低垂着眼，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依旧没有改变。
“柔儿，你来宋家多少时日了？”
宋夫人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臃肿的身材满满地塞在椅子里，硕大的屁股像是要将整个椅子给撑开。她嗓音尖锐，说话的音调也比常人要高，吊三角眼睛如同脸上被刀刻出来的两条缝隙，小而尖的鼻子，薄而有些突的嘴唇——
‘真真是长了一张耗子脸。’墨珏心想。
“已半月有余。”
墨珏想了想，那一声娘还是没有叫出口，看着宋夫人尖酸刻薄的脸，心里不觉地苦笑了一声。
“已是这般久了？怎的还不见你有动静？”
宋夫人凌厉的目光看着墨珏的肚子，语气里尽是数落与不满。而坐在一旁的宋成，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是任由自己的夫人这般飞扬跋扈。
“这……”
半月来，宋轶从未与自己同房，每到晚上，他都匆匆离开宋府，去了胭脂那里。莫说亲近，就连话都没说过，何谈肚子里的动静？
“柔儿怕羞不想说也不打紧，只不过，最近城里总有些风言风语，说轶儿每日都跑那小歌姬那儿……”宋夫人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但这平淡的语气却让墨珏听得更加不舒服，“也是奇了怪了，我家轶儿一向都不是这般不着家的人儿，怎的这成了亲却……”
墨珏低着头，她听得懂，宋夫人的话看似是在担心宋轶，实则是在指责自己没有照看好自己的丈夫。
又或者说，一个千金小姐，竟不如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妓。
“夫人，这流言蜚语，不可尽信，倘若是夫君真是留在歌姬那不肯回家，那便是柔儿的责任……”墨珏顿了顿，偷偷瞟了一眼宋夫人，发现夫人并没有打断她或者不满的意思，便继续说到，“若是再无别事，柔儿现在便出去找寻夫君。”
宋夫人没有搭腔，摆摆手，意思是让墨珏去。而坐在一边的宋成却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毫无波动。
墨珏回到房间，思衬着该穿怎样的衣服出门才好。她想了想，最终选择了一条蚕丝织就的一条裙子，月牙白的裙子打眼一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然而若是靠近了细看，就会发现，裙子上用着同样颜色的丝线星星点点绣着几只栩栩如生的大眼和祥云。针脚缜密，做工精致，却又不似其他锦衣华服那般招摇。
墨珏微微抿起的嘴角划出一抹意味深长地笑——
“就是它了。”
京城里到处张贴着牧尧和阿九的通缉令，而大街小巷的人也都对这件事情议论纷纷。符言在群众中的口碑一向很好，然而这次，他的两个徒弟均被通缉，被指为盗窃宰辅宝物的盗贼。
墨珏看了看通缉令，心里不免有些疑虑。自上次他们分开，到现在过了也没多久，宋府被盗应是成亲当天的事了，怎的现在才发了通缉令追捕犯人？这里面，定是有猫腻。
妖媚的眼睛眨了又眨，她偷偷撕下张通缉令，藏在自己的衣服里。虽说赵千九这一行人的死活与自己不相干，但难免养父那边会因此有什么动静。而上次陈建安的话她也并非一点没往心里去。半月以来，养父再没有让王管家给自己下达什么命令，应是陈建安将上次的事全部都告诉养父了。想来，陈建安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而自己的首要任务，就是演好自己现在的身份——宋轶的妻子。
京城戏班，第一当属苏歇苏老板的翎玉园。
而翎玉园，有一位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第一歌姬——胭脂。胭脂每每上台，不论出的什么戏，唱的什么角，总要戴一婉面纱。而不论是唱腔，还是身段，她都是园子里当之无愧的第一歌姬。
墨珏来到翎玉园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是不知道宋轶在这里，也不是不知道他对自己并没有好感。只是，为了自己的身份不被揭穿，她只得硬着头皮来这戏园子找自己的丈夫，尽管在心里，她对他并没有一丝的好感，相反的，她，打从心底厌恶这种毫无作为的纨绔子弟。
刚要进园子，她便被门口的两个大汉给拦住。
“对不起，这位姑娘，锣鼓已开，请回吧。”
墨珏后退了半步，微微笑着，似乎并没有想要为难两个看门人的意思。她和蔼又温柔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认为她是韩家的千金小姐。
“这位大哥，锣鼓已开，小女自然是不能坏了翎玉园的规矩。可……”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块小小的翠玉放在了那看门人的手里，滑嫩的指头恰到好处地拂过看门人粗糙的手掌，“我，不是来听戏的，而是来找人的。”
看门人被墨珏水玉一样的模样勾得失了魂，愣愣地呆住，好一会才缓过神。他说他会差人告知班主，让墨珏耐心地在门口稍等片刻。
