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程雅睿怔怔地望了赵星星很久。
起初，他眼底的波澜狠狠地荡着，仿似漫天的星光被搅碎，全投射进他的眼底。然后，他的神色冷了下来，起伏的胸口缓缓平息，玉色皮肤渐渐透出苍白的底色，眉宇挤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盯着赵星星露出似陌生似疑惑的神情来。
赵星星扶着门框，嘴张了又张，像一条离水就快窒息的鱼，却连扑腾挣扎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现在想想，我对你，确实太缺乏了解了。”程雅睿突然说话了，嗓音低沉嘶哑，带出他胸腔里的沉闷。
“程……雅睿，”这时赵星星的小姑姑赵若月迟疑着开腔，“你别急，听我们慢慢解释……”
程雅睿猛地一抬手，眼光扔凝在赵星星身上，但却阻住了赵若月的话。
“你们是应该给我解释，但是现在，我没有心情听。我只想问一句，我的亲生父亲，去世了吗？”程雅睿唇齿紧闭，等她们的回答。
赵星星的眼泪夺眶而出，牙齿咬着下唇，手死死抓住门框。
赵若月哽咽了一下，点点头，断断续续地回答“一个星期前，已经走了。按照他的遗愿，一切后事不让我们俗家的亲人参与。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今天就飞到这里告诉星星……”
程雅睿平静的外表终于开始绽出一丝裂缝，他闭了闭眼，用劲全身的力气去压抑内心深处那排山倒海般冲撞过来来的悲痛。
“我需要冷静，暂时……别理我。”程雅睿挤出最后一句话，迅速从进来的那扇门出去了。
他的背影转瞬消失，赵星星抬腿就去追。待到一跤狠狠摔在地上，她才发现，她的双腿软绵绵地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赵若月赶紧上来扶住了她，一边大声的叫：“张嫂，张嫂，快点来帮忙。”刚才带程雅睿进来的那名妇女迅速跑了进来，和赵若月一起把地上的赵星星扶坐起来。
赵若月数落着张嫂说：“张嫂，你怎么回事？来人怎么不往客厅领，带到里间来干什么？”
“是我让领这来的。”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赵若月抬头，见禹寒把双手插在裤袋里，斜倚在门前，眼光深层莫测地盯着地上的赵星星。
赵若月的神色变了又变，半晌才说：“星星今天突然知道她爸爸去世的消息，还很虚弱。你们兄妹想说话，什么时候说不行，先让星星休息一下吧。”
“嗯？是吗？”禹寒裂嘴冷笑，“赵姨，你还是问问星星的意思吧？”
赵若月疑惑地看向赵星星，赵星星拍了拍赵若月的手，终于说出话来：“小姑姑，我和哥哥随便聊聊，你先回房休息吧。”
赵若月迟疑的目光在禹寒和赵星星的身上转了两转，她心里突然打了一个寒颤。她站起身，故作轻松地说：“那我先回房了啊，你们别聊太久了，今天都太累了。”
赵若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室内安静异常。
赵星星坐在地上，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也不哭。
禹寒倚着门，远远看着她漆黑的头顶，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心里似乎有百般思绪。
终于，赵星星动了动，手按着地想站起身来。可是双手一软没撑住，身体又摔到地板上去。
禹寒抿了抿唇几步走到他身边，没拉赵星星起来，反而也席地坐了下去。赵星星欲走，禹寒眼里寒光一闪，大手扯住赵星星的胳膊，一把把她扯进怀里。
“你爸爸死了，我知道你很难过。想哭，就大声地哭吧。”他难得地带着些平和的语意。
赵星星推他，“不用你管，你走开……”
禹寒一手扣住赵星星的后脑勺，把她的头紧紧地按压在自己的胸膛上，不顾她的抵抗，低沉地说：“哭吧，以后，你得习惯在我的怀里哭……”
赵星星激烈的挣扎，大叫着说：“你卑鄙，你无耻，你混蛋，你恶心……”
禹寒终于放轻了手劲，让赵星星抬起头来，他盯着赵星星泪眼朦胧的眼睛，带着一种诡异的神情，“你是不是……在你13岁进我家门，看见我第一眼时，你就想这样骂我了？对不对？”
赵星星呜咽的声音立刻全噎在嗓子里，她半张着嘴，震惊地看着禹寒。她的眼光扫过禹寒耳边那颗红痣，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又抖。她飞快地把眼光逃开，低头胡乱地答：“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累了，我要回去。”
“你要回哪？程雅睿不会要你了。”禹寒冷冽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残忍。
“他会听我解释的，除了爸爸，就只有他最爱我，他一定会原谅我的。”赵星星边说边觉得心慌，爬起来恨不能立刻追上程雅睿。
禹寒扯住她，轻描淡写地说“赵星星，你骗了程雅睿，你忘了？像程雅睿那样的人，能原谅一个欺骗他，并打算永远欺骗他的女人吗？我看，你还是算了。反正你接近他，也只是为了让他去捐骨髓。你不再纠缠他，反而会让他更快的平静下来。你们……就这么散了吧。”
赵星星看着禹寒愣住了，前尘往事，悲喜爱恨，一下子在她的脑袋里炸开来。
她的世界，一直只有养父一个人。她能从巨大的伤痛中走出来，并且把自己伪装成开朗天真的少女，也不过是为了讨养父的欢心。可是，自从来到程雅睿身边后，她的世界突然又明媚了起来。年轻的程雅睿像一棵参天大树，让她依靠，让她安心，给她关怀和爱。她多么想就这样在爱里过完这一生，远离过往的丑陋和伤痛。
