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送

　　韩聿知道自己生气毫无道理，可他还是很生气。

　　这一气，就气了一整天。

　　他的表情一如继往的孤冷，没有人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骨子就这么清冷，只有狄克一个人知道，他忍了一天了。于是，晚宴结束后，他扔下只是看上去很清醒的韩聿不厚道地先撤了，临走前给秦可打电话，把她约到了韩聿的车前。

　　韩聿一个人坐在车里闭目养神，狄克说替他叫了代驾，让他等着。他揉了揉眉心，想让自己清醒清醒，最近他怎么这么容易醉？不过，没人看得出，他口齿清楚，脚步沉稳，所有人都以为他千杯不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的心防多么脆弱。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呯呯呯”敲击车窗的声音。他睁开眼，应该是代驾来了吧。

　　他用遥控钥匙打开车门，又闭上了眼睛。他听到那人拉开车门，他把钥匙递出去：“开车！”报了小姨家的地址。

　　秦可郁闷地盯着这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想把钥匙一把砸到他脸上：这熊样子还谈屁了？

　　她气哼哼地拿着钥匙坐到驾驶座，在ＧＰＳ上输入苏驰家的地址，发动了车子，等她把车停到苏驰家小区的院里才惊悚地发现：她竟然无证驾驶了！

　　上辈子她有证，这辈子，她还没去考！

　　她惊得心肝一颤，幸亏一路无事，否则可要了小命了！

　　她哆嗦着从驾驶座下来，好不容易重生回来了，可不能这么轻易地交待了。

　　“到家了！”她敲敲后座的车窗，她不知道他家的车库在什么地方，随便找了个离他家单元门近的停车位停在了那儿，也不知道有没有主？

　　韩聿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往外望了望，小区的太阳能路光散着微弱的光，依稀是到了楼前。他推开车门，走到代驾面前掏出三张百元大钞递了出去：“谢谢！”

　　秦可看着他伸过来的手以及手里的粉红色票票，愣了愣，敢情把她当代驾了！她把钱接过来顺手塞进兜里，这趟倒也没白来，就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多出来的钱权当精神补偿了。

　　她把钥匙递给他：“车钥匙给你！”

　　韩聿正低着头往兜里塞钱包，听到她的声音蓦地抬头，这人长得……怎么那么像秦可？

　　秦可的手悬在半空好久，都不见他来接钥匙，抬头一瞅，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他的目光清明，哪里有半点儿醉相！

　　他……没醉？

　　既然没醉，就不用亲自把他送回去了。秦可的食指挂着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喏！”

　　韩聿闭了闭眼睛，重又睁开，眼前这个人真的和秦可长得一模一样，难道因为白天想她太多，所以产生幻觉了？

　　他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钥匙，反而直向秦可的脸宠而去。

　　秦可没想到他会来摸自己的脸，一时躲避不及，被他的灼热的手掌抚上，力道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珍品。她怔了怔，下意识地闪到车旁，怒道：“你有毛病啊？”

　　真的是她！韩聿的脑子似乎清明些，她怎么会在这儿？

　　“我好心送你回来，你竟然如此对我！”秦可气极。虽然闲着没事的时候，她是垂涎他的美色，但只限于意淫；虽然平时和苏驰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仅限于动嘴。她这辈子还没正儿八经的谈过一次恋爱呢，怎么能就这样被人轻薄？要调戏也得她主动才对！

　　韩聿凝视着她怒目圆睁的一双眼睛，脑中慢慢捋顺晚上的事，所以……她是代驾？

　　“你就这么缺钱？”不只在工作室兼职，晚上还出来代驾，明明还是个学生，却这么拼命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上前一步，跨到她的面前，两只手撑在车顶，把她圈在身下，俯视着她，他看不透她。

　　他的声音太小，秦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可是被他控制在身前，望着他渐渐逼近的脸，却是慌了。

　　她抬起胳膊止住他，嘴里急喊：“停！停！你等等！”

　　韩聿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拨向一旁，俯身下来，与她对视。

　　热气逼人的酒气笼罩着她，秦可觉得一阵压迫感袭来，整个身子都变得僵硬了，却硬撑着挺直脖子，想狠狠望过去，气势上却输得一塌糊涂，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小人物与大人物之间的差距。

　　“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韩聿喃喃自语。

　　“啊？”这句话秦可听清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怎么告诉他？

　　“你怎么会来？”他盯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最近频频出现在梦里。很久很久前，他做梦，总会看到妈妈离他而去，他却怎么抓也抓不住；后来，他做梦，看到的是继母那张阴毒的脸；现在，他做梦，总看到她笑着在前面跑，而他怎么追也追不上。

