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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面见太后


  这边,林栋正在太后林氏处。林太后今日身着直襟对领翚翟金纹花笼裙,外罩百鸟薄罗青衫襦,肩围帔帛,头戴凤钗,发髻挽得极高,露出一对儿柳叶眉和上挑的凤眼来。她面上贴着亮晶晶的花子,嘴唇很薄,不说话时紧紧抿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华贵而刁钻,精致而刻薄。

  礼部尚书林栋今日无事,特意带了几个孩子来探望姑母。因是冬月,宫殿中暖洋洋的。壁砌生光,琐窗射日。孩子们在宫殿内吵吵闹闹,太后也没有露出厌恶的神态。林栋知道这是姑母心情好,所以并不制止。扯过自己的长子林汝砺道:“告诉姑奶奶,你那日说,长大了以后要做什么?”

  林汝砺不过四岁的模样,十分机灵,反应很快,看得出是被教过了,朗声道:“长大了要做大将军,保护姑奶奶!”林栋在一旁,脸上露出了喜色。林太后瞥瞥侄子,冲那孩子道:“那我再问你,你以后做了大将军,是保护姑奶奶啊,还是保护你仁叔叔啊?”

  “姑母,自然是……”一旁的林栋抢道。太后抬手,示意林栋禁声。林汝砺慌了神,磕磕绊绊道:“保护……保护……保护姑奶奶。”

  “哦?”太后诧异道:“为什么保护姑奶奶,不保护你仁叔叔?”林汝砺紧张地看看父亲的眼神,道:“因为姑奶奶与我一样姓林……而仁叔叔姓李……”

  “放肆!”一旁的林栋大声斥责儿子,扑通一声跪地道:“姑母,汝砺年纪还小,他还不懂事!”

  “你慌什么,孩子又没说错。”太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轻笑道:“平儿,将我前几日得的那套皮影儿送给小郎君玩玩。”

  林栋在一旁,见姑母不罚反赏,有些摸不到头脑。他看着姑母如同带了面具般得精致面孔,不知道她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太后蹙眉问他道:“听说你最近迷上了斗鸡?”林栋惭愧回道:“回姑母,不过是为了消遣罢了。”太后道:“你可仔细,玩物不可丧志,更不能惹出龌龊的事端来。我提你当礼部尚书,可不是为了让你丢林家的脸!”林栋知道太后是提点他前些日养小倌一事,慌忙点头道:“姑母的教诲断不敢忘。”

  此时有宦官进殿请示,说任既明在外等候。林栋诧异道:“姑母见这人做什么?”

  太后道:“怎么,这人不可见?”林栋道:“也不是不可见。我曾听说此人没什么能耐,却又狂妄自大,只擅长些描画焚香之类的闺阁事。当年他与先帝交好,怕也是因为这方面的本事。”

  太后问道:“可我怎么听说,这任既明是个有才之人,当年在翰林院舌战群儒,一战成名。”林栋道:“姑母有所不知,我听说此人最擅长魅惑人心,当年便是用了些不堪的手段才留在先帝身边。翰林院一事必定是他有意为之,为的是自己可以佳名远播,不被人诟病。”

  林太后冷道:“若真是这样,也算是个有算计的人。不是我要见他,先帝临终前有遗命,要此人当李七郎的讲官。”

  “寿康王吗?”林栋诧异道:“先帝向来疏远寿康王,怎么会临终时还在安排寿康王的讲官?莫不是有什么深意?”

