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大明探花
06宝藏
周敬漪书房。
三份文件在姚丝丝面前铺开。
一个黄铜管子，里面抽出来那张羊皮纸的四分之一残片。
这是昨天早上姚丝丝在登州城外的雪地上看见的。当时为了它卷起一场腥风血雨，现在安静下来再看，似乎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一个黑色的木盒子，上面是红色的封条，写着：登莱巡抚孙。
另外一个也是黑色的木盒子，上面也有红色的封条，写着：登州镇守太监吴。
这两个盒子就工整的放在桌面上，谁也不去碰它们，不一会儿周敬漪从外面进来，带着寒意和雪色。他手中是一把金色的短刀，到桌前面，直接划开两个木盒子的封条，将里面的羊皮纸残卷取出来。
姚丝丝小心接过，将它们拼凑在一起。只是很明显，这些文件凑在一起还少四分之一。她仔细比对了一下，少的最重要的那一份，因为缺失的那份上面应该有火|药和炸|药的比例，还有就是对弹道的阐述。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人，“不全。”
“是。”周敬漪将刀子放在一旁，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情娘和几个艳如春花的小姑娘端着茶盏过来，他开始喝茶，似乎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这是从福建运过来的冬茶，周敬漪让了一下，徐晋与哥里亚也坐在一旁。
徐晋从容，而哥里亚是葡萄牙人，喝不惯中国的乌龙茶，他就闭着眼睛，长大嘴巴，拿着茶盏冲着喉咙把茶水直接倒了进去。
情娘也给姚丝丝端了一盏，姚丝丝看了看徐晋和哥里亚，最后决定学徐晋的样子，斯斯文文的将茶水抿了一口，才说，“不全的文件，你们想我做什么？只是将这三份羊皮纸上的字誊抄一遍？还需要我给你们译成咱们的文字吗？”
“誊抄这件事，……”周敬漪手中的茶盏盖子指了指情娘和她身后的四个丫头，“她们都能做，而且做的应该不比你差多少。至于译成咱们，……”他停了一下，换了个说话，“译成我们的文字，徐晋应该也做的来。姚氏，你现在可是徐晋和何老娘都认定的鞑子奸细，不拿出一些真本事来，我怕你今天就要去登州大牢了。”
徐晋刚要说话，周敬漪抬手一拦。
姚丝丝把茶盏放回桌面上，问他，“周大人，你想要我怎么做？”
周敬漪，“补全它。”
“这需要时间。”
“好。”周敬漪将茶盏交给一直候在他身边的一个小姑娘，“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掌灯。”
“我还需要别的东西。”
“徐晋与哥里亚都在。”周敬漪的手指在袖子中，划了一下，“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问他们。徐晋是登州参将，熟知西洋机巧、火器和红夷大炮，而哥里亚则是炮手，他本身就是葡萄牙人，自然对西洋火器更加了若指掌。”
“你呢？”
周敬漪似乎有些意外姚丝丝这个问题，不过，他就是一笑，“我看书。”
顺便监视我，——姚丝丝心说。
其实从周敬漪居住的房、他的做派、还有他后宅这些女人们姚丝丝就能看出这个人出身显贵，家里肯定也有位高权重的长辈。这样的人一般疑心重，每天都活在’总有刁民要害我’的被害幻想中。
姚丝丝没有参军之前曾经在苏格兰读大学，她学的专业是核|武|器，所以对于一切较早时期的火器有一些研究。
“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开始吧！”姚丝丝问徐晋和哥里亚，“这个红夷大炮上用的炮|弹是单纯的铁蛋蛋，还是可以炸开花的？”
其实倒不是姚丝丝看不起这些红夷大炮，但是看多了晚清那些大马金刀对决洋人的船坚炮利的悲壮故事，她实在无法想象4个世纪之前的晚明的红夷大炮能是个什么样子的先进武|器。不过，她又仔细看了看羊皮纸上的文字，——这些红夷大炮居然是英国制造的加农炮！
