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程雅睿坐上出租车,报出禹寒说的地址。那地方距离有些远,在城郊。出租车驶上快速路,一路风驰电掣。程雅睿靠在后座上,木然看着窗外一排排不断远去的树木。
手上赵星星的袋子沉甸甸的,程雅睿低头,他知道袋子为什么这个沉,因为它里面装着一个足足有5厘米厚的大本子。
程雅睿犹豫了一下,缓缓从袋子里抽出本子。刚才在图书馆的时候,他就认出来,当初赵星星在医院里画素描,用的就是这个本子。他伸手在本子的封面上摩挲了几下,已经斑驳泛黄了的封面似乎在诉说着一段不短的岁月痕迹。
他吸了口气,缓缓打开。
迎面而来第一页上,一个俊朗的男人,正对着他静静微笑。程雅睿心弦被猛地一拨,颤抖着发出呜呜声,经久不息。
画页上的男人,正是照片里搂着程雅睿母亲的那个男人!
铅笔的线条在长短轻重之间,勾勒出他俊朗的面貌。年龄看上去比照片里应该大了一些,脸上的潇洒不羁之意尽去,眉宇间多了平和恬静。一双眼里回旋着温暖的笑意,但眼底却隐藏着一丝忧郁。画画的人应该很了解这个男人,虽然笔触很幼稚,用笔有些瑕疵,但却极其细致地扑捉到男人的神韵。
程雅睿压下心中的悸动,慢慢向后翻。连续几页都是男人的素描画像,无一例外都在微笑,画者的笔法也有细微的进步。
接着出现的,是一个画得十分传神的小女孩。画者的笔触十分娴熟,应该不是前面画男人的那个画者了。小女孩大概有八九岁的样子,五官精致,身材瘦弱。但一双眼睛却令人侧目,那眼里是一片死寂的漆黑,毫无眸光流动,空洞地镶嵌在她幼小的脸庞上,
程雅睿皱了皱眉心,继续向下翻去。
后面的几页又换回了一开始那个有些稚嫩的笔触,又是两页男人的画像后,程雅睿的身体猛地一震。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小男孩,大概有十一二岁。他似乎正坐在湖边画画,一手拿着调色板,一手拿着画笔。他正在微笑,一双眼清澈纯净。程雅睿忍不住在小男孩的脸庞上碰触了一下,那男孩的眉眼很清俊,五官似乎和前面几页上的那个男人有七分相像。
“是我吗?”程雅睿喃喃地低语了一声,继续向后翻去。
果然,后面的画页里,出现了程雅睿的母亲——温雅。
画者的视觉似乎一直是远远的观望,温雅在树下静静地读书,温雅带着两个男孩子在林荫小路上行走,温雅对着一簇薰衣草发呆……
然后,在随之而来的画面上出现了一颗巨大的榕树。天空淫雨霏霏,榕树下的少年穿着正式的西装,默默遥望远方,眼里满溢悲伤。
程雅睿的眼睛红了。母亲葬礼时的那场阴雨,似乎再次在他的心里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猛地合上画本。过往的岁月在脑海中急速掠过,他从不曾知道一直有人这样偷窥着母亲的生活。不,同时也偷窥着自己的生活。
他闭了闭眼,下着滂沱大雨的心底,泛起几丝明了,泛起了几缕迷茫,还有,痛楚。
半个小时后,程雅睿在一幢独立别墅前下了车。看了看门牌号码,正是禹寒告诉他的地址。
镇定了一下心神按下门铃,里面立刻有位四十多岁的妇女迎了出来。妇女带他进了别墅大门,在玄关处,程雅睿看见了赵星星那双长长地靴子。心没来由的一慌,他强自镇定。妇女没让他在宽阔的一楼客厅落座,而是带着他来到里面的一间房间。
妇女给程雅睿奉了茶,然后礼貌微笑地说:“程先生,禹先生让您再这里稍等片刻,他一会就来。”
程雅睿只能客随主便,点头说好。
妇女转身出去,程雅睿这才打量起房间来。整间房都被装修成日式风格,米黄色的榻榻米上放着方方正正一张茶台,茶台后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日本艺妓舞蹈的油画。
茶台上纯白色骨瓷杯里正泡着清脆欲滴的绿茶,缓缓向上蒸腾着些热气。程雅睿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还没来得及品一品茶味,突然听到有女人谈话的声音。程雅睿一惊,循着声音望去,这才发现,挂着艺妓图的地方并不是墙,而是一扇日式的推拉门。声音正是从推拉门那面传过来的。
“星星,你醒了啊,刚刚你晕过去,吓死我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恩,没事了。我早有心理准备,只是突然听见,还是有些受不了。”赫然是赵星星的声音响了起来。
“星星,别难过了,你这样,我更伤心。”女人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小姑姑,你也别难过了,爸爸去了,也许……对他来说是解脱。”赵星星的话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虚弱。
“呜呜……星星,本来是怕你伤心,结果见了你,反而要你来安慰我。我知道,他当和尚也没能解脱。这回走了,希望他真的解脱。”女人边说,哭意更浓。
“是啊,希望他现在真的得到解脱。春节前,我去见过他一面。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欲忘何曾忘?他始终是妄想执著而不证得。”
女人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会,连哭声都停了。半晌,那女人才又哭哭啼啼地说:“真不知道哥哥上辈子欠了温雅什么。就算哥哥当年伤了她的心,可是,那也不至于怀着孩子就另嫁他人啊。这还不说,还逼迫哥哥永远不能认自己的亲生儿子,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管别的男人叫爸爸。后来温雅死的时候我还有些高兴,想着人死灯灭,哥哥顶多伤心一阵子,就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了。哪知道,他竟然去当了和尚。”
“小姑姑,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这些,都是爸爸他愿意的。”
