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逃走还是睡觉,这是个问题
05锦园水轩
锦园水轩。
这里是周敬漪在登州的府邸。
外面是回廊，前面那是一个很大的人工湖，这边就是水榭亭台，全部是敞开的空间，四面没有任何遮盖物，甚至连一个竹帘子都没有。
却不冷。
金丝熏炉，喷着暖香，整个空间环绕上了古老的暖水循环系统。这里既可以看雪景，也可以欣赏暗月，还可以看着几乎被冻死的水面。
周敬漪很习惯女人们的伺候。
他一回到水轩，旁边就有四个长相几乎一样的侍女服侍在周围，帮他脱下白色的水貂披风，同时递过来一块有瑰麝香气的温湿绢帕，让他擦手。那些侍女想要如此服侍徐晋，都被徐晋摆手拒绝了。
周敬漪擦了手，随口对徐晋说，“还是这样不近女色？”
徐晋，“家规如此。”
周敬漪，“这里是登州，不是北京。”
徐晋，“家规就是家规。”
姚丝丝也被带到水轩。
“不是饿了吗，先吃些东西。”周敬漪伸手指了一下侍女端出来的一瓷盆的汤水，对姚丝丝说，“宵夜是甜酒圆子，希望你吃的习惯。”
“习惯，习惯！”好几年没吃过酒酿了，姚丝丝一见美食就喜滋滋的，她直接坐在木桌前，拿起来汤羹舀着甜酒汤吃，“周大人，你们这里的碗真好看，外层的釉料看着漂亮，大小也合适，吃起汤水来分量十足。我看你们也挺累的，晚上不来顿宵夜加加餐？”
她刚说完，就看见一位与周敬漪年相仿的美女，端着一个托盘，袅袅走出来。
美女如水一般的眼睛，鹅蛋脸，樱桃嘴，整齐的鬓角，梳着发髻。上面插着垂下来的紫藤绢花。一身淡蓝色的装扮，短袄儒裙，上面绣着飞鹤图，绣针细密，光泽度微妙，穿在她的身上，妖妖绕绕的。
托盘上则是三个空碗，每个比茶盏大不了多少。
她看见姚丝丝就愣了。
这个女人是公子的客人，她全身破旧的棉袄棉裤，头发疯乱，脸上还有黑色的碳灰，最重要的是，她手中拿着汤羹，已经开始刮盆底。她一个人把三个人的夜宵全部装进了肚子里面！
姚丝丝也愣了，她看见那个三个空碗。
此时，她才迟疑，说道，“这是，咱们三个人的夜宵？”
徐晋坐在一旁，不说话，径自喝着热茶。
周敬漪对那位美人说，“情娘，再煮一碗甜酒圆子来。”
这次是正经吴语。
“酒酿已经用完了，这些天太冷，蒸了米也很难做，要用柴火烧着，让坛子一直是暖的才可以。今天蒸了米要过几天才能吃。”美人说话声音袅袅娆娆的，吴侬软语说的人骨头都酥了。“公子的这位客人胃口太好，把您和徐大人的甜酒都吃掉了，厨房还不知道要为公子和徐大人再准备一些什么呢！”
姚丝丝听的懂这种方言但是不会说。
她见美人与周敬漪的对话之中被如此嫌弃，连忙摆手，言不由衷的说，“对不住姑娘，我真不知道这点汤水是三个人的夜宵，我吃饱了，真吃饱了，不用管我了。”
周敬漪似乎对于她能听得懂吴语心中也是一动，于是对于姚丝丝身份的怀疑减少几分。——女真人也许会听北京官话，但是要说他们能听得到吴越乡音却是有些难度。
他说，“蒸两笼菜泥包子来，也不用汤水，我和爵尔就着热茶吃点就好。至于这位，……”他看着姚丝丝用袖子抹嘴，腹中似乎还有饥饿的咕噜声，心说，自己既然让人家吃饭就不能不让她吃饱，便又说，“再给她煮份面，用盆装。”
美人情娘领命下去。
姚丝丝冲着她的背影又喊了一句，“拜托用香葱炝一下锅，多加点儿肉丝！”
等饭的时候，姚丝丝想要聊天沟通一下，增进感情。可惜，周敬漪为人冷寂，徐晋端方，他们喝茶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周围服侍的女人不少，却都不开口说话，整个水轩鸦雀无声。
姚丝丝端着茶盏，就着里面的水看了看自己的尊容，也是心塞。
“你叫什么名字？”周敬漪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魅力，虽然有些低沉，却极具穿透力。
姚丝丝，“我姓姚，名字是丝丝，丝瓜的丝。”
周敬漪点头，“姚氏。”
“姚丝丝。”
周敬漪，“以后就称呼你为姚氏。”
——姚氏这个名字好像可以直接写在牌位上，供在祠堂的香火后。
周敬漪又说，“爵尔说你看得懂番语。”
“爵尔是谁？”姚丝丝记忆力很好，但是绝对不认识这个人，“我不认识。”
“爵尔是徐晋的字。”
“哦。”
“你看的懂番文。”
姚丝丝诚实的回答，“我只看得懂英文，也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家伙说的上帝的语言。”
周敬漪点头，“你学了多久？”
“童子功。”
美人情娘着人端过来新的宵夜。
姚丝丝的面前照例是一个大瓷盆子。反观周敬漪和徐晋面前则一人一个小小的竹笼子，一开打里面是四个精巧的白包子，小到一口一个，还得是樱桃小口。——这个世上总有一些玉堂金马的世家公子，活得异常精细，吃的异常娇贵，反衬着姚丝丝像是一个生冷不忌的糙老爷们。
周敬漪，“姚氏，你先住在锦园水轩，明天徐参将把那些羊皮纸带过来让你辨认，如果一切顺利，你又没什么阴谋诡计，后天上登州城墙。但是，如果你有什么鬼蜮心思，我也不怕，周某生平见多了诡诈之人，诡诈之事，对付的手段也是随心所欲，却行之有效。姚氏，希望你好自为之。”
姚丝丝嘴中还塞着细面和肉丝，为表忠心，她点头如捣蒜。
吃过宵夜，周敬漪送徐晋出府。
