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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宏文馆之争


  李怀德上课一事,因为过年耽搁了一段时间,终于还是在上元节过后几日开始了。

  一大清早,安生进来叫李怀德起床。早春天短,窗外漆黑一片,呼啸的寒风打得窗格沙沙响动。李怀德哼唧半天,不肯老实起床。挣扎着缩进被子中,只露出一小撮毛茸茸的黑发,闷声闷气道:“没事……就一会……我再睡一会……”安生不敢拉李怀德的被子,急道:“郎君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

  李怀德喃喃道:“管他的,迟到又怎么样。以前那么多个先生,没有一个这样早就开始上课的。他愿意早去就早去吧,早去了也要等我。”说罢,又沉沉睡去。安生无可奈何,只得再劝,被李怀德用腰带狠狠抽了一下子,捂着脖子不敢再说。打开窗子看了看,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心中一软:这么冷,就让他再多睡一会儿吧。

  没成想,这一切被屋顶上的阿拾看了个正着。阿拾从小就有些武功底子,遇到任既明后,任既明又给他寻了名师,使得阿拾的武艺突飞猛进,寻常人还真打不过他。任既明时时刻刻带着阿拾,也有保卫的作用。任既明今日有意提前进宫,想在上课前先交代李怀德一些事情,没想到李怀德左也不来,右也不来。任既明心中有些担心,要阿拾去迎一迎,结果阿拾这一迎,直接迎到了李怀德的床上。

  阿拾蹲在屋顶上自叹了口气,这寿康王性格如此骄纵,阿郎又是决不妥协之人,看来免不了一反争斗。他合上掀开的瓦片,想着要回去禀报任既明,转身消失在了蒙蒙亮的天空中。

  待到李怀德在床上睡足肯起床时,天已经大亮了。安生见李怀德肯上课,大喜,急匆匆地服侍李怀德穿好衣服。桌上早就摆好了胡麻饼、杏酪粥、玉露团等吃食,李怀德把那玉露团掰碎扔进杏酪粥中,挑挑拣拣地吃了几口。安生在一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直接把李怀德拎到宏文馆!李怀德丝毫不着急,吃饱喝足,慢悠悠地离开寝宫,待几人赶到宏文馆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任既明正跽坐在讲官的位置上,腰背挺直,手持《左传》看的入迷,目光深邃专注,并没有搭理姗姗来迟的李怀德。李怀德见了,心中反而对任既明有些好奇。他大踏步跨进殿中,扑通一声坐到垫子上,随意道:“好了,你可以开始上课了。”

  “阿拾,把我的茶满上。”任既明像是没有看到李怀德一般,温声向阿拾吩咐道。

  “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李怀德嚷道。

  任既明依旧没有理李怀德,直接把小孩当空气。李怀德恼道:“你敢瞧不起我!”他爬起身,冲阿拾冲过去,想夺下他手中的茶壶泼任既明一身热茶!阿拾身手好,轻巧躲过。

  不料李怀德起得太猛,身子不稳踉跄摔倒,额头狠狠地撞在了任既明的桌角上!

  阿拾吃了一惊,忙想扶起李怀德,看了看岿然不动的任既明,忍住了。

  李怀德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半天坐在地上爬不起来,他的额角处撞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微微有些渗血。李怀德觉得头上剧痛,伸手去摸,只觉得黏湿一片。顿时吓得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道:“我出血了!安生!安生救我!我要死了!”

  “奴在呢!郎君怎么了?!”门外的安生冲进殿中,被阿拾抬手拦住。安生急道:“郎君受伤了,这罪责你们可担当的起?”说着,推开阿拾的手要硬冲进去,阿拾三两下将他擒住,道:“你放心,我家先生自有分寸。”

  安生怒道:“你是不是觉得寿康王如今没了靠山,就可以随意戏弄了?”

  阿拾道:“我才没有戏弄寿康王,我只听我家先生的吩咐。”

  安生道:“你家先生要你去死你就去死吗?”

  阿拾不假思索道:“当然。”

  安生见和阿拾说不通,朝殿内喊道:“郎君,郎君不要怕。”话到一半,嘴被阿拾堵住,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此时李怀德一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眼泪从他的眼眶中如崩豆一般滚落。额上渗出的不多的血水被他这样一抹,蹭的满脸都是,口中号哭道:“你欺负我!我要去告诉大哥!我要去告诉太后!让他们杀了你!”

  “好啊,你去吧。”任既明合上书本,望着李怀德道。他目光深邃,透着一股不可违抗的威严:“你去说吧,让整个大明宫的人都知道,寿康王贪图玩乐、不思进取。日上三竿才来上课不说,还上来就要拿滚茶泼讲官,任凭你是多么尊贵的身份,也没有这样对待授业先生的权力!”他将手中的书“啪”得一声摔在桌面上,厉声道:“自己打人磕到桌角了,还要埋怨别人,生怕别人不知道先帝是被你气死的!”

