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妥协
入夜,燕州城外寒风夹雪呼啸。
南门城门大开,今夜不再是一辆粮车,数十辆木轮车接连被拉出城门,车轮碾压混杂着冰雪的泥泞道路,留下深深的车辙。
数百名身着棉袄的民夫弓着腰,拉车前行。这些粮食,足够城中大军支撑数日。
粮车队行出十里,离北蛮游骑还有段距离。何敬停下脚步,挥手让民夫们往回在城门外等自己。
他独自一人牵着马,立在几十辆装满粮食的车队前。
片刻之后,黑暗中冲出一营北蛮骑兵。
为首的骑兵首领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抽出腰间长刀。他没废话,走到第一辆粮车前,一刀扎进麻袋。白花花的大米顺着刀口哗哗流出。
校尉伸手抓了一把米凑到鼻尖闻了闻,搓了搓,转头朝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士兵们手持长枪,将剩下的几十辆粮车挨个检查,直到士兵纷纷回报没有异常为止。
校尉收刀入鞘,命俩人看住何敬,连人带车一起押进大营。
大帐内,众部落首领皆已到齐。
何敬入内,瞥了一眼礼公子,这次裴礼依然安稳的坐在座位上,身前桌案上摆着酒肉。
只不过他缩着脖子,手放在腿上支撑着,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身旁的座位空着,何敬一看便知是给自己留的
颏萨可汗坐在主位上,拍了拍大腿,笑出声来:“何先生!前几次你来,我都没能好生招待。
今日你办成了事,我备了上好酒肉相迎,快入座多喝几碗!”
何敬没有去看那桌酒肉,目光在裴礼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拱手道:“可汗!酒肉就不必了,说好的粮食已送到,我见礼公子无事,便先告退。”
颏萨脸上的笑意隐去,眼神发冷:“何先生是不愿给我颏萨这个面子?”
何敬毫无退让之意:“运粮的民夫还在城外等我,回去晚了,让他们暴露导致段雄察觉,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颏萨重新换上笑脸,挥了挥手:“别急嘛何先生!吃碗米饭再走不迟,你亲自送来的大虞军粮,自然得亲自尝尝。”
两名蛮兵端着托盘走入大帐,两碗刚出锅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分别摆在裴礼和何敬面前。
裴礼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用眼角余光瞟向何敬,迟迟不肯动嘴。
何敬没看裴礼,直接端起面前的大碗,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大口刨饭。
他吞咽米饭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帐内异常清晰,片刻之后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嘴里还在咀嚼。
他放下空碗,站直身子:“可汗!米饭吃完了。能否放我走?”
颏萨拍手大笑:“好!何先生痛快!如今你已是我们部落的朋友,自然来去自如,请自便!”
何敬再看了一眼从头到尾没敢动筷子的裴礼,对颏萨说道:“下一次运粮,两日之后。”
他说完转身走出大帐,往南城门而去。
帐帘落下,颏萨指着桌上的酒肉,冲大帐里的各部首领大声道:“兄弟们!今夜吃喝尽兴!大虞人给我们送来了最珍贵的军粮,咱们粮仓里的大米多得吃都吃不完!”
帐内爆发出一阵哄笑,皆是对这大虞主仆间的嘲笑。
乌尔罕瞪了裴礼一眼,裴礼吓得一哆嗦,赶紧端起碗,埋头往嘴里扒白饭,又惹得众人骂他是个废物。
燕州城外,白日的攻城战依旧没停。喊杀声震天,双方皆有损伤,但都依然是小打小闹。
城内的燕军死守城头,完全不知粮草被何敬往外运,依然斗志昂扬,将北蛮士兵阻拦在城外。
何敬离开的次日,颏萨便收到了韩章送来的回信,确认了裴礼正是魏国公府的二公子。
同时,还提到这裴礼身边的何敬乃是忠心于裴家之人,乃是魏国公裴荣为裴礼准备的辅佐之人。
有了这个身份,颏萨对何敬的疑心也消散了大半。
两日后的深夜,何敬再次带着数十辆粮车出城。
北蛮将士做着同样的盘查,同样的入营。
大帐内,颏萨依然逼着何敬吃下了一大碗白米饭,才准许他离开。
再过两日,运出的粮车数量只增不减。马车被装得满当当,车轴压得咯吱作响。
北蛮校尉看着成堆的粮食,也不细查便放行。
大帐内,何敬艰难吞咽下一大碗米饭,正欲转身回去。
“何先生,还请留步。”颏萨叫住了他。
何敬停下脚步,转过身皱眉道:“可汗还有何事?”
