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橘颂
殿中,李怀德还在一笔一划的抄写,任既明进殿查看,再度坐在李怀德对面看书。纸张翻动时沙沙声与更漏的滴答声朦胧散开。殿外东荣遣散了众宦官,威胁他们谁也不许将此事说出去。几位宦官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应是,扶着安生离开了。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逝,阳光透过窗格从房间的这头,漫过叠叠书卷,缓缓推至另一端。天色很快黯淡下来,宫中燃起明亮的灯烛。阿拾有些担心,东荣安慰他道:“他们没事的。”
李怀德就这样抄到了深夜。当他抄完第三百遍的时候,手腕酸疼,右臂僵硬到抬不起来。面对着一沓厚厚得纸张,愣愣地看着任既明,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任既明听到了动静,放下书笑道:“郎君抄完了?”他接过纸张,略略翻看了一遍,微笑道:“郎君年纪虽小,却极有定力。这番忍耐并非寻常孩童可做到,任某佩服。郎君可知,任某为什么要您抄写《橘颂》。”
“是为了要我学习橘树的精神?李怀德被夸奖了,有些害羞。”
“当然不是,”任既明嗤笑一声,轻蔑道:“学那些君子精神做什么,凭白被别人算计的命。”
他低头看着李怀德的一双杏眼和他眼中氤开的淡淡水雾,心中突然有些愧疚,这是一个怎样小的孩子啊。他犹豫一下,抬手将李怀德一缕散落的头发掖到耳后,温言道:“先帝平生最爱此颂。”
李怀德听到李□□字,十分诧异:“是爹爹?”
任既明点点头:“他从年轻时就是内敛之人,喜行从不于色。可他有一个弱点,就是在心情好的时候,会偷偷哼哼两句‘秉德无私,参天地兮’。这么多年,听得任某耳朵都出茧子了。”
李怀德垂头道:“我都不知道爹爹喜欢什么。”
“因为您的父亲是一个帝王。他必须掩饰他所有的喜好,所有的厌恶,所有的想法。这是最为浅显的帝王心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十分艰难。”任既明将巾帕打湿,细细地擦去了李怀德脸上干涸的墨渍与血渍道,望望更漏,起身冲李怀德道:“时间正好,请郎君和任某去一个地方。关于先帝的事情,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臣慢慢讲给你听。”说罢,朝李怀德伸出了手。
他突然心中有些担心,怕这孩子还在记恨自己。
没想到李怀德只是犹豫一下,便飞快的跑过去抓住了那只手。任既明心头一热,握紧了李怀德幼小的手,摩挲两下,牵着李怀德出门去。门外二人或坐或卧地睡熟了,任既明朝李怀德眨眨眼睛,两人蹑手蹑脚的溜出殿门。东荣听到声响,微微张开眼睛,轻笑,并未戳穿。
两人在晦暗不明的清晨,来到了含元殿外一处隐蔽处。此时还是清晨,含元殿外一片漆黑,只有几盏灯烛在墨色中闪动。
李怀德愣了:“先生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任既明微笑没有说话,只示意他朝含元殿看。李怀德盯了半晌,并未看出什么,心下好奇,刚想再度发问,突然听见远处有稀稀疏疏地马蹄声和成队的灯火,惊奇道:“有人!”
任既明点点头:“这是五更来点卯的大臣们。”
李怀德诧异道:“他们竟然起得这样早?”
任既明微笑道:“是啊,一年由初到末,无人敢懈怠。轻者罚俸,重则连命都保不住。天生四时,地生万物,这天地之间有着不可置疑的法则,如同一个机器,推动着庞大的大景帝国行走,你我都是这零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李怀德垂头:“先生之意我明白了,先生是要我守好一个学生的本分。”
任既明摇头:“郎君错了,任某从不期待你成为一个本分的学生,日后成为一个满口孔孟之道的人,任某要郎君,成为打破这法则的人。”
李怀德懵了:“先生刚刚说,这天地万物,都是要遵循法则的,为何又要我去打破这个规则呢?”
任既明笑笑,此时太阳已经露出金边,神赐一样的光芒照射在了他的身上,映亮了他忽明忽暗的面庞。他望着那雄伟的含元殿,眼神有些迷离,像薄雾中淅沥沥地春雨:“你瞧,他们都是因为遵守规则,才会连生命都掌握在别人手中。只有打破规则,成为那人上之人,真正的保住性命。”
李怀德紧张地后退了一步:“我不明白先生的意思……”
任既明跪倒在李怀德面前,眼中闪烁的不知是细碎的阳光,还是闪过的泪水:“任既明半生漂泊、为人孤傲,幸得先帝赏识,才得以有今天。寿康王果决勇敢,英武非凡,先帝临终前曾要我发誓——”
“——侍奉寿康王左右,若时机刚好,便助寿康王登上帝位!”
这话一说,可把李怀德着实吓了一跳,双手打颤道:“先生不要胡言!”
任既明沉声道:“任某若是有半点异心,半句虚言,就叫任某横尸荒野,不得好死。”
李怀德怒道:“你分明就是胡说!爹爹最讨厌我了,他怎么可能要我登上帝位!况且自大哥登基以来,治理国家井井有条,未出纰漏,你竟要我做这弑兄一事,是何居心!你分明就是有虎狼之心,见我年幼,无依无靠,就想要利用我,实现你的狼子野心!”他心中一片慌乱,口不择言,把能想到的指责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你便死了这条心!我对帝位一点兴趣都没有,你不要再多费口舌了!”