哥里亚，“炸。”
如果红夷大炮的炮弹能炸开，就说明炮弹里面是炸|药。
——居然比清末北洋水师使用的纯铁炮弹还先进？！那么从17世纪到19世纪，这几百年前，号称拥有康乾盛世和康熙这位不世出的圣主的国度究竟做了什么？
炸|药在19世纪才应该被发明出来，然后诺贝尔用硅藻土吸收硝|化|甘|油，发明出了达纳炸|药。在19世纪中后期，诺贝尔使用硝|化|甘|油代替乙|醚和乙|醇制造了无烟炸|药，这可以用来做炮|弹的推动剂。这些都是几个世纪之后的事，所以崇祯年间的火器大量使用的应该还是黑色火|药。
姚丝丝，“我没有见过那些神奇的红夷大炮，我只能大概默一个火|药的配方，但是这种东西就好像大夫开的方子，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东西，要根据很多因素调整，比如天气，比如温度，还比如射程的远近。”
黑色火|药号称中国四大发明之一，起源自那些皇帝们的炼丹术。配方也应该广泛流传，其实就是硝酸钾、木炭和硫磺三种东西机械混合而成，姚丝丝把它们写出来并不为难。
接下来，就是炸|药。姚丝丝想了一下，还是把硝|化|甘|油与可以降服它的’温热法’这种安全生产方法也写了出来。她对哥里亚说，“这两种不一样，上面的这是推动剂，而下面这个是放在炮|弹中炸开杀人、杀大量的人用的。”
徐晋虽然没有走近，但是他手中的茶盏早已经放在旁边的桌面上，眼睛看着这边。
姚丝丝又扯过两章上等的宣纸，用一根很纤细的狼毫饱蘸了在歙砚中磨开的徽墨汁|水开始描抛物线。
“这个是弹|道。”她告诉哥里亚。
现代的弹|道研究全部使用地球磁场和军事GPS定位，而此时，整个世界的科技还处在萌芽期，能画出个伽利略的抛物线就已经属于黑科技了。
“所有的东西抛在空中，它的轨迹都是一条弧线，这个你们知道是吧。”
周敬漪忽然来了一句，“不知道。”
姚丝丝忽然拿起来砚台盖，冲着周敬漪头顶上的雕花大梁砸过去，她以为这位周大人会惊慌失措，没想到他却不动如山，随后，砚台盖落下，周敬漪只是轻微抬手，就将那物捏在手指中。
徐晋忽然站起来。
周敬漪看了他一眼。
哥里亚双手捏着这张画着抛物线的宣纸，拿起来，姚丝丝用毛笔的后端指着它说，“看！——”姚丝丝另外一只手指着天花板，“完美的弧度。不管扔砚台盖还是打炮|弹，它们在空中停留的时间之内全部要走出这个弧度，这就是抛物线，这是上天的规律！”
徐晋忽然问，“为什么会是这样一条弧线？”
姚丝丝，“你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总是双脚踩在大地上，而从来没有在天空中飞翔过？为什么苹果从枝头掉落之后就直接砸在你的脑袋上而不是在天空中飞？为什么茶盏中的茶水永远都是安静的躺在碗中而不是在你眼前飘来荡去？”
徐晋微微皱眉，“这有什么可质疑的？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们自然是头冲蓝天脚踩大地。”
“错，错的离谱。”姚丝丝摇头，“没有皇天也没有厚土，我们的大地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球。”
周敬漪，“一派胡言！”
姚丝丝看了一眼他，又看了看哥里亚，此时，这个葡萄牙红发青年有些欲言又止。于是，她指着哥里亚说，“周大人不相信，可以问问这位。虽然他在大明时间长了一些，可是也应该从老乡那边得到一些家乡的风声吧。”
周敬漪，“什么？”
姚丝丝，“哥里亚的老乡麦哲伦已经在十多年前发现大地是个巨大的球了。不说别的，哥里亚，我知道你从西方坐着大船一路向东来到大明，如果你继续向东方扬帆远行，终究有一天，你会回到自己的家乡葡萄牙的。”
周敬漪那双眼睛像是长了钩子，盯着哥里亚，而后者则有些艰难的点点头。
姚丝丝，“我们站在一个球上，并没有头重脚轻，也没有漫天乱飞，归根结底，就是因为这个大球有gravity，也就是重力。这个东西不放过大球上任何一个物体，即使不踩在大地上。所以，我扔在周大人头顶的砚台、红夷大炮打出去的炮|弹也不会无休止的向天空飞，它们终究会落下，它们在天空中就划出一道抛物线。”
