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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封


  转眼间,入冬了。上天似乎知道这是一个悲痛的冬天,特意早早下了大雪。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太液池的湖水结了冰,飞檐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锥。几朵红梅在冰雪堆积的院角开放,颤巍巍的,如浓稠的鲜血一般,冰冷而孤傲地开放着。

  自驾崩到入冬,期间只有李怀仁一人去探望过李怀德,去得匆匆,只留下了寥寥数字安抚。李怀德知道兄长不日就要登基,百忙之中还来探望,懂事的没有留他。任既明因并未正式开始为寿康王授课,无法进宫。所以李怀德只能一个人在略略有些寒冷的寝宫中度日。安生见他日渐消瘦,每日劝李怀德多吃些,李怀德不为所动。

  这日,李怀德正躺在屋中愣神,门突然被推开了。李怀德以为是安生,厌烦道:“我真的吃不下,你拿走吧。”然而门口并无动静。

  李怀德恼了,从床上翻起来,怒道:“我不是说了我吃不下……”他看清来人,话说到一半夏然而止,眼泪“啪”的一声顺着眼角流下。门口站着的,正是前些日子被李城撵出宫去,今日才复职的东荣。

  东荣的面容有些沧桑,下巴上满是胡渣,头发凌乱得像大逆不道的罪人。他穿着一身锁子甲,不顾周身寒气,大踏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在床上委屈得缩成了一团的李怀德,安慰道:“郎君别怕。”

  李怀德的脸颊被东荣的铠甲磕得生疼,只觉得有千军万马从他的心上呼啸而过,努力忍耐了多日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了。攥紧东荣的衣角,颤声道:“爹爹死了。”

  东荣阖上眼睛道:“我知道”

  “是我害死了他。我明明知道宅家身体不好,却还忤逆于他……”

  “不是你,郎君,真的不是你。”

  “是我!”李怀德一把推开东荣,满脸泪水冲他哭号道:“就是我!是我忤逆不孝,害死宅家!宅家分明能活下来的!他半月之前还会拉着我的手,唤我七郎。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东荣心疼地抱住李怀德道:“宅家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没有你,也拖不过冬月。”他蹭了蹭湿润的眼角,努力温声道:“郎君,宅家没有生你的气。宅家一直都和我说,你是他骄傲的孩子。你不知道你出生的时候,宅家有多高兴……”

  “不,宅家一直都很讨厌我。他很少和我说话,说话时也是训斥更多,明明他对待大哥就不是这样。”李怀德难过得垂下了脑袋。东荣叹气,将宽厚而粗糙的手掌搭在李怀德的头上:“你以后就会明白,宅家有多疼爱你了。”他好声劝慰了许久,李怀德才渐渐止住眼泪。东荣向来粗鲁,这样安慰别人,也是头一遭。他笨拙的用衣袖在李怀德脸上蹭了一把道:“不许哭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随便落泪。郎君记不记得,我走的时候答应你了,要带你骑马去。”

  “嗯。”李怀德努力憋住眼泪,鼻头涨得通红,抽噎道:“你说过的,可是……”

  “怎么了?”

  李怀德犹豫道:“爹爹之前给我安排了讲官,最近要开始上课了……”东荣一愣,问道:“是谁?我怎么没有听说?”李怀德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是姓任……”

  东荣猛地站起,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边李怀德刚离开紫宸殿,还没走多远,突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仁!”

  李怀仁不回头也知道是何人叫他,毕竟他如今已经登基。在这宫殿中,能这样直呼他名字的,除开太后,独此一个。他转身笑道:“林封表哥。”话音刚落,果真从那白雪皑皑的松树后,走出了一个体格强健,虎背蜂腰的青年。

  林封是当今丞相林敏中的小儿子,林皇后的嫡亲侄子,也是李怀仁的表哥。虽说是表哥,但林封只虚长李怀仁小半岁,彼时李怀仁读书时,林封给李怀仁做过许多年的伴读。林皇后怜惜侄儿每日奔波,便邀他在宫中住下,日夜与李怀仁作伴,同吃同住。

  林封皮肤黝黑,双目明亮,眉毛如利剑一般。他今日一身胡人打扮,额头上有些薄汗,越发显得英气十足。李怀仁见他这一身衣服,笑道:“这衣服倒是适合你。”