颏萨盯着他:“每次数十辆,不够我手下勇士塞牙缝的。下次,你得多拉一些出来!”
何敬皱起眉头,一脸为难:“可汗!按照现在的数目,我还能在城内遮掩。若是大幅增加,必然瞒不过段雄的眼睛,根本做不到!”
颏萨大笑摇头:“何先生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我们等不及了!
大雪即将来临,将士们在城外也经受不住如此寒冷。都想着早点攻破城池,钻进城里夫人们的热被窝里暖和暖和!”
帐内的首领们跟着发出淫笑声,纷纷议论着破城后要如何玩弄大虞女人。
何敬面色铁青:“你说过不会动城中百姓的!何况,如此冒险我做不到。”
乌尔罕起身,一把抓住裴礼的头发将他扯了起来。裴礼痛苦挣扎着。
“何先生,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想办法把城中所有粮食弄出来!”颏萨示意乌尔罕松开手,裴礼随即瘫倒在地。
何敬紧握双拳,神色憋屈,盯着地上的裴礼看了半晌,最终低头应下。
“好!我想办法,给我三日!但我若运出大批粮食,你下一次必须放了礼公子,让我带他走!”
颏萨笑着点头:“一言为定!三日后夜里,我亲率大军去接应你!”
……
洪州城内。
徐逢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两封刚从江州加急送来的密信。
他拆开第一封,信中写明,数日前江州大批刺客围杀陆沉。陆身受重伤,但性命无忧。
而其中还有徐逢不在意之事,那便是罗姬在酒中下药引得陆沉兽性大发,但在陆沉被刺之后,因怀疑其乃是同党,受到迁怒而死。
徐逢看完这封信,眉头紧皱,心里甚是疑惑。
陆沉被刺杀?哪来的刺客?不会是自家王爷吧?安乐王在江州的探子屈指可数,根本没能力组织这么大规模的刺杀。
难道是王爷调动了其他人前去,连自己这个幕僚也不知晓?
他拿起第二封信,他拆开信纸,快速扫过,上面是探子逼着罗姬写给赵幼虎的绝笔,其中描述了赵幼虎与她单独相见时的场景,又哭诉自己被陆沉强行占有,不愿苟活意图自尽之言。
看完这封信,徐逢长出一口气,将其折好塞进袖口。
“罗姬之死恰好印证了心中之言!死得好!死得太及时了!”
徐逢自言自语,对自己安排的探子办事如此得力感到欣慰,想着待以后定要奖赏二人。
“死前把这封信留下,罗姬发挥了她最后的价值,赵幼虎这最后一环也该拿下了。”
他站起身,披上大氅,吩咐随从备车。他要去齐府找陈先生和宋先生,时机已经成熟了!
与此同时,齐府后院,厢房内。
赵幼虎、齐云、宋平生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放着红缨送来的密报。
陆沉遇刺,身受重伤,刺客首领是卫阿恭的师傅四柱国之一的孙禹。
宋平生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珠子通红,破口大骂:“铁牛和沙蛮儿干什么吃的!两个人连少寨主都护不住,等我回了江州,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罚他们一个月不准吃肉!”
赵幼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提着枪就要往外走:“肯定是安乐王那个老阴狗干的!敲了他一笔银子,他就下这等黑手!
我先去砍了徐逢,再率军杀去苏州宰了那条老狗!”
齐云也跟着站起来,眼睛冒火:“对!我这就去放出袁叔和袁霸,点齐宣武军,直接兵发苏州!”
房门被推开。
徐青青抱着长剑,靠在门框上。
她神色平静了拦住三人,声音冷冽:“你们现在去就是将陆沉的计策暴露,整个江南都会燃起战火,你们做得了这个主?”
三个人如被泼了一盆冰水,皆是身子一抖,愣在原地。
宋平生最先冷静下来,紧握拳头,长叹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徐女侠说得对!我们不能坏了少寨主的大计,这笔账先记下,以后找到真凶慢慢算!”