  这话一出口,殿内殿外的人皆是哗然。所有人都知道,先帝李城是因李怀德忤逆,暴毙而死。可自打先帝去了之后,没有一个人敢提这事,生怕李怀德难过。如今这刺骨锥心的话,就这样轻易地从任既明的口中冒了出来。

  李怀德瞬间像是被雷击了一般,眼眶中陡然涌上泪水。他不再不是之前稚童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如受伤野狼般的杀气,怒吼道:“你胡说!”

  “我胡说?”任既明嗤笑:“我是不是胡说,寿康王心中最清楚不过了。”

  李怀德随手抄起桌子上的砚台,朝任既明狠狠地砸过去,阿拾抬手挡开,那砚台“哐”的一声砸在地上,墨汁缓缓漫了一地。任既明看着地上浓稠而刺目的黑色,恍然想起那日李城也是甩了一地的墨水,心中一阵翻涌,有一股难以名状的焦躁蹿上心头。

  他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怀德,半晌道:“寿康王尊贵,任某打不得骂不得,您要告状,任某自然也拦不得。阿拾,让他走。”

  阿拾犹豫道:“先生……”

  任既明道:“无事,你让他去。再拦着寿康王,他就要将这弘文馆砸了。”说罢,瞥了李怀德一眼,坐回案前又看起书来。

  李怀德刚刚满腹怒气,只想着找人告状,将任既明千刀万剐。可听到任既明真放他走,反倒有些踌躇。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如今自己不必以往,再闹,只会落得遭人厌烦的下场。

  其实李怀德这般做派,也是有算计的。他一方面是真的不爱上课,另一方面也是想给任既明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这任既明软硬不吃,下马威没成功,倒把自己陷进去了。他在门口站了半晌,安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狠心走到案前,用蚊蝇般得声音冲任既明道:“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我们上课吧。”

  任既明轻笑:“寿康王说笑了。您想当没发生过,任某这里却没那么好说话。怠慢殴打任某,一点惩罚都没有就想了事?”

  李怀德蹙眉道:“那你想怎么样,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

  任既明道:“自然不是,寿康王皮肉金贵,任某没必要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来以下犯上。”他转身拿过一沓纸放在李怀德眼前:“您只要坐在这里,将《橘颂》抄三百遍,任某就给您上课。”

  李怀德吓了一跳,他自打出生起,写的字合起来也没有三百遍《橘颂》多,顿时怒道:“你疯了!三百遍要抄到什么时候!我不抄!”

  “寿康王当然可以不抄,就像刚刚任某说过的,任某并不能打您。”他微微一笑,突然冷道:“但是不带便任某不能处置口蜜腹剑、将您带坏的下人们。来人,将安生皆拖下去重责一百!”

  李怀德瞪大了眼睛道:“你凭什么打安生!我要去告诉宅家!”

  任既明冷笑:“任某说了,您想去就去。看看闹到宅家和太后那里,您还保不保的住安生这条命!”说罢,冲殿外喝道:“都愣着做什么,是想和安生一样是不是!”

  两旁的金吾再不敢耽搁,慌忙进殿而来,叉起了安生。安生不敢求饶,懦弱地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你们住手!住手!”李怀德急道:“是我的错!你不能打安生!还有你知不知道一百仗会打死人的!”

  “知道,那有如何呢,不过是一条卑贱的性命罢了。若真是能让您长记性,他也算死得其所了。”任既明的低头,看着那张满是泪渍和血渍的小脸,没有丝毫怜悯:“奸臣向来是‘辅其淫乐,厚贿珠玉。卑辞委听,顺命而合’。这一众內侍平日里不但不提点你,反而只会顺从你,附和你,为何不该死?”他抬头,见殿外众人皆愣在原地,冷道:“还不动手?是等着我亲自过去不成?此事我必会如实禀告陛下,罪责皆由我任某一人承担!”

  院中內侍听到不用自己但责任,这才放下心来。拖着安生走出殿外,持小臂粗的红木杖子,不由分说地朝安生身上砸去,力道大得像是要砸断安生的双腿,一下接着一下,每一下都是深入骨髓地疼痛。安生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惨叫声溢出。

  李怀德急了。他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安生自他出生起就一直陪在他身边,如兄如父地呵护他。他虽平日心烦了对安生又打又骂,但心中是十分爱护安生的。

  他冲到门口吼道:“你们都给我停手!停手!”见没人有反应,又折回任既明面前,揪住他的衣袖哭道:“任先生快让他们停手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该受到处罚的是我,怎么能让安生替我!任先生”

  任既明不为所动道:“自古以来,从来都是臣替君受罚,哪有君为臣受罚的道理?寿康王连这点粗浅的道理都不懂吗?”又冲院子中的內侍道:“再加一百。”

  “不!不能再加了!不能再加了!安生要死了!!”李怀德惊恐地瞪大了泪眼,慌乱之中竟是将案上的东西悉数碰倒,心中更是慌张,哭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放过安生吧……任先生……我听话”说着,竟是抓着任既明的衣袖,要跪倒在他面前!

  “不许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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