  林封道:“你喜欢,赶明儿我也给你弄一套,穿着舒服。”李怀仁连连摆手道:“我又不像你习武,穿这个出门倒让人笑话。”林封撇撇嘴:“这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他们愿意笑话就笑话去,自己那点事还弄不清楚,光顾着嘲笑别人。这但凡有点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在世人眼中皆是异类,天天管他们说什么,就没法活了。况且……”他凑到李怀仁耳边轻声道:“……现在谁还敢笑话你啊,陛下。”

  李怀仁白他一眼,似乎对林封称自己“陛下”颇为不满。

  林封素来快人快语,嘿嘿轻笑两声,满不在乎地道:“你如今已经登基称帝,我敬你一句陛下也是应该的。赶明儿你亲政,我见了你更得三拜九叩了。”

  李怀仁吓了一跳,上前捂住他的嘴,呵斥身后宫人道:“你们都下去。”又冲林封道:“你小心些,这话也是你可以随便乱说的?”林封愣道:“你怕什么,难道姑母没与你提这事儿?你已及弱冠,还有什么……”说到一半,见李怀仁垂头,哄他道:“罢了罢了,我不提了。”

  自李怀仁登基,已经有月余了。然而林太后依旧以“监国”的名义垂帘听政,每日的奏折也直接送到太后处去。李怀仁就如同傀儡一般,每日抚琴赏花,日子过得竟然比称帝前还要清闲。

  李怀仁懦弱道:“我年纪还小,做不得管理国家的大事,还好有母亲在旁辅佐。”林封道:“弱冠还小?你回去吃奶算了。”李怀仁并不反驳,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林封见他如此,不再为难他:“你猜我这是从哪来?”

  李怀仁道:“你这打扮还能从哪来?一定是打马球去了,跑得这一身汗,当心叫风吹了得病。如今天气寒冷,还没到早春,你就穿得这样少。”林封笑道:“哪那么容易生病,我习惯了。”一边说一边用袖子囫囵在脸上蹭了几下,挑眉道:“好了吧。”

  李怀仁满腔满腹的唠叨化成了叹息,拿出怀中的巾帕,递给林封。林封接过来,戏谑道:“你素来爱干净,怎么不嫌弃我?”李怀仁道:“你我从小一起睡觉,一起洗澡,反倒这时候嫌弃你了不成?”林封想想,点头道:“有理。”又将巾帕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你这么爱干净,我用过了你必定不会再要,留着我一会擦汗吧。等我回头赔你条好的。”

  李怀仁笑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要诓了去。我这半会有事情要去做,不和你鬼混了。”说罢,转身离开。刚走几步,又听见林封在背后轻声唤他:“阿仁!”李怀仁诧异转头,林封走过去,伸手将李怀仁腰间有些歪斜的白玉摆正,满意道:“我怎么就看不得你这玉佩歪着,这回走吧。”

  李怀仁脸上瞬间一红,有层层暖意在他胸口绽开。他想起小时候和表哥一起同枕共眠。晨起时表哥也是这样为他整理玉佩的。林封性格大咧,却坚持每日替李怀仁将玉佩摆正。李怀仁问他为什么,林封指着那玉说“这玉与阿仁一般通透好看”。

  李怀仁摸了摸那温热的玉佩,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林封的暖意,由指尖扩散到他的全身。他微微一笑,径直冲紫宸殿去了。

  十二月初四,有內侍到任府传旨,说皇后娘娘召见。阿拾听了有些紧张,任既明安慰他无事,要他将几日前新做的衣服拿出来,两人一同入宫。

  任既明身着一件做工精良的暗蓝色菱纹圆领罗袍,面上特意扑了粉,看起来鲜美耀目,膏泽脂香。他原本就五官精致,稍微打扮,竟然有着惊为天人的容貌。林太后性格刚毅要强,素来讨厌男生女相,这样打扮,最合适不过。

  他与阿拾进入皇城,没走上多远,突然看到远处有一身着华服的女子。她正是李城的胞妹,当今新帝李怀仁的姑母,昭华公主。任既明一愣,抬手要阿拾在此等候,一个人走过去叉手道:“臣拜见昭华长公主,公主久等。”

  昭华公主眼中微微一滞,苦笑道:“这么久过去了,你依旧一点颜面也不给我留。就算明知道我是特意在此等你,也不要说出来。”任既明抿嘴道:“臣是说,十年了,公主久等。”