  太后道:“我总要见过任既明,再做打算。你今日先走吧,平儿,送送林尚书。”

  林栋应是,与平儿一同离开了紫宸殿,他出门时并未看任既明,一对招子直勾勾地落在平儿的柔夷小手上。倒是平儿盯了任既明一眼,但也很快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任既明独自一人踏入皇后殿中。他踏入紫宸殿的一瞬间,挺直的腰板瞬间驼了。走了三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至皇后身前道:“臣任既明叩见太后娘娘。”

  林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眼神在任既明身上打量一番,见他油头粉面,穿着精致,像供在案台上的瓷瓶一般,心中果真添了几分厌恶,缓缓道:“任卿起来吧。”她有意试探任既明,便问了他些《左传》《周礼》等问题,任既明回答地中规中矩,并无差错,只是言语上有些结巴。待太后问到他经学方面,他回答流畅熟练,皆是俗套,不见半点新意,脸上却不加掩饰地面露得意之色。

  太后觉得此人无聊至极,没有半点内涵,不耐烦地端起茶杯,呷了口,道:“任卿果真是文采卓绝。”,言语中有些轻蔑。

  任既明像是没听懂一般,脸上闪过一丝骄傲,故作谦虚道:“文采卓绝称不上,不过是书背得比一般人熟些。”

  林太后出生与重臣之家,从小也是诗书兵法读了个遍,见任既明不懂装懂,好胜心被点燃了,道:“既然任卿四书五经读得这样熟练,我就不再考问这个了。”她语气一顿,轻蔑道:“任卿可知,攻伐之道奈何?”

  任既明等她许久,正是在等这个问题,心中一喜,脸上却是满满的尴尬,目光游离的在殿中绕了一圈,定格在林皇后身旁的鎏金花瓶上,伏身叩头道:“太后娘娘恕罪,臣才疏学浅,从未学过兵法。”

  他抬头,战战兢兢,似乎随时都要尿在这紫宸殿中,求道:“太后娘娘,臣原本学识就不高,之前的那些所谓的“狂妄事”,不过是仗着先帝宠爱。先帝命臣为讲官,也只是要臣讲些书画之道给寿康王,这兵法,臣实在是不知啊……”任既明此时声音已经带了哭腔,额头上的薄汗越来越多,从连侧滑下,混着粉带出一道道涸迹来:“只求太后饶臣一命,放臣走吧。”

  “放肆!既然是先帝的遗命,又岂有不从的道理!”林太后冷道:“无碍,寿康王殿下本就是幺儿,最受先帝疼爱。先帝生前就常说,舍不得寿康王殿下上战场,所以这兵法不学也罢。你去做寿康王的讲官,寿康王还小,不必苛责于他,只看着他将四书五经之类的背过就好。你好好教,我这边自有赏赐。”

  任既明大喜过望,连连叩头:“多谢太后娘娘恩典!”林太后只当他得了份美差暗自欣喜,没有深究,挥挥手让他离开了。待到他离去,问平儿道:“你觉得如何?”

  平儿道:“奴看此人应该是攀龙附凤,贪图享乐之辈。”太后轻笑一声:“我看不见得,谁知道此人是不是故意装作这副模样来给我看的。罢了,寿康王还小,一年两年翻不出什么大浪来,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忤逆圣命。等过了年,给仁选了皇后,再生下一二个子嗣,就什么也不怕了。”她扭过头,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突然道:“平儿,你去给仁当妃,如何?”

  平儿跪倒在地:“奴不敢。”太后一愣,恍然道:“对了,我倒是忘了你是罪臣之女。”平儿轻声道:“太后救奴于掖庭之中,奴永不敢忘,只愿一辈子陪着太后。”太后笑道:“你看你,紧张什么,我还能真把你嫁给仁不成?我可舍不得。”说着,拉起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平儿慌乱地看了太后一眼,飞快的垂下头,只觉得浑身抖如筛糠,唯有那被握着的一双手,僵得动也不敢动。

  回府的路上,任既明一直在出神,走到半路,突然问阿拾道:“阿拾,你知道,‘攻伐之道奈何’吗?”

  “当然知道。”阿拾愣了一下,朗声道:“势因于敌家之动,变生于两阵之间,奇正发于无穷之源。故至事不语,用兵不言。且事之至者,其言不足听也;兵之用者,其状不足见也。倏而往,忽而来,能独专而不制者,兵也……”他背得很熟练,脱口而出,没有一丝停顿。

  “夫兵闻则议,见则图,知则困,辨则危。”任既明接着阿拾念道,好看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轻蔑,轻声笑了。

  “阿郎怎么了?”阿拾有些诧异,瞪着黑漆漆的眼睛迟疑道:“这不是好几年前你就教过我的‘军势’吗?”

