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过程

刀尖沿着骨痂边缘划下第一道口子的时候二王子的身体绷了下，刀刃所过之处皮肉翻开露出底下青白色的骨质，沈婉凝把刀刃放下换了一把更细的骨锉，刀尖抵住骨痂最凸起的那一处棱角，手腕往下压了一寸。

一声极轻的闷响从膝盖内部传出来，像干木棒被掰断。

二王子的整条腿剧烈地抖了一下，额角的汗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鬓发里。

他咬着的后槽牙摩擦发出细细的声响，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没有喊出声来，只是放在榻沿的那只手指开始泛白，指甲在榻沿的木面上掐出了几道浅印。

灰布短褂的人从帐角走上来两步，把一块干净的麻布递到沈婉凝右手边。

沈婉凝没有抬头，接过麻布按住二王子膝盖上方的股四头肌稳住整条腿的位置，然后重新拿起那把骨锉对准骨痂另一侧的棱角压了下去。

第二声闷响比第一声短促，二王子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手指关节咯吱响了一声，他的额头上又涌出一层新的汗珠，沿着颧骨淌到下颏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婉凝放下骨锉，换了一把更薄的剔骨刀，刀尖伸进骨痂断裂后露出来的缝隙里沿着骨缝把碎骨块一块一块地挑出来，搁在旁边的麻布上。

年轻医官端着托盘在她侧后方接她挑出来的碎骨块，碎骨落在托盘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一块、两块、三块，到了第七块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手一直端得稳稳的，托盘边沿没有一丝晃动。

沈婉凝把剔出来的碎骨清完之后，换了一把镊子夹住伤口边缘最后一片松动的骨刺往外一带。骨刺脱落的瞬间，伤口内部露出了一个平整的断面，断面的颜色比外层的骨质浅了一层，透着一股新鲜的骨腥气。

她把镊子放下，示意男主从药箱里取出那几根提前排好的银针。

她拿起银针，一根一根沿着膝盖周围的穴位刺进去，每刺一根就在针尾上轻轻捻一圈再松开。

捻到第三根的时候，二王子咬着的牙关松开了一条缝，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那只手也松了一半。捻到第五根的时候他的腿彻底松弛下来了，整个人像卸了力一样靠在枕头上，额头上的汗还在往外渗但身体不再绷着了。

沈婉凝端起碗里的配置好的药液往伤口上浇了一遍，药液渗进新鲜的骨质断面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再把干净的细麻布覆上去按住片刻止血，然后开始做关节对位。

这个步骤比断骨耗时更长，她把二王子的左膝托在掌心里一点点调整角度，每调整一次，就用手指感受一次关节面之间的咬合状态。

第一次对上去偏了半寸，她松开重新调了一次，第二次对上去卡到了一半又滑开了，第三次对上去的时候，沈婉凝指腹感觉到关节面之间严丝合缝地咬住了，指尖底下传来的触感是一种稳稳的嵌合，像榫头入了卯眼。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偏头对年轻医官说了一句：“夹板。”

年轻医官把提前备好的夹板递过来，沈婉凝接过夹板卡在膝盖两侧固定住，用绷带从膝盖下方往上缠了三圈再打结固定。

缠完最后一圈绷带的时候，沈婉凝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她停了一息，让那股抖平息下去，然后把绷带的末端压在夹板边缘的凹槽里压牢了，又绕了两圈打了个双结。

松开手的时候，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被绷带边缘勒出来的红印。

沈婉凝把那只手垂在身侧慢慢伸开又握拢，指节嘎嘣响了一声。

整个手术从断骨到清创到对位到固定，一共用了将近三个时辰。

帐外的月光已经从帐顶正中央移到了侧面，透过毡帐壁缝隙漏进来的光线角度跟入帐时截然不同了，从偏东变成了偏西。

二王子在最后一圈绷带缠完的时候彻底失去了意识，头歪向一侧靠在枕头上，呼吸平稳绵长，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节奏匀匀的。

年轻医官走过去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额角的温度，回头朝沈婉凝点了一下头。

沈婉凝把用过的刀、锉、镊子收进一只干净的瓷盘里，盖上盖子搁在矮几下面。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半寸。

男主及时从她右后方伸手托住她肘弯，扶她站稳了，他的手指按在肘弯外侧的骨棱上停了两息，然后松开，退回到原来那个距离。

沈婉凝缓了缓，弯腰把药箱的盖子合上，指尖搭着搭扣用力按下去，咔嗒一声响。

她直起身来，走到帐门前掀帘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天边已经泛起一层蟹壳青的薄光。

冷白色的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但颜色已经淡了，边缘的轮廓正在被晨光一层一层地融掉。

风从河谷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雪化了之后泥土返潮的湿气，吹在她脸上激得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帐前空地上跪着五六个人。灰褐皮袍的老者跪在最前面，双手撑在冻土上，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他身后是两个亲信，再后面是那几个曾经摔断过腿的老兵，膝盖挨着冻土伏低身子，每个人的手都按在身前的地面上。

老者的刀还横放在手边的石面上没有收起来，但他整个人已经从守在帐门前的戒备姿势变成了跪伏的姿态。

老者听见帐帘掀动的声响抬起头来，目光从沈婉凝脸上移到她身后落下来的帘子上，看到帘子完整地垂着没有任何慌乱的动静，跪着的膝盖往前挪了半步，嘴里说了一句草原话。

年轻医官从帐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在沈婉凝身后低声翻译：“他说，二王子还活着没有。”

沈婉凝站在帐门前的台阶上没有往下走，她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些，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压着：“活着，放心吧，已经固定好了，等麻沸散的药力过去就会醒，天亮之后我来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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