  昭华轻笑:“你有事求我,就这样哄我。看来你在岭南,也听到我的故事了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公主,五次成婚,五次和离,最后一次婚姻竟然只有短短的三个月。”她抬起下巴,手隐藏在衣袖里,狠狠地攥成了拳头,强笑道:“你不必愧疚。我倾心于你,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如今再无半点念想。我只是习惯了冷清的生活,受不得别人在我旁边聒噪罢了。对了,听说此次你进宫,是太后找你来?”任既明点头不语。

  昭华知道任既明是有事问她,不等任既明开口,自顾自道:“太后为人强硬,因家中有武将,自幼学了些兵法的皮毛,便觉得自己与平常女子不同,颇以此为傲。她极讨厌男子抹粉……”她瞥了瞥任既明粉白的脸:“这一点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任既明难得有些害羞的摸了摸面颊:“也不知道会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昭华嗤笑道:“不会,太后一定会如你所愿,视你为渣滓的。阿兄在世时并未太多关照七郎,反而时时刻刻在林氏面前表达七郎的失望。对所以太后心中,并不以七郎为敌。她在意的,是刘太妃和三郎李怀勇。”

  “勇王么。”任既明仔细想了想。十年前他离开长安时,李怀勇是□□岁的模样。他隐约记得那孩子生着细小的瞳孔,突出的颧骨,如刀刻般的下颚,看了让人很不舒服。他母亲刘氏是户部尚书刘知河的独女。

  昭华公主道:“刘太妃与李怀勇向来不是安分的主。勇善妒,平日里在吃穿上总愿意与宅家争口舌之快。宅家温善,喝令下人不许告知于太后。然而太后心思缜密,还是发现了一些苗头。刘太妃向来是个聪明人物,早就看透了这宫中的形势。如今只要她与李怀勇按兵不动,太后就根本找不到借口处置他二人。宅家自幼身体不好,若出了差错,那帝位必定是李怀勇的。”

  任既明许久才反应过来,这“宅家”二字,如今指的已经是李怀仁了。苦笑道:“太后毕竟不是寻常女子。”

  昭华冷笑:“就算她不是平常女子,此时也没有放着我李氏子孙,由她把持朝政的道理。自兵部尚书江觉突然以谋逆罪被问斩,林氏一族的林嗣初、林钟毓、林栖梧等人皆被授予高官,礼部尚书则由丞相林敏中之子林栋担任。天下人皆知,她林氏外戚专权,一手遮天,有虎狼之心!再这样下去,不出几年,她林氏一族就要肆意斩杀我李氏子孙了!”昭华越说越生气,语调逐渐升高,任既明慌忙连忙喝止道:“公主!”

  昭华恢复了理智,自觉失言,有些后怕地叹道:“好在此处没有外人。”

  任既明沉声道:“公主须谨慎小心,今日朝堂,已不比往日朝堂了。”

  “我明白……”昭华眼中满是忧心,她又何尝不明白形势不同于以往了呢?她四处望望,见没有外人,凑近任既明身边道:“任先生,我听说阿兄要你做七郎的讲官?难不成,阿兄要你……”任既明没有回答,只深深地看了昭华一眼,抬手在昭华公主手上用力一握,后退一步道:“臣得太后召见,不能再与公主多言,请恕臣先行告退。”说罢,转身离去。

  昭华感受着任既明有深意的一握,全然明白了。她看着任既明离去的背影,轻笑,心中油然想起许多过往来。小时候,她常常看着父亲宽厚的背影,后来李城登上帝位,她又看着最亲近的哥哥城穿着衮晁,走上那金碧辉煌的宝座。再后来,城也去了,那位置的主人,又换做了仁。他们一个个的离开了,唯有她的时间是凝固的,从公主变作长公主,一个人被禁锢在幸福与绝望交错的地方,无力逃脱,无力挣扎。

  “任既明!”昭华突然叫道,声音如短笛般尖锐急促,震碎了几片雪花。任既明诧异地回头,昭华望着他的脸,却又笑了:“没事,我就是想叫你一声。有时间,我要去见舒和。”任既明微笑点头,此时突然有细碎如粉末状的白雪从天上悠悠飘落,昭华伸手去接,只觉得浑身上下冰冷一片,唯有任既明碰过的手背,如碳火一般滚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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