  “对,没错,我们阿拾说的真好。”任既明心情大好,笑着在阿拾头上揉了一把:“没白教你!我们阿拾有行军的天赋,该好好学习,不可浪费。”任既明笑眯眯道:“不像舒和,教他认个字背个诗,比登天还难。”

  阿拾道:“小郎君才两岁多不满三岁,阿郎也太心急了。小心拔苗助长,您看看最近,小郎君见您都绕着走,上次愣是顺桌子底下爬走的。”任既明听到这,抬头连连叹气,抬手摸脸,只觉得脸上油腻不堪,忙用袖子蹭蹭,阿拾一把拉住他:“阿郎,你知不知道这衣裳多少钱!”

  “多少钱也是钱,拿钱能买回来的物件,珍惜它做什么?”任既明满不在乎的接着擦:早知道早上就不往脸上抹那些脂粉了,现在痒得厉害。

  阿拾无语的在一旁看着自家的俊俏郎君油头粉面,坐姿大咧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今早还很宝贝这件衣服,一点折子都不敢压出来。

  任既明没空理阿拾的腹诽,他此时正在想之前面见太后的事情。林太后现在无心处置寿康王,又勉强相信了他是贪图富贵的无能小人,一两年是能平稳的度过了。

  他想着想着,突然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子微微津起来,看起来十分真诚无害。阿拾见了,暗道自家郎君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说话间,到了任府门口。阿拾有事要去前街的店铺一趟。任既明点点头,背着手,一个人吊儿郎当的走进府中。

  他刚迈进府中,就听到一声含糊不清的稚嫩叫声:“阿拾!”继而一个肉肉的小身子从不远处跑过来,挺着小肚子踉踉跄跄冲到任既明面前——是任舒和。任舒和今日穿着褐色夹袄,露出一小段白玉似的胳膊。小孩左右看了看,没看到阿拾的人影,有点失望,含着大拇指冲任既明委屈道:“阿拾呢……”

  任既明蹙眉,心里有些吃醋,瞪小孩儿道:“怎么就知道问阿拾,看不到爹爹吗?”

  任舒和愣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冲任既明道:“爹爹好……”然后立马瞪大了眼睛,目光炯炯地含糊不清道:“阿……阿拾呢?!”

  任既明气结,亲爹在眼前呢,你个丧良心的小崽子就知道找阿拾。他哼哼两声,玩心大起,故意虎着脸,一步一步逼近任舒和。

  任舒和身高没过任既明的膝盖多少,得把头抬得高高的,才能看到自家爹爹的脸。随着任既明的逼近,小孩抬头,抬头,再抬头,然后因为脑袋太沉,啪叽一声摔坐在了地上!

  任既明“噗嗤”一声笑了,儿子粉白可爱,如今摔成一小团,像是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他看着儿子的小手小脚,心里一阵感叹,慈父之情油然而生,伸手示意儿子要抱他起来。任舒和却根本没看他,瘪瘪嘴开始抽噎,肉乎乎的手背在眼睛上抹个不停,哭道:“爹爹欺负人……阿拾……我要阿拾……”任既明撇撇嘴,吃醋的抽回手,眯起眼睛冲小孩坏笑道:“阿拾没啦,阿拾不会回来了!”

  小孩被这个噩耗吓了一跳,愣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嚎啕大哭道:“哇————阿拾————”声音如惊雷一般洪亮。任既明见孩子真哭了,手忙脚轮地蹲下身子哄道:“好了好了我骗你的,别哭了,阿拾马上就回来了。”

  然后,他下一秒就后悔了,小娃娃瞬间就收起了眼泪,眯起眼睛露出了与他如出一辙的坏笑。

  任既明哀叹道:啊,血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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