在高耸入云飞檐下，他站定，看着徐晋说，“登州冲要，重中之重，红夷大炮更是关乎城防，将士的性命，百姓的安危。你将这样的事情托付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身上，我佩服你的胆识，只是，爵尔，希望你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回去好好想想，如果想要后退一步，明天全天都是机会。”
徐晋，“不退。”
“你信她？”
“信。”
“为什么？”
徐晋不欲多言，拱手告辞。
情娘领着姚丝丝去洗澡。
大木桶中装满了热水，旁边两个小丫头伺候着给擦澡。
一切还不错，就是不太舒服，这两个小丫头的手劲有些大，拿着松江布巾擦姚丝丝，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扒层皮一般，姚丝丝感觉自己洗完澡，今天吃的甜水和面汤都消化了。
情娘还抱了一套自己的衣服给她穿。那两个丫头要收走姚丝丝从何老七那边弄来的破棉袄破棉裤，姚丝丝光着身子不好出水桶，就让这两个小丫头先出去，自己穿好衣服再出来收拾破棉袄棉裤。
姚丝丝穿好衣服，从地上捡起来棉袄团起来，却不想从里面掉出来一个银锭子，她捡起来仔细一看，居然是何老七给她看的那两块银子的其中之一。
“怎么在我这里？”
她对着烛光翻来覆去的看了看，银子下面打着印记，怎么看怎么看不懂。
一长串的§ξζ∮，像羊肉串。
哎，刚才被抓来的时候被看管的太紧，自己给何老七换野菜糊糊的黄金戒指没有顺回来，自己就顺了何老七这个银锭子做补偿吧。想到这里，她把银锭子和自己不离手的那把匕|首一起揣到袖子当中。
翌日。
周敬漪不用去帅府行辕，他就留在水轩。
他斜着坐在昂贵的毛毡上，面前摆着一个案，上面有一个白色小瓷酒壶，旁边则跪着一个12岁的小姑娘，正在用古法烹茶。
“你说，审了一夜，也上了刑，那个何老七吐了三口血，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是。”
水轩外面恭敬站着一个人，低着头，像一只鹌鹑。
“何老七那个寡娘呢？她开口了吗？”
“她倒是开口了，……”那个人有些犹豫，随即抬头，看了看周敬漪的脸色，虽然不是多么和煦可也没有冰冷如刀。于是他禀告，“就是翻来覆去总是一句话，她说那口木箱子在除夕那天已经还给何木刀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周敬漪轻轻一摆手，“今天不用审他们，让他们缓缓。我不想什么有价值的口供没有拿到，他们就去见了阎王。”
“是。”
那人离开，情娘过来。
周敬漪问她，“那个女人醒了吗？”
“醒了。”
“把她打扮的清爽一些，一会儿徐晋拿着写着番文的羊皮纸过来。今天的事情很重要，他们可能要在书房待得久，我不想那个女人一身流民的装扮进我书房。”
“是，只是，……”情娘慢了一拍，才说，“她说不想穿短袄襦裙，想要换男装。”
“男装的确方便。”烹的茶好了，那个12岁的小姑娘双手捧过茶汤，周敬漪手指微抬，接过轻轻喝了一口，“情娘，你找几件我不穿的旧衣服先给姚氏换上，如果徐晋确定她没有问题，让裁缝上门给她量体裁衣。”
“是。”
徐晋带着葡萄牙炮手哥里亚和装着羊皮纸的铜管登门。
周敬漪吩咐过，他们过来不需另外禀报，门房领着他们进入锦园水轩的西花厅。
徐晋到这里来的次数多，他本人也持重，从小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淡然，可哥里亚却是第一次进周府。这些雕梁画栋的回廊，还有几乎高耸入云的飞檐，他瞪着眼睛张开嘴巴昂着脖子来回看，像是要把这些东西装进眼睛中带走一般。
这些精美的飞檐斗拱，在他的眼中就同大明这个古老的国度一样。
——穷奢极侈却虚弱，她没有与她的繁华相匹配的军事防御力量，并且还令人难以置信的封闭。难道，她仅仅靠着自己的子民就可以创造出世界上最璀璨的文明？
一声轻笑，“口水都要掉出来了。”
哥里亚连忙低头，只看见一位男装丽人，白皙的皮肤，青黛描画出精致的眉眼，嘴唇上是正蔷薇色的胭脂，配上身上黑色的锦袍，有一种迥然不同于登州其他名媛淑女的明艳照人。
她斜着倚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双手抱着手臂，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哥里亚发现，她根本不怕他！
哥里亚是葡萄牙人，苍白的皮肤，红铜色的头发，碧蓝色的眼睛，稍微带着钩的鼻子，还有一口怪异的口音。自从跟随徐光启从澳门踏上大明内陆，他已经吓坏了很多小孩子和柔弱妇女。但是，他一点也不想这样。
“泥不趴窝？”
“我为什么要怕你？”
“泥不趴窝是鬼？”
“就算是鬼，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伟神麽？”哥里亚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
姚丝丝一笑，“我连人都不怕，还怕鬼？”
此时，她似乎这才看到哥里亚身后的徐晋，“你来了。”
徐晋冲着她微微点头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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