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王室待遇
04登州
那些军士将何老七压于年轻男人马前。
何老七肋骨断裂,疼的根本跪不下,他趴卧在雪地上,旁边是他的寡母,伸手用力搀扶,想要哭嚎,却不敢出声。
他抬头看着马上的人,牙齿打颤,“周,……,周,……,周敬漪周大人,……”
“既然知道我是谁,问你的话,你要如实回答。”周敬漪抬起手指,比了一个动作,旁边早有人过去,将火把照在何老七的脸上,火光下,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疼痛和扭曲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他问,“认识何木刀吗?”
何老七连忙回答,“小的认识。”
周敬漪,“你和他什么关系?”
何老七,“他与小的同族,按辈分排,他是小的八叔。”
“认了就好。”周敬漪眼风扫了一下周围,再问,“腊月二十三那天,你见过何木刀?”
腊月二十三,糖瓜祭灶。
这一天是小年夜,要祭灶、扫尘、吃灶糖。寻常日子推说自己记忆不清想要蒙混过关还是有可能的,但是这一天却不成。
何老七却也没有想要蒙混。
他实话实说,“见过的。”
周敬漪忽然带了一些笑意,“他让你做了什么?”
何老七,“八叔让小的帮他收一个木箱子。”
周敬漪,“那口箱子在哪里?”
“那箱子已经还回去啦!”这次没等何老七说话,何老娘抢着嚎,“除夕那天就还给老八啦!”
“娘!”
何老七倒不是怕老娘说真话或者胡话,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他怕的是老娘插嘴惹怒周敬漪!这位周大人极年轻,听说刚过二十二岁,却已经是登州督军,官居三品,法度极严,最厌恶没有章法的人和事。
只是,他老娘见儿子重伤又要趴在雪地里早就心疼的有些语无伦次。
她继续嚎,“这位大人,我们家什么都没有,不信您去看您去搜,真的什么都没有!”
周敬漪的笑意瞬间浇灭。他甚至不用任何动作,不用任何眼神,周围早已经有几十个人下马,进入何老七的陋室,将他们的院子和两间茅屋里里外外,掘地三尺搜了一遍,结果却真是空手而归。
“何木刀已死。”周敬漪说,“死在腊月二十七那天夜里。而你们却说腊月三十那天将木箱还给他。不知道是记错了,还是说错了。既然这样,那就换一个地方好好想想那口木箱子究竟在哪里,又或者是你们究竟给了谁?”他向四周看了一眼,“何老七一家,都带走吧。”
军士过来二话不说就扭住何老七和何老娘。
可是,这个老太婆却忽然把脸一扭,冲着大树后面一直看的姚丝丝高声叫道,“还有她,还有那个贱|人!他是我儿子买来下崽的女人,她也要跟我们一起走!我们要死都死在一块儿!”
姚丝丝,“……”
这是临死都要多拉一个垫背的。
周敬漪向姚丝丝这边看过来。
一个女人躲在树后面,穿着破旧的棉袍和棉裤,脸看不真切,只能看到有些乱的头发,果然就像是何老太婆口中被买来的女人。
他眼风扫过,早有军士过去,将姚丝丝扯到周敬漪马前。
周敬漪,“你是被何老七买来的?”
姚丝丝本|能摇头,“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贱|人!勾引我儿子,我儿子和她同过床!”何老太忽然狂叫,“她是我儿子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她……”
周敬漪不耐烦,“到底是你们买的还是捡的?”
“买的!”
“捡的!”
何老七母子两个异口同声,却说的话又南辕北辙。
何老娘见自己谎言露底,生怕周敬漪放了姚丝丝,连忙改口,“她是鞑子!我儿子在林子抓的鞑子!”
鞑子!
这个名词仿若是除夕的烟花爆竹一般,硬生生在何家沟炸出了一片狼藉!兵士手持利剑将姚丝丝团团围住,她只要一动,就会被扎成刺猬。
周敬漪看了看何老七、何老娘还有姚丝丝三人,轻声说,“都带走。”说完,他手指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手中的珊瑚鞭轻抽在马身,“回登州!”
