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送信
次日天明,陆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的偏过头去,身侧空荡荡的。
他手臂轻轻划过。并没有感受到温暖,看来人已经出去许久了。
此时,房门推开。
诸葛无名领着昨日那几位大夫走了进来,而他们身后,两道强壮但又略显狼狈的身影挤进包厢,正是铁牛和沙蛮儿。
两人已经脱掉了一身甲胄,身上也缠满白布,渗出的血迹早已凝固,凑到床榻前直愣愣地盯着陆沉。
陆沉歇了一夜,嗓子好了一些。但此时,他看着床榻前两张朝夕相处的黑脸,喉咙有些发紧。
他随即故作轻松,咧开嘴笑骂:“你俩下次能不能跟我一起跑?把最凶悍的敌人留给我,你们去对付一群小喽啰。”
两人伸手挠头有些尴尬,铁牛先开了口道:“少寨主,当时情况太急了,没想那么多。谁能料到卫三哥的师傅,就是要来刺杀你的人。”
沙蛮儿捏着拳头,怒骂出声:“那帮阴沟里爬出来的烂玩意儿!居然弄出专门对付我的铁链子!若是让我近了身,看我不把他们狗脑子打出来!”
铁牛瞥了他一眼,直言道:“蛮子!那是你力气不够大!你看我就没被绑住,一刀下去就砍烂了他们的狗脑子。”
沙蛮儿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扭头愤怒道:“老牛!你少在这说风凉话!
要不是我冲在前面替你断后,你能知他们手上有铁链杀阵,有所防备?你个憨子比我受的伤还重!”
铁牛瞪圆眼睛,反驳道:“那不过是你狗鼻子灵点,提前察觉到了埋伏!换作我断后,定然不会被那两支暗箭射中!”
沙蛮儿火气上涌:“你!少扯这些嘴皮子,不服比划比划!”
铁牛包着半边膀子,龇牙咧嘴地往后退了半步,摆开架势欲要在包厢中开打。
陆沉无奈地看着这两人斗嘴,胸口的肋骨又有些隐隐作痛。
他赶紧出声打断:“行了!你们先把伤养好再说,我适才这就是开个玩笑,若是没有你俩,我哪里能活着躺在这。
快过来扶我一把,大夫要给我换药!”
铁牛和沙蛮儿这才闭嘴,一人伸出一只能动的手,一左一右稳稳托住陆沉的后背,将他上身慢慢抬起。
大夫们上前拆解白布,重新敷上膏药。陆沉疼得直冒冷汗,却咬着牙没吭声。换完药,大夫们便收拾药箱,拱手告退。
陆沉被重新轻轻放在枕头上,铁牛和沙蛮儿没了动静,两人并排立在床榻边,像两堵墙,俩人两对眼睛直愣愣盯着陆沉,气氛有些沉闷。
陆沉受不了这氛围,骂道:“滚边上站着去!他娘的挡着光了!”
两人闷声不吭地挪到另一侧站定,铁牛低着头闷声道:“老宋若是得知消息,从洪州回来肯定得骂死我。没能保护好少寨主,估摸着一个月不让我吃肉了。”
沙蛮儿也垂下脑袋,看着陆沉:“我爹也得骂我,才跟了你没多久,险些把人给跟没了。”
陆沉额头青筋直突突,这俩人真是俩憨货,没好气道:“你俩滚远点站着!”
看着两人老老实实靠在门框边做好护卫的姿态,昂着脑袋沉默无言,陆沉叹了口气不再理会,转头看向诸葛无名:“军师,阿恭呢?”
诸葛无名摇了摇头,回道:“今日一早,三将军来给我说了一声,就快马赶回通州去了。
他临走前让我转达主公,说他如今无颜见你,回通州去好好练兵,随时等主公下令征战。”
陆沉盯着房梁楞了两息,叹道:“三弟就是性子太执拗,这事本怪不得他。军师,你还是派人给石大壮说一声吧,让他多留意阿恭的动静。”
诸葛无名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颗脑袋先探了进来,正是萧灵儿。她身后,萧婉儿和侯云舒并肩跟着走了进来。
诸葛无名一转头,看见进来的三位女子。
他目光一转反应极为迅速,立刻站起身,双手一拱道:“主公!江州今日各项政务极为繁重,属下就先告辞了。您须静养数日,切不可妄动!”