墨珏回以一个柔和的微笑，便站在翎玉园的门口，等着苏班主。不一会，苏歇从另一边来到了戏园门口，四十多岁的苏歇戴着一顶金丝帽，手里把玩着两个翡翠样子的核桃，一双剑眉显得他不像个唱戏的，倒是像个练武的。
苏歇一见来人是宋家新娶的媳妇，便知这事不好。他打发了下人赶紧去后园通知宋公子和胭脂，而自己则来到墨珏面前，想要尽可能的拖延些时间。
“敢问，可是这位姑娘找在下？”
苏歇上前给墨珏拱了拱手，一脸的和善，而墨珏仍然微笑着，点了点头。
“久闻苏老板戏武双绝，今日一见，反倒让小女觉得苏老板应是戏武颜三绝才是。”
“哈哈，姑娘说笑了。在下如今站在姑娘旁边，这颜，岂非是厚颜无耻的颜了。”
‘真是生了一只巧舌’墨珏心里想着，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改变。
“不知姑娘今日来我这戏园子，是要找哪位？”
“不瞒苏老板笑话，小女此次前来，是为了找我家夫君”墨珏停顿了一下，抬起眼，想看看苏歇的表情，却并没有看出什么，苏歇宛如一只老狐狸，将自己的心思全都藏在皮囊之下，“宋轶。”
苏歇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摸着下巴，一面作着思考的样子，一面喃喃自语“宋轶……宋轶……”
“苏老板每日打点整个翎玉园，哪能记得清往来的客人。不如差我家丫头去园子里找找，苏老板，可否介意？”
“介意？当然不会，若是在下介意姑娘这小小的请求，那我苏某人岂非成了罪人？”苏歇的脸上挂着有些深意的笑容。
“罪人？”
“让半壁江山的花一样美的姑娘失落，难道不是罪人？”
墨珏礼貌地笑笑，说到：“苏老板说话的功夫果真如传言一样。小女说不过你，还是找人比较打紧。”
“这前门是不能开了，请随我一起从后门进去吧。”
苏歇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墨珏和丫头小月跟在苏歇的后面。翎玉园很大，他们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翎玉园的后门。而此时，恰巧有一个女子，戴着面纱，想要从后门出去。
女子见到苏歇和墨珏有些惊讶，但随即只是和苏歇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墨珏看了那女子一眼，便知道，她，就是胭脂。
墨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巧的是，胭脂，同样也回头看了墨珏一眼。
苏歇说：“方才离开的是我们翎玉园的胭脂姑娘，追捧她的人太多，不得不从后门离开，平日里没什么人走后门，吓着姑娘莫要怪罪。”
“无妨。”墨珏轻声说到。
翎玉园后门进去，便是园子里的人的住处和一些贵客的客房。墨珏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发现有一个房间的门不是锁着的，便快步走过去，一把将门推开。
宋轶半依在床上，衣衫不整，缕缕长发垂在胸前。狭长又细小的眼睛并没有看向墨珏，似乎是一早就知道她会来找自己。
墨珏看了看，桌上的茶杯有两只，一只盛着烈酒，一只却盛着茶水。唱戏的人不能饮酒，那装着茶水的杯子定是给另一个唱戏之人准备的。她有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似乎被刚刚漆过的木门弄脏了。她突然想到，刚刚离去的胭脂的裙角，似乎也有同样的痕迹，看来，这茶杯，是给胭脂准备的没差了。
“苏老板，有些事我想同他单独说，请。”
苏歇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墨珏，离开了房间，将门关上。墨珏做了个手势，让小月也离开了房间。
倚在床上的宋轶仍然没有看墨珏，他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的一块红绸。那，是胭脂留给他的。墨珏眼睛瞟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拿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这姑娘的脂粉气很特别啊，怕是很漂亮的。”
“谁让你来的？”宋轶开口，但仍然没有看她。
“一定得是谁让我来么？我来找自己夜不归宿的夫君，这也不需要人告诉吧。”
“呵”宋轶冷笑一声，他起身，走到了墨珏的面前，凌乱的长发丝丝缕缕遮在他的胸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墨珏，一身的素色，淡淡的脂粉，连口脂都没有擦，头上一支珠翠都看不见。
“既然成了亲，还不出一个月，怎的穿成这般模样。”
墨珏凌厉的目光看向宋轶，一字一顿地说到：“你我仅有夫妻之名，我又何须穿的喜庆，倒是你这般久没回宋府，我只是怕，自己给你守寡来不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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