雪中,夜火通明。
雄壮的黑色门阁,粗粝的石头搭建的大约50米高的城门,上面是飞檐斗拱的建筑,彩绘的建筑顶端是黑色的琉璃瓦,滴水檐上安坐着三个中国神话中的幼兽,最外面则是一个神仙骑鹤雕像。
城门大门,在弓形的城门上面挂着一个巨大黑色的巨匾,里面用红色的字写着两个大字:登州。
姚丝丝被人装在木笼子中运进城门。
进城的时候,周敬漪勒住缰绳,他让手下出示了令牌,并且等待守城的士兵从里面将巨大的城门重新打开。他调转马头,让马慢慢踱步,到木笼旁边。周围的人早已经为他准备了火把,足可以照亮姚丝丝的脸。
这个女人一路上都在睡觉。
周敬漪发现她睡的非常讲究,姚丝丝后背靠在木笼子里面,窝着头,全身放松,似乎还可以随着囚车走动的节奏而左右摇摆,这样的姿势很好,不和笼子较劲,可以在漫漫回城的路上依旧睡的深沉香甜。
砰!——
周敬漪手中的珊瑚鞭打到木笼上,这个女人并没有被惊醒,而是很自然的滚动到另外一边,找到自己身体感觉到舒服的姿势,继续酣眠。
鞑子,……呵!
鞑子的女人都已经变得这么坦荡安然,视死如归了吗?
何老七和他的寡母被装在另外一个木笼子中,他们可没有姚丝丝这个定力,肋骨全断的何老七在路上咳了两次血,一到登州大牢,周敬漪让人将他架进牢房就找来了军医为他诊治。在没有得到确切的口供之前,周敬漪可不想让他莫名其妙的死去。
周敬漪问了一句,“他这伤是哪来的?我不记得手下人对他下手了。”
“是她!是那个贱|人!”何老娘又开始哭,她被关在何老七旁边的牢房中,她的手指扒着木头,蓬头垢面,“就是那个鞑子踢伤了我儿子!”
又是那个女人?
周敬漪听了太多何老娘的哀嚎,他都开始不相信了。
登州大牢外面有一大片空地,铺满了雪。
此时装着姚丝丝的木头笼子就被搁置在这里,周敬漪站在外面看着里面这个酣睡的女人。
“周大人,这个人怎么办?”手下人请示,“也叉入大牢吗?”
周敬漪还没有说话,外面有响动。
他抬头,凭借着雪光和火把,他看见徐晋走过来,他的身后还有十几个部下。
这些人今天出城追杀盗走照门铳规和矩度仪的金国奸细。
在徐晋没有回来的时候,周敬漪就得到消息,知道他们杀了所有潜入登州的奸细,并且追回了他们盗走的东西,所以他对于徐晋的任务没有任何兴趣,只是对于他来登州大牢感觉有些意外。
周敬漪,“听说你在城外遇袭?”
徐晋没说话,也没否认。
周敬漪,“早和你说过,应该下手的时候,绝对不能有妇人之仁,心慈手软。否则,就会后患无穷。”
徐晋不想和周敬漪说这个事情,他说了自己来的目的,“刚才得到消息,汤若望神父无法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达登州。”
周敬漪,“出了什么事?”
徐晋,“西北流民叛乱,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封锁西部到中原的路,汤神父正在西安,他无法按原路回中原,只能取道蜀中,所以这一路过来登州比原定时间晚十天。”
“晚十天?”周敬漪想了一下,“从宁远运来的那两门红夷大炮已经到登州,明天就要运上城头,如果汤神父不在,无法调试准星、铳规、铳尺,还有矩度仪,这两门大炮就算被架上城头,也只不过是摆设而已。金国七贝勒阿巴泰的水军就停在胶州海外,少了这两门火炮,登州就等于少了一层防护。”
徐晋,“是。”
周敬漪看见跟着徐晋身后的人,那是一个红色头发的葡萄牙人哥里亚,是一名火炮手。他问,“哥里亚,你可以代替汤神父调试红夷大炮吗?”
哥里亚是从澳门跟着徐晋祖父徐光启来到北方的,他在大明的时间不长,但是从澳门开始,他就开始学汉话,除了口音很古怪之外,听说已经没有障碍。
他听见周敬漪问他,连忙说,“窝的能力不狗,这个周打人也是晓得的。那两门红姨打炮是两丈的长铳,有一套特殊的调试方法,全部卸载羊皮纸上,原本被沓子透走,现在又被徐柯曼追回,但是可被的事,那些资料全部用上帝的语言鞋城,窝砍不动,……”
周敬漪,“……”
徐晋解释道,“哥里亚的意思是,那两门炮是长铳,调试方法写在羊皮纸上,只是可惜,那些方法使用上帝的语言写成,他看不懂。”
周敬漪,“那你呢?”