可是，如果程雅睿离开她了？那她怎么办？没有人爱她了，她又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想到这，她眼前发黑，混乱地甩着禹寒禁锢着她的手，嘴里喃喃自语：“不行，我得去找他，我不能没有他，我只剩下他。”
“你还有我，你还有我！”禹寒双手摇着赵星星，大声地吼，逼她从无边的恐慌中回神，“你还有我，我会像赵若阳和程雅睿那样爱你，不，我会比他们更爱你。”
赵星星的视线慢慢在禹寒的脸上聚焦，醒了醒神，突然像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般：“呵呵，呵呵，你？”
“对，我！”禹寒咬着牙，眼里冒着火，坚定地说。
“可是我不爱你。”赵星星幽幽地，轻轻的话音一下就击中了禹寒的心脏。
“你真的爱我也好，假的爱我也好，这都与我无关。为什么爱我，我更不想知道。禹寒，我爱程雅睿。我现在要去追他，不是因为他是我爸的亲生儿子，而是因为我真的爱他。我没有骗他，我真的爱他，我真的爱他……”
赵星星越来越坚定，越来越响亮的声音彻底摧毁了禹寒的理智，他的双手紧紧攫住她的胳膊，无法忍受地堵上那张不断张合令自己发疯的嘴。
赵星星使出浑身的力气踢他，咬他，甚至尖叫出声，但是都不能阻止他的侵犯。终于，禹寒气喘吁吁地把赵星星压在榻榻米上，健壮的长腿死死地压制着她的双腿。他用一只手将赵星星的两只手腕向上固定在她头顶，另一只手则掐在赵星星的咽喉上。
“程雅睿这样亲过你吗？”他俯身，毫不温柔地用唇碾压着赵星星的双唇，“他这样亲过你也没关系，因为你的初吻，是我的。而以后，估计他再也不想亲你。”
赵星星转过头不看他的眼睛，眼前一片模糊。
“铛铛铛！”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赵若月的声音响了起来：“禹寒，星星刚刚知道她爸爸死了，肯定很伤心。你有话，改日再谈吧。”
“赵姨，这没你的事，你去休息吧。”禹寒阴沉着脸，对着门说。
“禹寒，你叫我赵姨，也叫了十几年了。今天听我一次，让星星休息吧。”赵若月声音平稳，但传递着一丝坚决。
禹寒静静想了一阵，然后他离开赵星星的身体，扒拉扒拉头发，冷笑着看了看蜷缩在一旁的赵星星。
他冷笑一声，伸手替赵星星拢了拢发，轻蔑地说：“没想到赵姨还想保护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赵星星向后缩了缩身子，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滚，你滚！”
禹寒耸耸肩，悠然迈开步子踱到门前。伸手把门打开，却不让路，只盯着门外面孔苍白的赵若月：“赵姨，我也像你一样关心星星呢。要不是你嫁给我爸，我上哪找星星这样的妹妹啊。”
赵若月眉头皱了皱，挤出抹笑来说：“是我太不关心星星了，这些年还把星星他父亲留给她的财产交给你打理，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点不麻烦，我甘之如饴。”禹寒神秘莫测一笑，这才让开了路。
赵若月看到地上衣衫不整的赵星星脸色一变，讪笑一下后，她强迫自己不要飞奔向赵星星。
“去看看她吧，她有些不舒服呢。”禹寒说完，转身走开。
赵若月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这才飞奔到赵星星旁边，手忙脚乱地查看着赵星星的身上，焦急地说：“星星，你没事吧？禹寒怎么了？他疯了吗？”
看见赵若月焦急的样子，赵星星只得压下满脑袋的惊惶，嘶哑着嗓音说：“没事，小姑姑，我没事。”
“什么没事？星星，你这样子叫没事吗？这些年，禹寒和我的关系一直算得上和睦，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他竟然对你有这样的心思？星星，你跟我说，你上大学后从不回家，是不是因为他？”赵若月恍然地问。
赵星星别过眼睛，知道躲不过，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赵若月咬了咬嘴唇，迟疑地说：“禹寒，挺优秀的。他眼高于顶，难得喜欢你。我看你和程雅睿，也难有什么结果。你……”
赵星星神色一厉，打断赵若月说：“小姑姑，这不可能，我不愿意。”
赵若月也知道这时候说这个有点不对头，于是把赵星星扶起来，安慰地说：“星星，你别担心，既然你不愿意，我去劝他不要再纠缠你。我做了他十几年的继母，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谢谢小姑姑，让你操心了。”赵星星虚弱地回答，然后把没有扣子的衣服拢好，叫门外站着一直没敢进来的张嫂给她拿外衣来。
“快吃晚饭了，你要上哪啊？”赵若月拉住她问。
“我要去找程雅睿，我得跟他解释清楚。”
“星星，你想好了怎么说了吗？你让程雅睿冷静一下，然后再找他吧。”赵若月劝。
“不行，我必须要现在去找他，我一刻也等不了。小姑姑，爸爸他救我，爱我，养我，我都没能报答他。现在，他唯一的儿子又被我伤了心，我必须去解释清楚。”赵星星想起已逝的养父，泪水不禁淋漓。
拍了拍赵星星的肩膀，赵若月摇头无语。
冬日的黄昏，夜色一点一点抹黑天际。狂风呼啸，带着满地的枯枝黄叶漫天打转。迎着风，赵星星冲了出去。赵星星穿着嫩黄色羽绒服渐行渐远，彷佛一幅逐渐褪色的画，她原本鲜丽的背影最后混进枯叶中，再难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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