赵幼虎把枪顿在地上,忧心忡忡:“大哥受了那么重的伤,我都不能回去看一眼!也不知还会不会有其他的阴招。”
齐云也一屁股坐回去,垂头丧气。
徐青青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抛下一句话:“不过,安乐王也不能让他太舒坦。”
三人同时抬头看她。
徐青青手持长剑,转过半边脸颊,眼中充满杀意:“我去一趟苏州办点事,洪州这边若要找红缨传话,去锦绣布庄找小梅。”
说完,她提着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人面面相觑,额头冒黑线,相视无言。
刚才徐青青还呵斥他们不要坏了大局,后脚自己就提剑去苏州了,拦肯定是拦不住的,他们觉得她应该有分寸......
吧?
一名亲卫走入堂中禀报:“大人,徐逢求见。”
三人对视一眼,这最后一场戏终于来了。
入夜,洪洲城中一座名为满香楼的酒楼内,赵幼虎推开包厢的门,满脸不爽地走进去。
桌前,齐云、宋平生以及徐逢已经落座,他们在来之前已经在齐府中通过气。
见赵幼虎进来,三人起身拱手。
赵幼虎没好气地拉开椅子坐下:“你等有屁快放!本将没空跟你们费闲工夫。”
宋平生和徐逢交换了一个眼色,老宋收敛笑容,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赵将军。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与你有关之事。”
赵幼虎一脸不信,嗤笑一声说道:“我的事?你们能知晓我什么事?”
老宋从怀里掏出罗姬的亲笔信,递了过去。
赵幼虎不耐烦地接过信,展开一看,他越看越神情凝重,其余三人也不急,静静等着他看完。
赵幼虎看完了信,脑子里浮现出的却是大哥被人刺杀,断了数根肋骨,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那些天杀的刺客!自己却只能待在洪州跟眼前这徐逢演戏,一股强烈的憋屈与愤怒涌现,让他轻松入戏。
他红着眼眶,双手盖住脸庞,眼泪顺着指缝流到了手背上。
“啊——”赵幼虎发出一声嚎叫。
徐逢在旁边看得真切,心里暗自惊叹,这莽夫竟是个痴情种!罗姬一个女子的一封信就哭成这副模样。
老宋在旁边继续添柴加火,声音低沉:“传信的人说,写这封信的罗姬姑娘,因被陆大人迁怒,当作刺客给杀了!”
赵幼虎猛地放下手,双眼通红,满脸泪水,他用力拍着桌子:“不可能!你们骗我!怎么会这样!”
徐逢适时开口叹息:“赵将军。这信上写了你们相识的经过,还有你对她说过的言语。这都是你们二人之间的私密,若非她亲笔,谁能知晓?”
赵幼虎抓起酒壶,对着嘴猛灌了一口,酒水混着眼泪流进脖子里。
他哭喊道:“罗姬啊!我们怎么就天人永隔了啊!我与他陆沉恩断义绝!”
徐逢见火候到了,站起身走到赵幼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将军,陆沉是你结拜大哥,明知你心属罗姬,却仗着权势强占她,最终还杀了她灭口,他可曾把你当过兄弟?”
老宋也跟着反向劝说道:“算了赵将军!为个女子,跟结拜大哥闹翻,不值当。”
赵幼虎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碗碟,瓷碗碎了一地。
他站起身,一脚踩在椅子上,双眼血红地吼道:“他不一样!他是我最重要的人!谁想杀他,都得过我这关,我要将其碎尸万段!”
徐逢装作彻底被这深情打动的模样,他用力握住赵幼虎手臂,真诚道:“赵将军重情重义,徐某佩服!
佳人已逝,死者不能复生。我愿禀明王爷,助将军一臂之力,为你和你心爱之人讨回公道!”
老宋也站起身,大声道:“我与陈先生,也愿率麾下两万江州兵,听凭赵将军调遣!”
赵幼虎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酒水,重重点头:“好!我要替他报仇!”
四人重新落座,举起酒杯碰在一起。
徐逢喝下杯中酒,心里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王爷的离间计成了,如今齐衡已是阶下囚,赵幼虎暗中被策反,王爷的谋划便能更进一步了。
尽管左相与萧策有些碍事,但他们在明,王爷在暗,除掉二人不过是迟早的事。
至于江州的陆沉,蹦跶不了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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