陆沉也急了,感觉有些心虚,出声道:“哎!诸葛先生,我们不是还有书院和洪州的事要商议吗?你且先留下啊!”
诸葛无名对着萧婉儿三人微微颔首示意,脚下并未停下,直奔门外:“主公!那些事不重要!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再议!属下告辞!”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迈出房门,那背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去不复返。
门边的铁牛和沙蛮儿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的趁着军师出去留出的空隙,侧着身子轻手轻脚闪了出去,反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屋内只剩下陆沉和三位女子。
萧灵儿嘻嘻哈哈地走到床边,凑近看着平躺在床上的陆沉。她伸出一根食指,作势要去戳陆沉刚刚包扎好的胸口。
陆沉睁大双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下意识一缩,痛得龇牙咧嘴的。
萧灵儿笑嘻嘻地收回手,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陆沉,昨夜你留在悦来阁过夜,没回节度使府,不会是背着我们做了什么坏事吧!”
陆沉瞄了一眼站在后面的萧婉儿和侯云舒,板起脸肃然道:“萧灵儿!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都被人打成这副模样了,身子连侧身都侧不了,还能做什么坏事?”
萧灵儿冷哼一声:“我是问你,你是不是故意装作受了重伤,又在这里算计谁?你以为我问的是什么坏事?”
陆沉眼睛瞪得更大了,连疼痛都忘了一瞬,缓缓抬起左手指着萧灵儿,微微发抖。
他心思急转,这丫头居然摆了自己一道,若是不能化解今日恐怕过不去了。
陆沉脑子一动,顺水推舟压低声音道:“果然萧二小姐冰雪聪明,居然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计策!你切记不可外传,否则就误了我们的大事!”
他心里暗赞自己脑子转得快,把这话硬生生圆了回来。
萧灵儿露出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哼,你还是自己留着这些话,去跟我姐和云舒姐解释吧!”
说完,她直接转身,留给陆沉一个后脑勺,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房门,还顺带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萧婉儿和侯云舒。
两人站在床前,盯着陆沉一言不发,气氛有点微冷,旁边的炭炉烧得通红,陆沉却觉得后脊背直冒凉气。
他干笑两声:“哈哈……这丫头脑子真好使哈,居然看出了我的计策……哈哈……”
笑声在空荡的包厢里回荡,渐渐弱了下去。二女依然盯着她不说话。
陆沉收住笑,脸色一沉,他缓缓伸出手,装作要强行起身,刚动了一下肩膀,立刻五官扭曲,倒吸冷气,重重地跌回枕头上,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
侯云舒脸色变了,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陆沉的手。
她眼泪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滴落在陆沉的手背上,轻声啜泣:“陆沉,你别乱动了。
就算是为了用计,你也不能置自己于险境啊!怎会受如此重的伤啊!”
萧婉儿原本也上前了两步,眼里满是担忧。
但一听侯云舒这话,她停下了脚步,额头冒出几根黑线。
她无奈地叹气:“云舒,你难道真没看出来他用的奸计?你往日如此聪明,怎么到他这儿,连这么粗浅的谎话都信了。”
陆沉脸上尴尬的笑着,啥事儿都骗不过婉儿。
哪知侯云舒转过头,满脸泪痕,疑惑地看着萧婉儿:“婉儿,你也瞧出这是陆沉设下的计策了?他也太冒险了。”
“咳咳咳!”陆沉被这句话呛得直咳嗽。
他反手紧紧抓住侯云舒的手,顺势捏了捏,赶紧把话题拉回来:“云舒,那些都不重要。
我想告诉你啊,昨夜在巷子里被大戟抵着喉咙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都是你......和婉儿......和梦娘的身影啊,真以为我要死……”
侯云舒听到“死”字,急忙用另一只手捂住陆沉的嘴。
陆沉感受到她指尖冰凉的触感,鼻尖传来一阵幽香,随即手又被收了回去。
陆沉看着她,正色道:“好在大难不死!今早睁开眼,你们也还是在我身边。”
侯云舒红着眼眶,声音细若蚊蝇:“我一直在你身边的。”
萧婉儿站在一旁,不知该为这感人落泪,还是该为侯云舒生气。
她最终只是走近了些,坐在了床榻边,二女听着他说着昨夜的凶险。
这一日,悦来阁尽管歇店,但依旧很是热闹。
凤姨带着唐小鱼和韦筝来探望,唐小鱼在屋里骂骂咧咧,扬言要是找到孙禹要再跟他手上过一场,被凤姨说教了一通。
随后,元福和杨行也急匆匆从书院赶来,一脸担忧,最后还是被陆沉赶回去了,还叫他们别跟文德公说。
不过陆沉最手下都走之后,终于享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江南生活,侯云舒亲自端着碗,吹凉了汤药喂他。
萧婉儿和梦娘坐在远处的桌边,静静的看着陆沉与侯云舒低声言语。
梦娘单手托腮,轻声笑道:“云舒妹妹这温柔乡,倒是深得陆沉喜欢呐。”
萧婉儿目光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梦娘言语中的变化。梦娘一直称呼陆沉为“东家”,何时改称姓名了?
