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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旧友


  “不!不能再加了!不能再加了!安生要死了!!”李怀德惊恐地瞪大了泪眼,慌乱之中竟是将案上的东西悉数碰倒,心中更是慌张,哭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放过安生吧……任先生……我听话”说着,竟是抓着任既明的衣袖,要跪倒在他面前!

  “不许跪!”任既明怒喝一声,抬手将跪到一半的李怀德拎起来:“郎君乃是皇子,今天若是跪了,这殿中所有的人,包括任某在内,统统得死!”

  李怀德见求也不是,跪也不是,急得大声痛哭,甩开任既明的袖子奔出殿外朝着安生跑去,想替安生挡上几棍!阿拾看不过去了,一把拽住李怀德,提醒道:“先生要您抄《橘颂》呢。”

  “啊!橘颂!橘颂!我抄橘颂!”李怀德这才反应过来,鼻涕眼泪都来不及抹,踉跄冲到桌案边拿起笔。愣了半晌,冲任既明呜呜哭道:“先生,我不会背《橘颂》。”

  他自打出生起,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生死关头”,一时间如同天塌了一般

  任既明叹气,挥挥手,院中渗人的杖声终于停止了。李怀德松了一口气,花着一张小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任既明。任既明望着那双眼睛,心再也硬不起来了:这是一个多么小的孩子啊。

  他走过去,温和的捡起掉落的纸张文具,又轻敲李怀德的大腿要他调整好坐姿,李怀德战战兢兢地规矩坐好。任既明坐在李怀德身旁,温声道:“臣说一句,郎君写一句。”李怀德再不敢忤逆他,听话的点点头。

  任既明温言道:“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他的声音如暖暖春风,再没有之前的半点严厉。李怀德听着这声音,心中也逐渐平稳下来,开始一笔一划的抄写。

  李怀德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没等写满一篇,就蹭了满脸的墨汁,仿佛是刚搬完煤炭回来。任既明这次没有苛责他,只说:“您只要认真,写错了、写的不好看都没关系。”

  李怀德轻声辩解道:“我是想写得好看一些的,我现在手抖得厉害。”

  任既明道:“那郎君可以抖完再抄,臣不急。”

  李怀德委屈地看了任既明一眼,垂下头,不再说话。他不过是想找个借口维护下脸面,没想到被任既明直接戳穿。任既明盯着李怀德湿漉漉地睫毛,突然拍拍他的头道:“写那么好看的字有什么用,能看懂就行了。”

  李怀德诧异地看着他,任既明咬牙道:“臣四岁起就被迫练字,天天腕上悬石站半个时辰。臣那时候就痛哭流涕地想,总有一天,臣要把家里的笔都折断!”

  “那你真的折了吗?”

  “当然!臣是十五岁时经家父旧友举荐,离开家来到长安,入翰林院。临走前那天晚上臣把家里所有的笔都撅折然后跑了。”

  李怀德“噗”地一声笑了:“你胆子真大。”

  任既明满不在乎道:“原本字就是个工具,谁规定了只有字写得好的人才能成大事?”

  李怀德到底是小孩子,与任既明攀谈几句,瞬间忘了之前的不愉快。他原本就十分乖巧,只是在宫中受了许多言语上的伤害,才变作这幅小刺猬的骄纵模样。他听着任既明的谆谆话语,内心逐渐平静,认真抄写。任既明在一旁默默的看着,遇到错处就温和地提醒一句。两人就这样安静了小半个时辰。

  突然,殿外传来了一阵骚乱,阿拾推开半演着的殿门,朝任既明使了个眼色。任既明起身出去,掩上殿门:“什么事?”

  阿拾道:“有一金吾卫非要闯进来,正在那边大喊大叫呢,口口声声叫您“老狐狸”,我没敢擅作主张,特来禀告您。”任既明瞥阿拾一眼道:“你这‘老狐狸’三个字喊得很走心啊。”阿拾道:“阿郎误会了,我怎么敢呢!”说着,却掩盖不住脸上的笑意。

  任既明威胁地朝阿拾晃晃扇子,眼睛一亮,微笑道:“前方带路,我去会会我这位老朋友。”

  此时正是早春,地上还有些稀薄的积雪。任既明脸上不动声色,脚步声却细碎而凌乱,与阿拾飞快得走到骚乱处,果真看到一身材健硕、须发浓密的男子与门口的宦官推搡作一团。

  那几个宦官身单力薄,那里打得过这行伍之人,三两下就全部被掀翻在地。任既明不怒反笑,对阿拾小声道:“你上去试试。”

  阿拾眼睛一亮,自打进了长安以来,任既明就禁止他与别人发生争斗,这一身的胳膊腿都要锈住了。如今听到任既明的吩咐,心中乐开了花,起手架势,一掌向那男子打去!

