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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明月叹


  自从过了月神祭典,正儿八经的当了一回小仙女,苗苗便起了莫大的兴趣。

  床头的丑布偶套上了层层叠叠的仙女裙,盘在角落的黑蛇得了条巨长的花边围脖,甚至连季鹰也离不开小仙女的祝福——苗苗趴在他肩头玩耍的时候,给他编了几道歪歪斜斜的小细辫儿。

  季鹰正在研读金丹真人留下的玉简,见小姑娘玩得开心,跟着微微翘起嘴角,眼底深处满是宠溺,即使偶尔小孩儿把握不住轻重,扯着他的发丝,也由着她去了。

  小姑娘玩儿的累了,偏头安静地窝在他的肩头,对吸引住季鹰的方块文字产生了好奇,睁圆了眼儿看着,软软糯糯问道:“哥哥,这些字是在讲什么呀?”

  季鹰知道她还小,不大听得懂,但他向来娇惯孩子,反手将人搂进怀里,轻声细语一字一句地讲解,到后来,更是握着软绵绵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她习字。

  小姑娘横竖撇捺写了半天,待哥哥放手后,抿着笑花儿,五指抱拳握笔,开始信笔涂鸦,在白纸上头歪歪扭扭地画上了四个黑团团,一大一小一长条一方块,排得是整整齐齐端端正正。

  待大作完成,苗苗高高扬起小胖手,笑得眉不见眼。

  “我瞧瞧。”季鹰配合的看向白纸,清冷的眸子略略弯了一瞬,似瞎了眼般夸赞:“苗苗画得真好。”

  小姑娘听得咯咯直笑,一手挂在他的脖子上,一手比划着作讲解:“这是苗苗,这是哥哥,这是小黑,这是娃娃~这是我们的家~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家啊……季鹰微微晃神,心口像被羽毛扫过,酥酥软软,浸湿了一大片。

  待到天气转凉,树叶被秋风染成深深浅浅的黄时,苗苗已能工工整整描下两个名字,四散的纸张里,满满实实都是这四个字——季鹰、苗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快四岁的娃娃,往往对这世间充满好奇。

  季鹰大多时候,都是陪在她的身侧,或是打坐练气,或是温书习武。耳濡目染之下,苗苗对修行也生了一丝向往,学着哥哥的模样,盘腿而坐,闭目沉思。只是她的双腿又肉又短,跟个藕节似的,好半晌都无法架起。

  季鹰寻了个小小垫子,把小姑娘放在上头,背靠自己胸口,教她如何引气入体。

  可惜,小姑娘坐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什么灵气都感受不到,不免有些沮丧,瘫软了背脊,抱着他的手臂哼哼唧唧地撒着娇。

  季鹰熟练地抱起小团子轻哄,心底却不以为意。

  苗苗资质一般,修行之路怕是举步维艰,更何况,修行这条大道,从来都是拿命在争,他舍不得他的小姑娘如此。所以,修炼也好,学习也罢,她想学便随她去,不想学,也不打紧,他会守着她,护着她,一朝寻了传功的法子,也会毫不犹豫舍身给她。

  时光匆匆流转。

  他们一起去看春天里的百花生长,一起去扑夏夜里的点点流萤,一起去赏过秋日里的猩红枫叶,一起去堆冬雪里的白胖雪人。

  院里多了一株瘦弱的香樟树苗,苗下埋着一坛上好佳酿。

  小姑娘的欢声笑语洒满了每一处角落。

  每每看见她那双澄澈的眸子,季鹰心头就会涌起滚烫的热流。在遇见苗苗之前,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个人,眼底心里全是他,依赖着他,眷恋着他,全心全意的爱着他。

  他何其有幸,遇见了这么个小娃娃。

  由此,他感觉到了阳光的温暖,感受到了雨露的滋润,感受到了爱与被爱。一颗风雨飘摇随波逐流的心,渐渐地,变幻成了一粒小小的种子,与小娃儿一起扎根这万丈红尘。

  日子平静温馨,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月明城并无多大变化。

  菩提叶的任务依旧无人完成。

  那对师兄弟也时不时来此晃悠。

  苗苗继续无忧无虑雷打不动的当她的小仙女。

  转眼间,又是一年月神祭典。

  黄昏时分,霞光赤金,华灯初上,歌舞升平。

  季鹰牵着苗苗的小小手,来到虹桥的月亮马车处,柔声叮嘱。

  三年过去了,小少年长大了,身形颀长,俊美无双,可眉目间总有一股逼人的冷意,清淡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这会儿,对着小姑娘,却是满目的柔和,若有人壮起胆子细看,便能看见他披散的黑发里,夹杂着几道斜斜的细辫,平白添了一股人气儿。

