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晚,殷宁做了很久的梦,梦里的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将军府小姐。
她的父亲年少成名,是世人敬仰的镇国大将军;她的母亲,艳绝天下,是世人称赞的殷夫人;而她,是独女。
她从小就跟着娘亲住在将军府的凤落院,娘亲的凤落院是金燕王白瀚赐的名,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说,唯有娘亲是那真凤凰。
殷宁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白瀚时,那深紫色的云锦长袍上的金丝龙纹栩栩如生,腰间的一枚墨玉麒麟更是做得精致非常,他的鼻子比一般男人的都要挺,但嘴唇却是淡淡的桃色,眼尾略微上扬,带着上位者的威严,是一个像天神一样的男人。
那是初春,白色的梨花随风飘落而下,落了他满身,她随着她的爹娘,与他一同坐在那棵爹爹亲手为娘亲种下的梨树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中的怜爱,听见他说:“殷夫人,朕可以抱抱你的女儿么?”
可谁想,他这一抱啊,便是五年,她在他怀里的日子,比在爹爹怀里的日子还要多。
他赠给她腰间的墨玉麒麟,赐姓白,封她为白月郡主。从此以后,她便是金燕国除了他以外,最为尊贵的人。他对她荣宠至极,而她享受着世间的最好,却不曾想过有得必有失这个道理。
他赐给她金丝锦的绣裙,那是连他那几位公主都仅能在衣裙上绣几个花纹的名贵丝线,而她的那条,则全由金丝锦织成。
前日,他还抱着她,柔声问她:“宁儿,你可喜欢朕送你的这份礼物?”第二日,便是他要抄她殷家满门的圣旨传来。
她不信,吵着要见她的皇帝叔叔,苏公公告诉她,她会见到的,她笑了,觉得皇帝叔叔还是宠她的,可娘亲却死死抱住了她,不让她跟着苏公公走。
他说,他已经赐她白姓,她是白家的女儿,不再是殷家人,而她的娘亲,也可赦免死罪,随她入宫教导她。
原来,不用死的只有她和娘亲,那她的爹爹呢?那些陪着她长大的仆人呢?
可任凭她怎么哭喊,她的皇帝叔叔都不会听见,回应她的只有屋外那声声惨叫和那不断溅在窗纸上的鲜血,她在娘亲的怀里,看着爹爹提剑冲了出去,而娘亲眼中的哀痛,殷宁每次入宫前都能看见。
地上全是尸体,娘亲的剑上也在不停淌着鲜血,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娘亲握剑。娘亲抱着她一路杀了出去,而在后面奉命追杀她们的,便是那陪着她玩了五年的,他身边最为得宠的苏公公。
然后,娘亲也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只知道要听娘亲的话,不停地往前跑,跑着跑着,那条金丝锦的绣裙就被枝丫勾划得残破不堪,一如她这五年来全部的信仰。
她将自己死死抵在树干上的时候,明知道树妖不会帮她,却还是孤注一掷。她太累了,想去爹娘的怀里好好睡一觉,可心中残留的那丝不甘,却让她等到了那漫天的火光,还有那袭月白的衣角。
她的离哥哥,那个清冷如谪仙的男子,是那黑暗中最后一丝光亮。
右手传来的温度使殷宁急于离开自己的梦境,她颤抖着睁开双眼,在见到坐在床边的那个男子的瞬间,展露出了笑颜,甜甜地唤道:“离哥哥。”
离歌看见殷宁醒了,更紧地握住了掌心中的那只小手,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殷宁,用另一只手支起了身子,问道:“离哥哥,你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穿的那件绣裙可还留着?”
离歌微皱起眉,眼里渐渐有着一丝怜惜,叹气道:“留着,在竹屋。”
“那离哥哥,我们现在就回去好么?”
离歌静静看着殷宁,此时的殷宁,微垂着眼,并没有看他,长睫抖动着,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离歌许久才答道:“好,我们现在就回去。”
离歌松开了殷宁的手,将自己身上的长袍脱下,覆在殷宁的身上,伸手将她抱起。而此刻,殷宁才发觉自己身上仅有一件小小的内里,想起昨日和鬼医就这样躺在一张床上,羞愧地将自己一张脸全部埋在了离歌的怀里。
离歌只当她身体不适,问道:“怎么?还有哪儿不舒服么?”
殷宁当然不好意思说出来,摇了摇头,道:“离哥哥,我们走吧。”
离歌见她摇头,再想着以鬼医的医术,也不该还有什么大病,既然殷宁想要回去,剩下的不适回了竹屋也是可以调养的,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细细将殷宁裹了个严实之后,正欲离开,萧蝶衣却端着药走了进来,一见到离歌,惊喜道:“离歌,你怎么在这儿?”
离歌想来也是知道了萧蝶衣照顾了殷宁一晚上,再见到了她手中的药碗,难得的朝她点头示意。
只是这一微小的幅度,便足以让萧蝶衣欣喜若狂,一向嘴快的她,竟一下子忘了言语,呆愣在了原地,离歌出声提醒道:“这是宁儿的药么?”
萧蝶衣听了,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药碗,点头道:“是,师傅说了,喝完这服药,这小丫头的病就差不多好了。”
“恩。”离歌轻声应了一声,将殷宁在桌边放下,转身从萧蝶衣手中接过药碗,道:“我来吧。”
萧蝶衣看着离歌一勺一勺喂殷宁吃药,目光中是满满的羡慕,殷宁被这样看得很不舒服,这样的神情,她也曾见过,那个男人盯着娘亲的时候,目光中也是这样的痴迷。
就是这份痴迷,使殷宁躲开了离歌喂药的勺子,从离歌手中抢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呛得她直咳,可她很快恢复过来,笑道:“离哥哥,我可以自己吃药的。”
离歌有些心疼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又没人会和你抢药喝。”
萧蝶衣看着离歌眼中的宠溺,听着那声“离哥哥”,皱着眉问道:“离歌,你……”
离歌不等她说完,便将殷宁手中的药碗重新递回到萧蝶衣的手中,道:“谢谢。”
萧蝶衣轻轻摩擦着手中的药碗,碗上还留有一丝离歌手中的温度,她神色有些落寞:“没关系的。”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殷宁看着萧蝶衣落寞单薄的背影,伸手拉了下离歌的衣袖,离歌低头看着她浅浅一笑,轻轻摸着她的脑袋,这一摸,反倒让殷宁开不了口了。
倒是鬼医的声音又不失时机地飘了来:“你的离哥哥,可从不许我那傻徒儿这么唤他。”
殷宁一愣,看向了离歌,只见离歌的脸色一下子铁青,抱起她的动作也不似从前的那般轻柔,只说了句“走吧。”便带着她匆匆离开了。
而鬼医躺在屋外的梨树上,一路目送着那急于消失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举起了手中的酒葫芦,将里面的最后一滴也送进了嘴里。
暖风拂过,他伸了个懒腰,便在梨树上睡了过去,一人一树,如同那世间最美的画。
(https://www.biqudv.cc/56_56129/2922007.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