  男子撂倒二三个內侍,转头正巧看到阿拾这一掌,心中一惊,知道此人必定也是习武之人。不过他在武艺方面颇为自傲,倒也不惧,挥拳砸向阿拾,拳掌相碰,震得阿拾后退一步。

  那男子笑了,叹道:“好武艺!”阿拾听了,只觉得他在嘲讽自己,脸上挂不住,再度朝那男子攻过去,男子起手架住,阿拾反应极快,立即翻身勾住他下盘,男子不慌抬腿躲开,又一拳砸向阿拾,两人你来我往十几回合,谁也不肯让谁。

  其实,论武功,阿拾绝不及这男子,只是阿拾出招花样百出,翩乱无章,倒与那男子打了个平手。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任既明突然道:“阿拾,停手吧。”

  阿拾立即停手了,面上有些不服气。任既明用手中折扇敲了敲阿拾的头道:“人家是怕伤了你,有意留手,还不谢谢人家。你才练了几年武,比得过他这三岁就拿刀的行伍之人吗?”阿拾这才恍然大悟,拜道:“多谢。”

  那男子“哼”一声,极为不满道:“老狐狸教出来的小狐狸,都他娘的一个德行。”

  任既明一愣,笑道:“东荣,我万万没想到,十年没见,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我还以为你会泪流满面地扑进我的怀里呢。”

  东荣啐道:“你个老狐狸,少乱说话。”

  一旁的阿拾倒很高兴,笑嘻嘻道:“郎君,他说我是小狐狸诶……”

  任既明嗤笑道:“说你是小狐狸,岂不是丢了我的人?你的智商,比小狐狸可差了远了。他刚刚大多用右腿踢你,必定是左腿膝盖处有伤。你刚刚只要奋力攻击他伤处,这会儿他已经跪倒在你面前了。还能一口一个‘老狐狸’‘小狐狸’?”

  东荣瞪眼道:“呸!你个老狐狸就不能教他点好?竟教那些下三滥的东西,这么好的苗子都让你浪费了。”他扭头冲阿拾道:“那小子,有时间来找我,咱们好好切磋切磋。”阿拾开心道:“好啊!”

  任既明笑道:“你还高兴?且看着吧。跟东荣练武,可比跟我学兵法严多了。还当个好差事呢。东荣!你好端端的不当你的差,来这里做什么!”

  东荣骂道:“你他娘的还好意思问?”

  任既明知道他定是听到了宏文馆中的骚乱,道:“我不过是作为讲官,教了寿康王些规矩。你不用担心,回去当差吧。”

  东荣道:“我这就是在当差,前几日接到调令,从今日起为寿康王调遣。”

  任既明知道定是先帝去前安排好的,苦笑一声,没说话。东荣嚷嚷道:“怎么着,让老子来伺候你,你意见还挺大呗。老子蹲这听寿康王的哭声听了一上午了!你他娘的把他怎么了?!”

  任既明不理他,自顾自道:“也罢,你还是留在这儿好,出去了也只会惹事。”

  东荣吼道:“谁惹事了?你个老狐狸把话说清楚!”

  任既明自问十年过去,自身修养提高了不少,哪知道见了东荣,不说十年,百年修为眨眼间就散了。这一口一个“老狐狸”往背后砸,还装什么文化人!还装什么有涵养!转身一扇子砸过去,怒道:“老子他娘的给你脸了是吧!大白天就在这拱我火,你不乐意就滚门外蹲着去!别在这碍眼!”这一嗓子喊出,东荣瞬间就安静了。

  阿拾跟任既明这么久,头一次见他张口骂娘,吓得一个激灵从头抖到脚,紧张兮兮地看着东荣,生怕东荣此时一拳打过来,把任既明打个骨折。

  没想到东荣非但不气,反而瞬间变了脸色,笑嘻嘻道:“任老二,你看你生什么气啊,快消消气消消气,十年没见,这脾气怎么还这么大呢。气大伤身气大伤身。”

  任既明没好气道:“在宫中叫我先生,或者任讲官。”

  “好嘞好嘞,任先生。”东荣一个大汉,凑在任既明身边,恨不得长个尾巴摇上三摇。两人慢慢走远,只留阿拾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发愣。

  阿拾有所不知,这东荣年轻时就最怕任既明。任既明面善心冷,平日里好声好语,一到动真格的,是什么阴招损招都想得出来。东荣年轻时有一回触怒了他,他明着暗着教训东荣,把东荣欺负的,大半夜冒着倾盆大雨钻到李城的房间里嚎啕大哭。最后也还是抹了眼泪,好声好气给任既明赔罪道歉,才算完事。从此东荣见了任既明,总要在心里骂一句“老狐狸”。

  这边任既明与东荣二人已走到殿门口,任既明问道:“你要进去看看寿康王吗?”东荣犹豫一下道:“不看了,怕我狠不下这个心。我心里清楚,先帝对于寿康王,确实是太宠溺了。他因为碍于林氏一党,不能时时将寿康王待在身边爱护,便在物质上二十分娇惯于寿康王。如今你教他规矩,也是应该的,况且你是他的……”他瞥了任既明一眼,轻笑道:“任既明,我真没想到你会回长安。”

  任既明道:“我也没想到你忠于寿康王至此。”

  东荣道:“我与你不同。我是先帝的贴身侍卫,看着寿康王一点一点长大。他两岁时,我便跪倒在他面前,发誓这辈子都要效忠于他。

  东荣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任既明见了心中也有些酸楚,骂道:“东荣,你今天要是敢让老子哭,老子绝对不放过你!”

  东荣冲任既明胸口砸了一拳:“去你娘的任既明,你还有理了!一走走十年,连张纸片儿你都不给我寄,我他娘的还以为你真叫雷给劈死了。”

  任既明笑道:“任某早晚是要叫雷劈死的,不过不是现在。我自打回到长安,就没想过要善终。善终的命太富贵,你我都承担不起。”

  东荣笑道:“只要你这个老狐狸别死在我前面就行。”

  任既明哈哈大笑,眼睛望着院中微微抽了新芽的迎春,愣了好半晌,突然道:“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带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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