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解释原理

沈婉凝从褥子边沿站起来，走到帐角把药箱打开，从最底层翻出几卷用细麻布裹好的东西。

她把麻布一层一层解开，露出里面几块打磨过的牛羊骨，骨面被削去了皮肉只剩光洁的硬质表层，关节处的形状清晰可辨。

她把最大的一块羊腿骨托在掌心里对着帐顶透进来的光翻了个面，指腹沿着骨痂的位置摸了一遍又放下。

“不等。”她把骨头用麻布重新裹好放回箱底，“明天我去跟二王子说手术的事，他那边的人大概率会拦着，不过二王子自己会点头。”

谢怀忱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那块裹好的骨头拿起来隔着麻布捏了捏关节处的形状：“你打算怎么跟他的人讲？他们没见过中原接骨的法子。”

“用他们看得懂的东西讲，草原上的人一辈子跟马打交道，马腿断了怎么接才能跑，他们比谁都清楚。”沈婉凝把骨头接回来放回药箱里，合上盖子，“我只要把人的腿说成他们熟悉的马腿，道理就通了。”

…

次日，沈婉凝进帐的时候带了那只药箱和一只额外提着的布袋。

布袋口敞着，里面露出几块白森森的牛羊骨。

二王子靠在榻上看见那些骨头的时候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开口问，只是往对面那张毡垫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

沈婉凝坐下来，先把药箱搁在身侧打开盖子，然后从布袋里取出那几块骨头在矮几上一字排开，一共四块，两块羊的两块牛的，关节处的骨痂被她提前用刻刀做了标记，凸起的位置用墨汁点了小小的黑点。

她做完这些之后抬眼看着二王子：“二王子，你这条腿现在就是这块骨头的样子。”

说着，沈婉凝拿起那块羊腿骨翻了个面，让二王子看清关节处那个凸起的墨点，“骨头长歪了之后顶出来的硬块压着底下的筋和血脉，筋被压久了就缩了，血脉走不通肌肉就养不住，我的办法是先把这个硬块去掉，再把关节对回原来的位置。”

二王子靠在榻上，目光从那块羊腿骨移到她脸上：“所以要打断重接。”

“对。”沈婉凝把另一块牛腿骨拿起来并排放在羊腿骨旁边，“牛羊的骨头跟人腿的构造差不多，断骨之后只要对正了位置让它重新长，长出来就能用，草原上给马接腿也是这个道理，先把断口对齐，固定住，等它自己长合，你身边那些骑了一辈子马的人，比谁都明白马腿接不好就跑不快的道理。”

帐帘从外面突然被掀开。

一个穿灰褐皮袍的老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亲信，三个人脸上都绷着。

老者往前迈了一步，用草原话说了一句什么，语速快得像砂石在风里刮。

年轻医官在旁边的毡垫上缩了缩身子，低声翻译了一句：“他说打断腿再接上，草原上没有巫医敢做这个。”

沈婉凝没有看老者，目光还落在二王子脸上：“草原上没有巫医敢做，是因为他们没见过做过之后能重新站起来的腿，可我见过，也做过，二王子如果信我，我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每一步怎么走讲清楚。”

二王子朝老者那边偏了一下头：“让她说。”

沈婉凝把那块羊腿骨重新拿起来，举到老者面前。

老者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弓着腰，脸上的褶子在帐内的灯光底下格外深。

沈婉凝用草原话问了一句：“你见过马腿断了自己长的样子没有？”

老者被她这句草原话问得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沈婉凝指着羊腿骨关节处那个凸起的骨痂：“马腿断了自己长，长歪了就跑不快，跑不快就被狼追上。人的腿也一样，歪一次接不好，后面的路就走不远。”

她说一句停一句，年轻医官在旁边把关键的字词用草原话重复一遍。老者听着听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那块骨头上，粗糙的指头伸过来在骨面上摸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沈婉凝把那块牛腿骨也举起来，两块骨头并排着：“羊的骨头细，人的跟牛更像，你们看牛膝盖这个位置，断了之后要先把两边对正，对正了才能让它长，我的法子就是把对不正的地方重新对一次，断骨、清创、对位、固定，每一步我都当着你们的面做，你们看得见每一步是怎么走的。”

老者沉默了好一阵，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两块骨头的关节处，指头在羊腿骨和牛腿骨的骨面上来回摸了两遍，又拿起那块牛腿骨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纹路。

他把骨头放回矮几上，站起来朝二王子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帐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年轻医官抬头看了沈婉凝一眼：“他说，如果骨头接好了，他要第一个看二王子站起来。”

二王子听完之后看了沈婉凝一眼：“他们要看你做。”他顿了下，“我也要看。”

沈婉凝把骨头收进布袋里，又从药箱里取出那卷银针和一截细麻布放在矮几上：“手术之前要准备三天，第一天用药浴把膝盖周围的皮肉泡透，第二天停药浴让皮肉恢复到自然状态，第三天夜里动手。断骨的时候帐内不能有太多人走动，光线要足，气温要稳。”

“你要什么人？”

“两个助手，你身边那个年轻医官算一个，另找一个手稳的就行，再要一个药童，我自己带。”沈婉凝把矮几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药箱里，“药童只在旁边递针递药，不进手术的位置。”

二王子靠在榻上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之后转向帐顶某处挂毯的纹路，过了片刻才开口：“明天开始准备。”

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你带那个药童来的时候，让他穿件不起眼的衣裳。”

沈婉凝把药箱合上站起来，朝二王子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弯腰掀帘出了帐子。

走出去之后她没有立刻往土路方向走，在帐门前的空地上站了片刻，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在冻土上拉成斜长的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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