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苏醒
悦来阁前,长街之上火把通明。
数百名黑风军甲兵持刀而立,将整座悦来阁围住不留任何空隙,神情肃杀警惕着四周。
一楼大堂内,红缨的师弟师妹们皆在堂中仰头张望,个个眼眶微红,唉声叹气,一言不发,都在担忧东家的安危。
三楼包厢里,诸葛无名坐在陆沉身边,神情凝重,拳头紧握,身旁还站着几位大夫,与他一同诊断。
一旁的陆沉平躺在宽大的布榻上,他身上的衣物已经被大夫用剪子小心翼翼的裁开,沾着血污的碎布条堆在榻脚,整个人光着膀子,胸口有一大片的淤青。
屋子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梦娘偏过头,看着瘫坐在角落墙根下的罗玉玲。
她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嘟囔。
“是我惹的祸……定是安乐王那群探子安排的人!若东家有个三长两短,我哪有脸活下去……”
梦娘叹了口气,走过去将她扶起来,轻声安慰道:“玉玲,不一定是安乐王的人,况且连我们都没发现,你更不可能知晓了。”
梦娘看了一眼正在把脉的诸葛无名,她轻声道:“玉玲,你别在这添乱,先下楼去待着,东家不会有事的。”
她将罗玉玲推出门外,合上房门,包厢里随之再无杂声。
榻边围着三位江州城中有名的老大夫,其中一位善正骨疗伤的,手指在陆沉胸口的淤青处一寸寸按压,按到左侧肋骨时,手下稍稍用力。
昏迷中的陆沉疼得眉头紧皱,似要苏醒过来的迹象。
大夫收回手,转身对诸葛无名说道:“陆大人这次运气好,胸口应当是隔着某种硬物挨了一击。
硬物撞击肋骨,恰好将原本致命利器的力道均摊开了。
依老夫判断应该是断了数根肋骨,所幸没插进脏器里,性命无忧。”
诸葛无名点点头,肃然道:“李大夫,还请您帮陆大人上一下药吧。”
老大夫微微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大瓶膏药,仔细的抹在宽布条上。
他招了招手,卫阿恭赶忙爬过去,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托起陆沉的后背,将他上身悬空。
几名大夫相互配合,将裹着膏药的布条在陆沉胸口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将淤血之处完全覆盖。
刚一缠紧,药力透过皮肤渗进去,如火烧一般。
陆沉在昏迷中再次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开始扭动。
卫阿恭将他轻轻放回榻上,老大夫又去摸陆沉脱臼的右臂,双手扣住肩膀和手肘关节,趁其不备猛地一掰。
“咔擦!”骨头复位的脆响声响起。
这最后一下的剧痛直冲大脑,陆沉眼睛猛地睁开,倒吸了一大口凉气,随即张大嘴巴想要嘶吼,但却被几名大夫塞上一块布。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不疼,他只有脑袋可以转动,虚弱眼神扫视了一圈周围。
诸葛无名见他醒来,摆了摆手,示意已经包扎完伤口的大夫们退下。
大夫们提起药箱,轻手轻脚出了包厢。
诸葛无名坐到榻前又挪近了几分,目光盯着陆沉,打量他的状态。
卫阿恭直接双膝一软,跪在榻前,双手趴在榻沿上涕泗横流。
梦娘站在后头,眼眶红肿,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坐在最远处椅子上的是唐小鱼,她同样红着眼圈,但见陆沉睁开了眼,立马咧开嘴笑嘻嘻地看着他。
在她看来,人只要还能喘气,活着就不是什么大事。
陆沉收回视线,先是看向诸葛无名。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哑难受,想说话却先轻咳了一声。
“咳咳……”
这一咳,扯动了胸口,又是一阵剧痛,疼得瞪圆了双眼,憋红了脸。
他手臂也恢复了知觉,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整条胳膊跟着打颤,肌肉酸痛撕裂。
他只能尽量轻声,沙哑着问:“铁牛……沙蛮儿……”
诸葛无名身子往前凑了凑,听清了他所说。
“主公放心。他们都没事,庆幸的是今日他们身上都披了甲胄。
铁牛挨了几刀,皆是皮外伤。沙蛮儿稍稍受伤严重一些,背上和手臂上中了两箭,箭头已经挑出来了,没伤着筋骨。
他们此时就在楼下包扎,要叫他们上来吗?”