徐晋摇头,“我也只能看懂一二成,远远不够。”
是的,远远不够。
红夷大炮是国之重器,只要涉及到它就会牵扯到登州城的防护,军士的姓名,百姓的生死,这些必须慎之又慎,即使有八|九成的把握还要以防万一,更不要说徐晋现在所知甚至连皮毛都谈不上。
姚丝丝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时候,似乎听见有外国人的声音。中国话说的慌腔走板,但是仔细听,还是能听明白他的意思。因为所有的句式与逻辑甚至是语法都是正确的,这真的太不容易了。
她睁开眼睛,就感觉周围灯火通明。听的迷迷糊糊的却听到了什么上帝的语言。
于是,她也迷迷糊糊的说了一长串,“上帝的语言就是英语,它之所以被称为上帝的语言,就是因为它是人类有史以来最简单最接近自然的语言。说白了,就是傻子也能学会的东西,这可不像我泱泱中华的汉语,渊源流传几千年,囊括万象,不是一般等闲蛮夷能精通的伟大文明。”
众人,“……”
徐晋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顿时一惊!
周敬漪听见木笼子响动,骤然转身,徐晋向这边看,只看见笼子中关着一个衣着破旧的女人,疯乱的头发,像极了城外的流民。
徐晋问周敬漪,“这是谁?”
周敬漪摆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说完,他重新到笼子前面,手中的鞭子一下子抽到笼子的木头柱子上,震的整个木笼子外加姚丝丝颤了三颤。
“别敲!”姚丝丝连忙扯了一块还算白净的袖子里面当做白旗,“您这么敲的我头晕,有什么想问我的您当面讲,别动手,我怕疼。”
周敬漪却饶有兴趣的看着笼中的姚丝丝,“你汉话说的真好,完全听不出生硬。”
姚丝丝笑着说,“您说对了,我妈和您是老乡,她教我的。”
她对人的口音有独特的敏感,一听就知道这人是哪里人,曾经在哪里呆过。说话的是刚才那位周大人周敬漪,他虽然使用北京官话,但是尾音并没有掩盖,他的家就在江苏南部、太湖西岸。
周敬漪没出声,他眯了一下眼睛,重新打量着姚丝丝。
她,“我真的不是女真人,我祖上百分之百都是汉人,纯血!”
周敬漪慢悠悠的说了一句,“金国的奸细未必就是女真人。”
姚丝丝,“那您想怎么样?”
说完,她叹气。
“今天一天我够倒霉了,早上的时候,我刚到登州城外就遇到了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对我喊打喊杀的。
事情解决了之后,又遇到一个姓徐的混蛋,也是非要说我是鞑子。我好不容易把他也解决了之后,就遇到了姓何的那对儿母子。
那一对儿姓何的母子是人间极品,我只不过到他们家讨了一碗野菜糊糊,那位老太太就非让我给她儿子下崽,她们还威胁我,说要是我不从,她们就污蔑我是鞑子。天地良心,我真的不是女真人,也绝对不可能是什么金国人的奸细。”
“我只是一个可怜柔弱的无辜女子。”
说到这里,姚丝丝还硬是装了一回林黛玉,刚睡醒,眼睛还敏感,于是,她又挤了两滴眼泪。
周敬漪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他的笑声异常飘忽,就像着隆冬的雪。
“你说的那个姓徐的混蛋,是不是他?”
说完,他站开两步,让出了身后之人。
姚丝丝定睛一看,徐晋就在眼前,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他俊秀的面庞如同上等宣纸一般。
流年不利!
姚丝丝忽然觉得自己眼泪骤然收回,开始流鼻涕。
徐晋亲眼见过她杀人的彪悍,也亲自在她手中吃过大亏,有他在,自己假扮柔弱女子的演技完全没有用武之地。还有,他是确信自己是女真人的大明登州参军,金国奸细这个罪名如果坐实了,她可真的要梦断大明王朝了。想到这里,姚丝丝嘴巴开始发苦,眼泪流不下来,鼻涕流淌的更顺畅了。
没想到,徐晋却问她,“你看得懂那张羊皮纸上的文字。”
姚丝丝想起来白天看到那卷在黄铜管中的羊皮纸,立刻肯定这是一线生机,连忙点头,“是。”
徐晋对周敬漪说,“放她出来。”
周敬漪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又看了看姚丝丝,他的眼睛中没有任何东西,像是被冰碴子封住的胶东湾。。
徐晋,“任何后果,我一力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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