“真好笑,温雅信的是上帝,哥哥却跑去当了和尚。他只有一颗爱温雅的心,却总也爱不到点子上。”女人悲伤里带着愤怒,似乎对当年的事情总有些不能释怀。
“小姑姑,求你,别说了,爸爸太可怜了……”赵星星也低低的呜咽。
“星星,我心里难受。我哥哥,是多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的人啊。可是,他却为了温雅把一生都给糟蹋了。要不是一直郁郁寡欢,他根本就不会得这个病。可是,就连他得了绝症,他都始终遵守对温雅的诺言,死都不肯去找自己的亲生儿子。”
“小姑姑,爸爸他不光是为了遵守诺言,他爱程雅睿,他想让程雅睿平静地生活。事实上,他是正确的,程雅睿的骨髓,根本就救不了他。既然救不了他,就更没必要打扰程雅睿的平静。现在想想,是我看不开。”赵星星黯然。
“星星,”女人似乎平静了一些,带着些关心地问,“程雅睿,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吧?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小姑姑,爸爸除了温雅阿姨,唯一牵挂的就是程雅睿。虽然他一直没说,但是从小,我就一直跟着他,偷偷关注着温雅阿姨和程雅睿的生活。所以,春节的时候,我把雅睿带上山。我想让他临走之前,亲眼见见已经长大成人的雅睿,我想,这也算了了他一桩心愿吧。”
“你把程雅睿带去见他了?程雅睿知道了?”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
“雅睿,不知道。我……骗他去的。我想,雅睿心里肯定有疑惑,不过他没问。”
“星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想瞒程雅睿多久?”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似乎要凝成液体,程雅睿握着拳,紧绷着心弦,等着赵星星的回答。
彷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赵星星的声音轻飘飘地响了起来:“永远!如果可以,我会永远瞒他。让他平静地生活下去,是爸爸的愿望。现在爸爸已经去了,让雅睿知道,也只是让他徒增伤悲而已。我会留在他身边,代替爸爸,好好爱他。”
“星星,你又何苦。虽然哥哥收养了你,可你没必要因为他的心结搭上你的幸福……”女人劝道。
“小姑姑,我心甘情愿,真的。”
“星星……呜呜呜……”女人又开始啼哭了起来,赵星星忍不住也哽咽,两个女人在隔壁的房间里凄凄切切地哭泣着。
当程雅睿在听到赵星星说出永远两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纯净得像天使一样的女孩子,原来是个高超的撒谎专家。她那么突然地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她用看似幼稚实则深沉的手段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她用她的一颦一笑成功地抓住了他的心。可原来,这一切的背后,却全都是欺瞒和谎言。
尤其是,她欺瞒的,竟然是他最想知道的真相。
小时候,当他受了欺负,夜里躲在床上无法入睡时,他无数次地想象,如果他的亲生爸爸在那该有多好;当他得到了荣誉,面对程正兴和温雅不温不火的脸庞时,他也曾无数次的想,如果是他的亲生爸爸知道了,那该有多么的高兴。
长大了,他懂得了大人世界的复杂和无奈,但他还是无数次地想象,有朝一日,他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他想看看那个孕育了他生命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摸样?他是否知道还有这个一个儿子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否,有一点一点爱自己?
随着岁月的流逝,他渐渐熄了这愿望,只让它留在心底深处,成了一簇微弱却一直没能熄灭的火苗。
可是,当他听到赵星星和她小姑姑的对话,他心底里那火苗突然就蹿成了滔天大火,烧得他心肺剧痛。
原来,那个大雪中仅仅瞄了自己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只送给自己一幅画的和尚,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自己,面对着那个魂牵梦系了快20年的人却浑不自知。更让人受不了的是,那竟然是最后一面。如果,如果赵星星告诉他真相,他一定会留在山上陪父亲度过最后的时光。那会是多么宝贵的时光,他可以送自己的父亲走完最后的人生之路,而不是向现在这样,站在这斗室,被真相震得肝胆俱碎。悲伤、愤怒、痛苦、后悔,种种思绪如潮水般撞击着他的心灵,让他浑身颤抖,想哭却哭不出来。
这一刻,他几乎痛恨起赵星星来。不是说要永远瞒住自己吗?为什么又瞒不住?为什么又要让自己知道?
对着那扇门,他喃喃地自语:“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他没发现,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竟然吼出了声。他被自己愤怒的声音震得头晕眼花,扶了扶桌角,狂烈的心跳就在耳边鼓噪。门,唰地一下被拉开了。
程雅睿的眸光定定地凝了过去,赵星星红肿着眼,扶着门边,在见到程雅睿的一瞬间,惨白了脸,僵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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