陆沉摇摇头,确认兄弟无碍,他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几分。
他偏过头,看着伏在榻前抽泣的卫阿恭,喊了一声:“三弟。”
卫阿恭抬起头,哽咽道:“大哥!我罪该万死!我真的不知师傅……孙禹竟然是刺客!是我把你害成这样!”
陆沉扯了扯嘴角,尽力露出个笑脸,结果比哭还难看,他问:“三弟,你受伤没?”
卫阿恭摇摇头,看向陆沉身上的伤痕。
“你师傅杀我,那是你师傅的事,与你无关。”
陆沉看着他,缓缓说道:“我虽迷迷糊糊的,但也知晓,若非你们拦住你师傅,我恐怕现在已经死了。”
卫阿恭攥紧拳头,咬着牙站起来。“大哥!我现在就去寻他,为你报仇!”
陆沉没办法阻拦他,而是看向诸葛无名。
诸葛无名明白他的意思,沉声开口:“对方这回派了数十名死士,过去一个月,这些人装作来江州的士子,陆陆续续混进江州。
他们摸清了城中布局,以三将军师傅孙禹为首,在主公你必经之路上设伏。
今夜,这批死士绝大多数已经被斩杀,余下几人,红缨正在全城搜捕。
至于孙禹……我们在东城墙发现了抓钩的痕迹,城下还有留下的马匹,外面应该是有人接应,让他逃出城了。”
陆沉微微点头,随即再次看向卫阿恭。
“三弟,你也听见了,刺客都死绝了,你师傅也已经离开,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他既然已经入局,那必然会再次出现的。”
卫阿恭愣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脸色依然满是愧疚,心里难受至极。
陆沉想了想,想到了一个劝说他的办法,便说道:“三弟,你现在不该呆在这,你该回家去陪着伯母!
你千万别让她察觉出今晚的事,就说你师傅离去了,她身子不好,经不起如此一激。”
卫阿恭神情一滞,依然犹豫着不肯走。
诸葛无名适时在一旁搭腔道:“三将军,回去吧,主公现在需要静养。”
卫阿恭这才点头,他转身往门外走去,三步一回头的走出包厢,关上了门。
陆沉这才松了口气,后头的唐小鱼走到榻前,开口说道:“对了陆沉,凤姨说,卫阿恭那个师傅,以前是个什么大将军,叫孙平虏来着。”
诸葛无名脸色骤变,脱口而出:“四柱国,征西大将军,孙平虏?!”
陆沉一脸疑惑,他没听说过,但听这名头就来头不小。
诸葛无名向他解释道:“这是大虞昔日四柱国之一的战神,十多年前,朝廷诬陷他勾结西夷外族谋反,派兵围剿。
此后他便人间蒸发了,没想到这等人物竟然躲在江州,恰巧是三将军的师傅,才有了机会接近主公,取主公性命!”
梦娘走上前,问道:“那他是受谁指使?他逃离的方向向东,东面便是湖州,会不会就是安乐王派来的?”
诸葛无名看向陆沉,分析道:“安乐王的确有最大嫌疑,不过,当年奉命去凉州征讨孙平虏的,正是如今拥兵自重的安西王文祁。
他们两人暗中勾结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者……”
陆沉疼得脑袋无法思考,便说道:“此事以后再议吧!不过军师,孙禹他们设伏的那条街,一整条巷子连个灯火都没有,在那住着的百姓人呢?”
诸葛无名脸色沉了下来,露出愤怒之色。
“那条街上的百姓,许多都被他们暗杀了,尸体或埋或藏,还不知有多少户。”
陆沉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早料到这种结局,刺客绝不可能留下活口坏事,
这帮人为了杀他,毫不犹豫地屠戮百姓。
他睁开眼,目光冰冷。
“军师,还请好好安葬他们,安顿好他们的亲属,他们也是因我而死,这笔账咱们以后再算,日后揪出幕后主使,我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诸葛无名点头应下,看了一眼旁边的梦娘,又对陆沉说道:“主公,另有一事,萧大小姐和侯大小姐得知消息,本来要赶过来。
我派人把她们拦在府里了,城中搜捕还没结束,她们在外走动终归不安全。”
“军师,你安排得没错。你就派人去告诉她们吧,我无碍,让她们别担心。”
诸葛无名站起身,拱手行礼。
“主公,你切莫乱动,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再带大夫来换药。”
陆沉点头,诸葛无名便转身离开了。
唐小鱼见只剩下她和梦娘没走了,凑到陆沉身边坐下,笑嘻嘻地说:“陆沉,你又欠我一条命咯!”