不过,她并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梦娘姐,陆沉这几日在你这儿养伤,婉儿在此就拜托你替我多加照顾了。”
梦娘听闻也不恼,笑道:“还得是婉儿,一句话就堵住我的嘴了。”
萧婉儿露出微微笑意,她只作这一句回应便适可而止,随即转身走向床榻,拉起正在给陆沉擦嘴的侯云舒往外走去。
云舒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门,陆沉躺在榻上,伸长脖子看着云舒的背影依依不舍。
直到眼前影子晃动,他收回眼神,便看见梦娘坐在床沿,端起了尚未喂完的汤药舀起一勺,送到陆沉嘴边。
陆沉,发出一阵猪笑声,尽管痛,但快乐着。
……
同一日,江州城城西。
一处偏僻的民屋内,地上正躺着一个鼻青脸肿、浑身都是剑伤的男人。
不远处的墙角,另一个男人被麻绳捆住了手脚,嘴里塞着破布,正瑟瑟发抖。
这两人,正是徐逢下令看着罗姬的探子。
几名红缨弟子黑布蒙面站在屋内,悦来阁的秀禾持剑站在最前面,冷眼看着地上的两人。
秀禾问:“你们当真还没将信送出城?”
地上那个被揍的探子浑身抽搐着回答:“各位英雄!女侠!我们真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啊!昨日才命令罗姬把信写完,夜里回来就歇下了。
今日我们还没来得及交给送信之人,就被你们找到这来了!”
秀禾转头,看向墙角那个绑得结结实实的探子:“他说的可是真话?”
墙角的探子疯狂点头,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他被塞着嘴,只能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
秀禾冲着身旁师弟抬了抬下巴示意。两名师弟走上前,对着地上那个满身是伤的探子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地上的探子抱着脑袋,带着哭腔求饶。
“英雄们!好汉们!别打了!我都招了!我知道的都招了!你们为什么要抵着我一个人往死里打啊!你们怎么不打他啊!”
墙角的探子一听这话,怒目圆瞪,盯着地上的同伴。他没想到这孙子挨了打,还要拉自己下水。
秀禾抬起手,师弟们停下动作。
她剑尖点在地上那人的胸口:“说!你们在城中一共有几个人?”
地上的探子蜷缩成团,不敢有半点隐瞒,赶忙出声说道:“六人!一共六人!原本是七个人的,在悦来阁前我们首领被江州兵当街砍了,如今就剩六个了!”
秀禾眼神一冷,手中长剑往前一插,“噗嗤”一声,直接刺穿了探子的大腿。
“啊......唔呜呜!”探子刚要惨叫,旁边的一名师弟眼疾手快,直接紧紧捂住了他的嘴。惨叫声戛然而止。
秀禾拔出剑,血如泉涌,她冷声道:“你还是不老实!我们岂会不知你们有几人,你们明明只有四人!”
探子痛得翻白眼,捂着大腿上的血洞。等师弟松开手,他才虚弱地喘着气喊冤。
“女侠!女侠饶命!加上我们俩,确实是六个啊!难道我们俩不是人吗!”
秀禾一听,动作顿住了。她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她板着脸道:“我说你俩不算人。”
话音刚落,她手腕一抖,剑尖再次刺下,在探子的另一条大腿上又扎了个血洞。
师弟熟练地再次捂住他的嘴,探子浑身剧烈抽搐,大腿上的血淌了一地,脸色更加苍白了。
墙角的探子看得裤裆发热,不敢有任何动作,深怕牵连自己。
秀禾提着滴血的剑,转身走到墙角,一把扯下他嘴里的破布:“几个人?”