  银月的清辉洒向大地,少年微微俯身,亲了亲小姑娘的额头,温声道:“去吧。”

  肉呼呼的脸颊回蹭了他一下,小胖手挥了两挥,这才哒哒哒的,同小伙伴一起,排队等候马车去了。

  小伙伴的哥哥——陆西铭,立在一旁,打趣道:“你对小苗苗还真是疼宠得厉害,兄妹俩感情真好。”

  星河灿烂,轻柔的夜风裹着微微花香,抚面而过。

  季鹰浅笑,淡淡道:“我不疼她,又能疼谁呢。”

  如潮的人流中,林品竹安静的到来,习惯性地四下找寻苗苗的身影。

  自三年前一别,她始终忘不掉心里的那种感觉,羡慕促使她下意识地寻找、追逐、靠近。

  然而,每当她有所动静,欲上前攀谈时,总有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瞬间锁定她,冷冽如刀,里面有着最直白的厌恶与警告,令她心有余悸。

  但她还是忍不住瞧了过去,不受控制的,心里头那股恼人的情绪又来了,视线却牢牢追随着亮眼的小姑娘。

  小姑娘还是那般笑意盈盈的模样,打扮也一如既往的精致惹眼。乌黑亮丽的头发梳成一条条的小辫,银色小花缀于其中,身穿翡翠色的轻衫罗衣,隐约可见镂金的百蝶穿花,脚上的祥云丝履上,还顶着两颗硕大的珍珠。

  刺得她眼睛又酸又涩,心头难受,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品竹,怎么了?不舒服吗?”一少女娉婷走来,摸了摸她的头,问道。

  林品竹赶忙挤出一抹笑,细声细气道:“没什么,没什么。”想了一想,又抿着嘴,补了一句:“谢谢嫂子。”

  是了,这少女不是旁人,正是与她大哥定了婚约的未来嫂嫂,温柔美丽,大方贤淑,只是偏偏,林品竹对她生不起好感。

  往日里,虽然日子不大好过,但哥哥心情好时,也会为她置办新衣,带她上街走上几圈。可自打哥哥与这姑娘定了亲,她一年到头,所剩不多的期盼全都没了。因为他要准备聘礼,给新娘子置办行头,还要匀出时间,去岳家多多走动,分给自家妹子的时间与金钱自是少得可怜。

  现下,这姑娘头上穿的、身上戴的,怕都是自己哥哥巴巴儿地送过去的,而她,却是一身旧衣,对比起来,倒像是个外人。

  但这些,她也只敢暗地里琢磨,父母早亡,她所能依靠的只有她的哥哥,断不能惹了这位姑娘不快。思忖间,便压下了心底的郁郁,脸上摆出讨好的微笑。

  那少女察觉不到她的心思,只顾羞红了脸,“你这孩子,净胡说……嗯……你、你哥哥、他、他最近如何……”

  林品竹柔柔笑着,顺着少女的话题说了下去。

  少女很喜欢她温顺的性子,直说到哨声响起,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向大姑娘们的队伍。

  林品竹微微垮下嘴角,再一次,往苗苗那头瞧了过去。

  若是苗苗的哥哥有了心上人,会不会也这么对她呢?到时候,她还能这么轻松愉悦的笑着吗?

  不过,比起这些,林品竹更心疼自己。同样是姑娘,她、苗苗、还有这未过门的嫂子,差别为何如此之大……

  胡思乱想间,顺着人流,恍然踏上月亮马车。

  月亮马车照例巡城一周后停下,小朋友和大姑娘们一一踏着坎儿下来。

  没走几步,苗苗便停了下来。

  陆舒寒也跟着停了下来,疑惑问道:“怎么了?”

  苗苗歪了歪头,小胖手一指,“舒寒哥哥,那里很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

  “有、有什么?”陆舒寒吓了一跳,顺着手指看了过去。

  那是个人烟稀少的河畔角落,只有一颗巨大的槐花树,没有亮光,瞧着阴森森的,至于苗苗说的东西,他是什么也没看见……

  小男孩秀气的脸庞惨白一片,泫然欲泣道:“苗、苗苗,不要管了,我们走吧……那、那里好可怕……”

  苗苗看了看他,又不舍地看了看那头。

  陆舒寒吸了吸鼻子,心里想着:若是苗苗妹妹实在想去,他是个男子汉,怎么样,也得陪她闯上一闯。

  但转脸,苗苗就把小荷包与兔子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迈开两条小短腿,吧嗒吧嗒跑远了。

  “那舒寒哥哥等等我,我去看看就回。”

  不远处,一直暗自偷窥的林品竹瞧了个正着,不知不觉,收回了踏上虹桥的步子。她就瞧上一眼,只一眼,不会耽误什么时间的。这样想着,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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