陆沉看着她,笑着点点头:“记着呢。”
唐小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提出条件:“那你帮我个忙,你去劝劝凤姨,别让我跟着韦筝学那些琴棋书画了。我现在一整天坐在家里,都要无聊死了。”
陆沉想笑,又牵动胸口的肌肉,扯得呼吸都疼,只得龇牙咧嘴的苦笑着。
“那我还是把命给你吧,你直接一锤砸死我算了。”
唐小鱼的脸垮了下来,感觉没人能拯救自己。
陆沉继续说道:“唐小鱼,你也回去吧。凤姨还在等你,这么晚不回去,她又得担心你的安危了。”
唐小鱼举起拳头,习惯性地想在临走之时捶一下陆沉的胸口。拳头挥到一半,想起来陆沉胸前断了肋骨,又连忙收手。
她干笑了两声:“忘了你现在承受不起我一拳啊,那你好好养伤,我明日再来找你!”
她拎起地上的双锤,转身跑了。
包厢里只剩下梦娘。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缠满了白布,上半身光溜溜的,于是他问道:“梦娘,我衣服呢?”
梦娘红着眼圈,走到墙角的凳子旁,抱起那一堆被剪子裁得稀烂、沾满血污的破布条,放在榻边的案几上。
陆沉用下巴指了指。“左边袖口那里,有个暗袋,帮我拿个东西出来。”
梦娘伸手翻找了一阵,摸出两条硬物,摊开手掌。
陆沉有些愤怒,赫然是前几日他在铺子里相中的白玉簪子,此刻在梦娘掌心里已经断成了两截。
陆沉看着梦娘,说道:“前些日子在首饰铺子看到这玉簪,我觉得与你极为相配,便买了下来,估计是被孙禹那一戟震断了。”
梦娘看着断簪,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她伸手探入自己的衣袖,摸出一支完好无损的玉簪,放在了那两截断簪旁边。
两支玉簪,不论是成色、雕工,还是刻的花纹都一模一样。
梦娘拿着那支完整的簪子,笑道:“东家,我也买了一支,看来我们很有默契哦。”
陆沉盯着那两支簪子,脸色一黑。
“那掌柜不是说,这是西夷顶级玉做的孤品,全天下就这一支吗?”
陆沉气得咬牙切齿的,断骨处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可是花了九十两白银买的!他娘的怎么会有两支?!”
梦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又怕东家过于激动了,赶紧捂住嘴。
“东家,这簪子……十两银子就能买一支,铺子柜台里又摆出新的来了呢。”
陆沉的脸色更黑了,感觉自己上当了。
“十两?!他收了我九十两!好一个无良商家!等我伤好了,我非去把他铺子砸个稀烂不可!连我的血汗钱都敢骗!”
梦娘忍住笑意,坐在榻边:“或许是他们见东家气质非凡,一看便是不缺钱的贵公子,便想着能宰一笔。”
“我容易吗?好不容易变卖家产换了点银子,全让无良商家赚去了,等下次抢个大户得多久之后了?”
梦娘随即把那支完好的玉簪拿起来,放到陆沉左手里,然后帮他把五指合拢,紧紧握住。
“不过,它也算替东家挡这劫了。我买的这支玉簪,也交给东家收着吧,当作护身符。”
陆沉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手指微动,将玉簪牢牢握住,他看着梦娘,不再说话。
梦娘顺势侧身在榻边躺下,两人紧挨在一起。
陆沉无法侧身,只能偏着头看她。
屋子里静悄悄的,两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梦娘盯着陆沉看了许久,泪水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头上。
“东家……”她哽咽着喊了一声。
陆沉打断她:“梦娘,别叫我东家了,叫我陆沉。”
梦娘愣了一瞬。她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陆……沉。”
刚喊出这个名字,她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好怕,我好怕今晚你出事。”
梦娘把脸埋在陆沉的左臂边,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我害怕你突然就不见了,害怕以后又得回到那种被人追杀、四处躲藏的日子,我不想再流浪了!”
她哭得不能自已,眼泪很快打湿了陆沉的手臂。
陆沉动不了身子,只能用握着玉簪的左手反手盖在梦娘的手背上,紧紧握住。
“没事了。”陆沉说,“我答应你,以后我更加惜命。我得活着护住你,护住这里的所有人!”
包厢之中,只剩下微微哽咽之声。
悦来阁三楼,包厢中的暖意阻隔了外面的冰冷,烛火燃尽熄灭。
江州城也重新沉寂下来,此时已经离黎明......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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