“而这条弧线连接的两个点就是红夷大炮安装的地方与炮|弹炸裂的地方。”
“我现在只能画出这些东西，因为我不知道的因素太多，根本计算不出来剩余的信息。”
徐晋极认真的询问，“你还需要知道什么？”
姚丝丝，“如果我们知道了炮弹的重量，风速，点燃火|药时候的冲力，最后只要控制大炮发射的仰角，就可以准确的知道跑道降落和炸裂的地点，这样也就可以精准的打击敌人。”
周敬漪，“控制红夷大炮的仰角？”
姚丝丝点头，“对。应该制造一套仪器，专门用来测量和控制大炮角度的，可惜，今天是弄不出来了。我可以晚上把图纸画出来，你们找工匠来制造。黄铜做的最好，不容易生锈。”
……
气氛有些古怪。
哥里亚双手捏着已经失去教学功能的宣纸，看着她，有些目瞪口呆。
徐晋不说话。
周敬漪虽然也沉默，不过他那双黑的如同佛宝琉璃一般的眼睛则愈加难测，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良久，周敬漪忽然开口，“爵尔，将那些东西给她看看。”
姚丝丝这才看见，徐晋的手边还放着几个黄铜管，这些都是昨天早上在城外雪地上见到过的，它们是大凶之器，为着它们死了满地的人，就连姚丝丝与徐晋都牵扯在其中。徐晋将铜管拆掉，拿出里面的东西，几件由黄铜打造的仪器，做工很精巧，只是，毕竟是科技文明发展之初时期的仪器，大体上看有些粗糙。
“这是红夷大炮的照门铳规与矩度仪。”周敬漪说，“金国汗皇太极有命令，任何人将这些带回辽东，赏赐黄金万两，敕封贝勒！”
“贝勒？”姚丝丝极端意外，“那是皇子的待遇！果然，果然，……”
周敬漪，“果然什么？”
清太宗皇太极果然土豪，出手豪|放，一套这么不精准的仪器都能混到皇子的待遇！——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邓公城我不欺！
姚丝丝，“果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许多人为了这么两件东西丧了命。其实，这什么铳规和矩度仪并不难做，这两件也不够完美，另外再造几个出来不是难事，只要有能工巧匠。”
“好！好！好！”周敬漪连着说了三个好，他转身告诉情娘，“你去为姚姑娘收拾一间上房，另外找四个丫头伺候，这是贵客，绝对不能怠慢。如果有什么不尽心，情娘，你虽然跟了我多年，我可不会姑息。”
姚丝丝，“……”
这是，野|鸡变凤凰？
情娘安静领命，下去张罗。
周敬漪看着徐晋说，“姚姑娘应该不是金国奸细。女真人和蒙古那些人都是未曾被教化的野蛮人，金国汗皇太极自负熟读兵法，其实也不过看了几遍不入流的市井小说《三国演义》。连他们的汗王都是这等蛮人，更不要想着辽东那边派过来的细作能懂抛物线和重力，这些即使是自信熟悉西洋机巧的徐参将也不能尽数详知。”
其实，周敬漪与徐晋心知肚明。
如果姚丝丝真是皇太极的人，辽东金国根本不需要耗费那么大的心机，不惜死那么多人也要潜入登州盗取照门铳规。
斥候回报，皇太极得到了两门红夷大炮却完全无法驾驭。他们试了两次，一次打到自己的帅帐，一次直接打到自己的先锋部队。皇太极为了找到驾驭大炮的人，他给出的封赏是黄金万两，敕封贝勒！辽东那边的皇子没有战功都不一定能被封为贝勒，如此重赏，说明这个东西已经把皇太极快要逼疯。
姚丝丝感觉周敬漪看着她，黑如深井的眼睛却带着波澜不兴的笑意，让如此的人胆战心惊！
周敬漪，“这个女人，完全可以再造一个照门铳规！”
不！
更多！
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就是一座宝藏，只是，目前他们还不知道是否可以完全控制与驾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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