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手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药箱带子的手指，然后转身往外围营区走。

回到小帐的时候谢怀忱正蹲在木桩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细皮绳在编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手里那根皮绳已经编成了一截指头长的结扣，随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定了？”

“定了，三天后动手，到时候你扮药童进帐，穿件不起眼的衣裳。”沈婉凝把药箱放在帐门口的石头上掀开盖子，“那边都是他的人，我需要你在旁边协助我”

谢怀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布短褂，袖口的束绳已经松了半截，他伸手把束绳重新系紧了：“放心吧，我会守好你的。”

…

接下来三天，沈婉凝每天进出二王子营帐，配药浴的方子、检查膝盖周围皮肉的软化程度、调整夹板的尺寸。

药浴用的是麻黄、艾叶、威灵仙各三钱熬成的浓汁，兑进热水里让二王子把整条小腿泡进去，年轻医官蹲在桶边拿木勺不断搅动，让药力均匀渗透。

第一天泡完之后膝盖周围那层黄白色的皮肉底下透出来一点浅浅的血色，沈婉凝伸手按了按骨痂周围的软硬度，比前一天软了将近两分。

第二天再泡的时候二王子自己抬手试了一下屈膝的角度，虽然在夹板固定下只能动不到一寸，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抬头看了沈婉凝一眼，没有说话又把目光移开了。

到了傍晚，沈婉凝从帐子里出来的时候了，正撞见那个灰褐皮袍老者蹲在帐门口的石头上剥一块干肉。

老者看见她出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干肉搁在膝盖上，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沈婉凝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草原话，语速不快，沈婉凝听懂了大概的意思是“月亮圆的那天，我守在帐外”。

她没有停步，从老者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回到小帐的时候谢怀忱正坐在褥子上，面前摊开一卷从巴特尔那里借来的羊皮舆图，手边搁着那根编好的皮绳结扣。

他听见帐帘响动没有抬头，手指在舆图上沿河那条撤离路线上划了一道：“阿鹤今天去外围转了一圈，西边河滩那块多了两个巡夜的，比前几天盯得紧了些。”他把舆图合上，“大王子的人开始在营地外围加岗了。”

沈婉凝蹲下来把药箱放在褥子边沿，打开盖子把明天手术用的针具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干净的麻布上清点了一遍。

三棱针两根、毫针七根、骨锉一把、剔骨刀两把、镊子一把、小剪一把，她每点完一样就搁回箱底格子里，最后合上盖子的时候指腹在搭扣上按了按：“大王子加岗，说明他已经知道二王子这边在动手术的事了，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他坐不住了。”

“那明天晚上动手的时候，帐外会不会有人来捣乱？”阿鹤的声音从帐门口传进来，他正蹲在地上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用一块粗布来回擦着刀刃，擦了两遍又插回去。

“大王子要捣乱也是等手术做完之后搅。手术中途冲进二王子营帐，传出去整个王庭都会说大王子趁弟弟动刀的时候落井下石。”谢怀忱把那卷舆图卷起来用皮绳扎好搁在脚边，“他不敢在手术的时候动手，手术做完之后他肯定会派人来试探。”

沈婉凝把药箱拎到枕头边放好：“那就让手术做完之后二王子的腿稳稳当当接好了，他派来的人探不出毛病，他自己就先坐不住了。”

…

终于，到了第三天夜里。

月亮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来的时候，圆得完整没有缺损，冷白色的光把整片营地的毡帐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沈婉凝进帐之前站在帐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过了手。

二王子营帐外围的空地被清出来了，原先蹲在帐门口的护卫退到了十几步之外，灰褐皮袍的老者坐在帐门正前方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帐门，双手撑着膝盖，刀横放在手边的石面上。

沈婉凝掀帘进帐的时候二王子已经靠在榻上了，比平日多垫了一层厚褥子，让上半身坐得更直。

年轻医官站在榻侧，面前矮几上摆着几只敞口的瓷碗和几卷干净的麻布，手指搭在碗沿上没有收回去。

帐角木架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人，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卷还没拆开的细麻布，姿态松散得像在等主家吩咐。

沈婉凝进来之后把药箱放在榻边的矮几上，扫了一眼帐内确认光线，三盏油灯的位置已经按她昨天吩咐的调整过了，两盏在榻侧一盏在帐顶，交错的光线把榻上那片区域照得没有死角。

她把麻沸散的小瓷瓶从药箱里取出来递到二王子面前：“先喝了。”

二王子接过去拔开瓶塞仰头喝尽了，瓶底朝下控了两下，把空瓶递还回来。沈婉凝接住的时候他的指尖在瓶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二王子的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男主静静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充当着药童角色。

沈婉凝在他膝头那片布帛上按了一下，确认他的痛感已经开始钝化。

然后从他身后把那卷干净的细麻布垫在膝弯底下，左腿上原先裹着的布帛被一层一层地拆开，最后一层揭开之后膝盖上那个拳头大的骨痂露了出来，白中泛黄的皮肤在灯焰底下泛着不正常的亮光，骨痂顶端的皮肉薄到几乎能看清底下硬块的棱角。

她的手指搭在骨痂两侧的皮肉上顺着边缘摸了一圈，皮肤底下的硬块边缘分明，跟周围的软组织和肌肉之间有一道清晰的分界。

沈婉凝收回手，在药碗里浸了一遍，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把薄刃小刀在灯焰上过了一趟。

刀刃被火炙过之后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光晕，她等刀身凉下来才捏在指间凑近骨痂顶端的皮肉。

“开始。”沈婉凝声音低而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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