这探子吓得破了音,脱口而出:“四人!不加我们俩四人!加上我们,就是四个人加上两个不是人的我们!”
地上的探子听到这话,气得险些晕厥,自己替这孙子挡剑了,又不敢出声谩骂,只能捂着腿小声呻吟。
秀禾冷声道:“给他包扎一下,别让他死了。”
两名师弟走过去,随手扯开几块布条,粗暴地缠在探子的大腿上,紧紧的一勒。
秀禾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取来笔墨纸砚,摆在探子的面前:“你!按照这封信,照着写一封!
这封信,要和罗姬写的那封一起,送去给洪州的徐逢。”
探子被松了绑,如今哪敢有半个不字,直接提笔抄写起来。
地上的那个探子躺在血泊里,麻木地转过头问:“女侠……为什么让他写,只打我一人?”
秀禾回过头,冷笑一声:“因为昨日在悦来阁包厢里,是你对玉玲动手了!不过,你这倒是提醒我了。”
她一步跨过去。一剑刺下,直接将地上探子的右手手掌也刺了个对穿对过。
师弟照例上去捂嘴,一阵剧烈的挣扎过后,那探子痛得快要晕厥过去。
秀禾转过头,看着拿笔发抖的探子,喊了一声:“哎!”
探子身子一抖,抬起头满眼惊恐地看着她。
秀禾用剑指着地上的人,问道:“昨日,他是用这只手掐的罗姬脖子吧?”
探子吓傻了,老实的点点头。
秀禾眉头一挑:“是吗?”
探子立马反应过来,赶忙摇头道:“女侠您错了!哦不,是我看错了!是另一只手!绝对是左手!”
地上那人猛地睁开眼睛,怒目看着自己的同伴,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下一瞬,秀禾拔出剑,刺穿了他的左手手掌。
剧痛袭来,地上的探子两眼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拿着笔的另一人咽了口唾沫,趴在地上,写得无比认真,字迹工整,不敢有一丝错漏。
一炷香后。
江州城东,一处同样不起眼的民宅门口。
探子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站在门外。他抬手在木门上先是敲了一下,停顿两息,又快速敲了三下。
木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相貌普通之人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皱起眉头沉声问:“不是说好了夜里才碰头吗?你怎么大白天来了?”
探子急促道:“事情紧急!这是徐大人要的信,罗姬已经得手了!陆沉昨夜被刺杀未遂,我怕查到我们头上!
这封信你必须今日趁着城门未关送出城,快马加鞭送去洪州给徐大人!若是拖到明日,耽误了大事,王爷要你的脑袋!”
负责送信的探子一听脸色一变,也不疑有他,立刻接过两封信揣进怀里,转身进屋收拾行囊。
片刻后,他牵着一匹快马,在红缨弟子目送之下出城而去。
交完信的探子转身走进另一条胡同。红缨弟子正等在那里。
探子谄媚地讨好道:“各位,我按那位女侠说的办了。信已经送出去了。”
一名师弟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道:“你做得很好,可以留个全尸。”
探子神色还未变化,那名弟子手中的短刀已经划过了他的咽喉。
刀锋很快,探子捂着脖子倒在墙角,抽搐了几下没了动静。
……
夜色渐深,江州城安静下来。
悦来阁三楼的包厢里,陆沉平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盯着房门,心里美滋滋地期待着梦娘的到来。
走廊传来脚步声,陆沉伸着脖子张望。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陆沉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两名红缨师弟,一人端着一盆热水,一人拿着干毛巾,走到床前冲着他行礼。
“东家。我们来给你擦身子。”
陆沉眼睛往两人身后看,空无一人,他问道:“梦娘呢?”
师弟老实回答:“大师姐说她有些累着了,已经回房睡下了,让我们兄弟俩来帮你擦拭身子。”
陆沉沉默了。
他看着两个大老爷们挽起袖子,将冒着热气的毛巾拧干。
陆沉双手摊开,瘫平在床板上,生无可恋地望着头顶房梁,长叹一声。
“唉~来吧!辛苦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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