　　“你、你先起开，”秦可挪了挪，她被他吓得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后背都浸湿了，贴在车身上一阵阵凉意透来。

　　韩聿松开她的手臂，站直了身体。

　　秦可又往旁边挪了挪，直到觉得到了安全的距离才站定，把狄克电话里的说辞讲了一遍，静等着他的反应，韩聿却只简单地“哦”了一声。

　　“既然你安全到家了，那我就回去了。”她本也没抱期望他会大骂狄克一顿，他那样心机深沉的人，即使对狄克有什么意见，也不会当着她的面表现出来。

　　韩聿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快要下雨了。

　　“你怎么回去？”他看看表，已经十一点了。

　　“我打车回去，”秦可从兜里掏出他给的三百块扬了扬，“你刚给的车费。”

　　韩聿唇角微勾，她倒是从不吃亏。只是最近社会治安不太好，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太危险了。

　　“不然，你开我的车回去吧，明天早上来接我。”他觉得这个建议简直太妙了。

　　“呃……”秦可瞥了一眼车，干笑两声，“那个……我没驾照。”她声音弱弱的说。

　　韩聿瞪大了眼！

　　没驾照还敢上路，她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干的？

　　秦可也觉得自己挺荒唐，“那……表哥，我就先走了。”她把钥匙塞到他手里，“表哥再见！”

　　“既然你叫我一声表哥，那我就送送你吧。”韩聿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记得她怕黑。

　　秦可以为他客气一下，陪她等到出租车来就回去了，没想到他竟然也坐上了车。

　　“师傅，锦御花园，”韩聿对司机说，车子缓缓启动。

　　秦可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不用了！”他还记得她家。

　　“我再打车回来。”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好吧，”秦可有点儿小感动，他其实也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漠。

　　半路就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刚开始还只是大雨点子，后来直接成了瓢泼大雨，地上到处都是水，低洼处更是蓄满了水。

　　“这雨下这么大，可能锦御花园前面的桥下已经都是水了，我只能把你们送到桥这边，车入了水就熄火了，”司机忽然说。

　　“啊？那我怎么回去？”秦可傻眼了。

　　“你从桥上的那条小路能绕过去，车肯定是过不去，”司机给她指了一条道。

　　秦可知道那条路，那是附近的人为了方便硬踏出来的一条野路，可以直接到超市的后门，比从桥下走要近一半的路程。

　　她望窗外的大雨滂沱，心生忧虑：这一通浇，又得生病了吧？

　　韩聿以为她在害怕，安慰地说：“我送你回家。”

　　“哦，不用了，你直接坐他的车再回去吧，这么晚了，又下这么大雨，不好打车。”秦可连忙拒绝，再连累他生病了，可就辜负了这份好意了。

　　韩聿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深深看了她一眼，就转头去看外面的雨。

　　她倒是善解人意啊，可是为什么他却被气得咬牙切齿？

　　秦可以为他听懂她好意的规劝了，没想到到了桥口，他却执意要和她一起下车。秦可好话说尽，无奈，只能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桥上走。

　　她穿着半袖Ｔ恤，一出车门立马就被浇透了，雨直直砸下来，打到脸上、身上生疼，天像漏了似的，雨点连成一张网，把她和韩聿兜在里面。忽然，一件还带着余温的外套披上了她的身上，她回头，韩聿只着一件衬衫，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她想说什么，一张嘴，脸上的雨水就灌了进来，她只得闭嘴，回身继续往上走。

　　路灯很昏暗，根本看不清路，雨哗啦啦下着，淋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只能凭着记忆往上攀走，看到一棵矮小的苹果树时，她知道自己没走错。道路泥泞，她低着头奋力往上走，却觉得每迈一步都举步维艰，身后伸来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手心的热度隔着衣服传递过来，外套已经开始往下滴水了，穿在身上显得分外沉重。

　　一道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幕，地上投射出相携而行的两个身影，终于，两人翻过了桥，锦御花园几个大字在不远处闪烁。

　　这边的雨势似乎比桥那边小些，耳边不再如刚才般只能听到哗哗雨声，脚踩在鞋里发出了扑哧扑哧的声音，里面已经全是水了。

　　到了小区门口，他停下脚步：“你回去吧，我走了！”

　　秦可扭头看着他，他的身上正往下滴着水，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去我家换件衣服吧，等雨停了你再走，”她说，见他没有作声，似乎在犹豫，又加了一句：“我爸妈不在家，不会有人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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