任既明道:“寿康王刚刚说‘宅家登基以来,治理国家井井有条,未出纰漏?’”他嗤笑一声,面上一凛:“是宅家未出纰漏,还是太后未出纰漏?!究竟是你李氏族人登基,还是她林氏一族登基?”
这大逆不道的话被任既明轻松说出,李怀德心中有些震撼了。他接着辩解道:“大哥是太后亲子,太后怎么会不向着他?而且太后一向和气待我,分明是你在挑拨离间,破坏我与大哥的关系!就算她林氏掌权又怎样,我自做我的逍遥王,又碍到谁了?”
任既明冷笑道:“郎君又说小儿之语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待到林氏根基稳住,郎君就是有登天的法子也撼动不了她。”
李怀德听到这儿,沉默不语,不知如何回复。他想辩白太后是好人,可又想到她近日的种种作为,心中确实有些打鼓。任既明看他一眼,明白他心思活动了,温言劝道:“先帝并不是要郎君现在就夺取帝位,只是要任某以嗣主的规格教导郎君。”他按住李怀德的双臂:“郎君需要学习驭国的帝王之术。”
李怀德问道:“何为帝王心术?”
任既明道:“关于这个,任某会慢慢告诉郎君。”
李怀德看着任既明深邃的双眸,突然想起先帝病危时曾告诫自己,天下万万人,唯有任既明可信。他犹豫再三,选择相信任既明,小心翼翼道:“若是我不想呢……若是我学习了帝王之术、治国之理,却依然无心于王位呢?”
任既明笑笑,眼中沉寂的湖面一般,没有一丝波澜:“郎君不必担心,自然一切凭郎君做主,任某不过是奉命为郎君搭桥罢了,至于跃不跃这龙门,还要看郎君自己。”
他看了看高升的日头,道:“郎君不必急于答复我。郎君一夜没睡,此刻先回去休息吧。后日五更,任某还在此处等您,若是郎君不来,任某便当郎君没这份胆识,以后只做好教书先生的本分,您意下如何?”
李怀德听他给自己时间缓冲,心中惊喜,点头道:“是个好主意,说准了,后日五更。”
任既明笑笑,他突然想揉揉眼前孩子的脑袋,犹豫再三,攥紧了拳头放弃了。他不能老将这孩子看做另一个阿月,李怀德有自己的血、自己的骨、自己鲜活而炙热的灵魂。
两人回到宏文馆时,天已大亮。东荣倚靠在一旁,看着二人牵着的手,心中的忧虑一扫而光。李怀德看到东荣,高兴地跳进东荣的怀里道:“东荣!”
东荣稳稳地接着小孩,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确实没受伤,这才放心。任既明知趣地避了出去。李怀德见任既明离开,连忙委委屈屈地将先前任既明怎么待他的,添油加醋地讲给东荣听,末了还加了一句:“你要为我报仇。”
东荣哈哈大笑:“我可不敢招惹任既明。年轻的时候口快惹恼了他,被他设计,困在茅房里三天三夜,你这才哪到哪啊。”李怀德听了,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缩进东荣地怀里,生怕任既明找他的麻烦,也将他困在茅房里。东荣见小孩怕了,又哄了两句。待到任既明进殿时,李怀德已经熟睡,由宫人们送回去了。任既明坐在东荣身边叹道:“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东荣担忧地问道:“你和他……说了吗?”任既明道:“说了,寿康王虽然年幼,但一向有自己的决断,此事还是应该由他自己拿主意。”
东荣道:“他是城哥的血脉,骨子里自然有和城哥相似的地方,不知道帝位对于他来说,究竟是不是枷锁。”
任既明轻笑道:“该是他的,他躲不过去。我年轻时总喊着要与天斗,如今岁数大了,看多了生死,也认了。对了,宫人们的嘴都封好了吗?”
东荣道:“已经上下打点过了,但还是不确定会不会传到太后处,毕竟宫人人多嘴杂,你我又不比从前。”
任既明轻笑道:“你放心,此事传不到太后耳朵中,就算我们不拦着,也会有人拦着的。”
东荣愣了:“你说的是谁?”
任既明瞥了东荣一眼,脸上流露出极其得意的神情来,并不回话。
东荣恨道:“你就卖关子吧!好啊,既然你不肯告诉我,我也有事不告诉你!”
任既明嘲笑道:“你有什么事情,我会不知道?”
东荣挤眉弄眼道:“自然不是我的事,是昭华长公主的事。”
任既明一听,还真来了兴致,急道:“你快些说!”
东荣见任既明着急,有意拿起了架子,摇头晃脑道:“你得把你的秘密说给我听,我才告诉你。”任既明啐道:“两个大男人,还搞什么两个人的小秘密。算了,你不说,我不听了。”说罢,端起了茶杯。
一旁的东荣急了,他本想吊下任既明的胃口,报复一下任既明。没想到任既明真的不感兴趣,还自顾自地喝起茶来,弄得他自己心中十分憋气。忍了半晌,认输道:“罢了罢了,我这辈子就是被你欺负的命了,还是告诉你吧,你没发现阿拾不见了吗?”
“发现了,”任既明喝了口茶:“你把我可爱的阿拾藏到哪里去了?”
“阿拾刚刚接到消息,急匆匆地回府了。他让你我告诉你,昭华长公主搬到你的隔壁了。”
任既明从头到脚一个激灵,口中的热茶“噗”的一声,喷了东荣一身。
“你不早说!!”
东荣十分无辜:“你也没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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