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明月叹
夜色下的河畔，槐花茂盛，四溢的香气直冲鼻腔。奇怪的是，如此浓郁的花香，竟连一丝虫鸣也无。
但显然，呆呆傻傻的小姑娘心思并不细腻，完全没有察觉。她打了几个喷嚏后，揉揉小鼻子，四下里左瞧右看。
平地突地起了一阵微风，树枝交相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苗苗抬头，只见一女子踏着月色，翩然而至。
那女子生得极美，不是简单的、可用倾城之色描绘的美，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带着些诡异味道的美。
女子飘然落地，淡紫色的长裙坠下，环佩玎珰，端得是婀娜多姿，宛若九天玄女误入凡尘。浓浓月色之下，一双美眸摄人心魂，瞳仁黑魆魆一片，倒映不出一星半点的天光，眉宇间有着挥不去的淡淡忧愁。
苗苗好奇地瞧着这位月下美人，她隐隐觉得奇怪，却又说不出怪在何处。短暂的成长时光，被她的哥哥护得牢牢，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危险。小小的脑仁里，完全找不出害怕退缩等字眼。想哭便哭，想笑就笑，感到好奇，于是自然而然的去探究，这才是常态。
所以，现下，她只是傻愣愣地站在原处，歪着小脑袋，瞪着圆眼儿，上瞧下看。
月下美人无光的瞳仁对向她的，微微一笑，弱柳扶风般轻道：“小妹妹，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许下愿望。”声音仿佛也掺了月光，清清冷冷，却又绮丽无比。
“愿望？”小姑娘懵懵懂懂的，眨了两下眼，不懂这漂亮姐姐为何口出此言。
悄悄跟来的林品竹就着深黑的夜色，藏于粗壮槐树之后，闻言，心下一惊，蹙眉咬唇，脑子里像明白了什么一样，神色复杂地看向对话中的二人。
那美人觉得有趣，清浅笑意加深，微微抬手，广袖遮唇，愉悦道：“真是个傻孩子，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苗苗大大的眼儿闪着光，转眼便忘了那股奇怪的气息，又见美人着实漂亮异常，且是从天而降，开开心心问道：“漂亮姐姐，你是小仙女吗？”
这般直白的话语越发取悦了女子，“仙女？这称呼不错。不过……大多时候，人们都称呼我为——月神。”说到月神二字时，压低了声音，仿若自嘲。
这位月神缓缓放下手臂，敛了愉色，接着又道：“我可以替你实现三个愿望，说吧，你想要什么？”
苗苗小脸儿皱了几秒，微微有些失望。原来，漂亮姐姐不是小仙女呀！不过，她还是扬起乖巧的笑容，“谢谢月神姐姐，愿望的话，就不用啦！”
“哦？你难道没有愿望？”月神诧异。
“有的呀！”苗苗回答，“和哥哥永远在一起，就是我的愿望啊！但是呀，但是呀，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漂亮的眼眸，弯了一弯，干净澄澈，倒映着万千星河，看不到一点儿贪念。软糯糯的话语里头，含着最纯粹的喜悦。
月神蓦地一怔，纷乱的记忆中，那些曾经遗忘的美好恍然重现。
小姑娘见漂亮姐姐没了回应，白胖的小手挥上一挥，扭过头往回走了。舒寒哥哥和哥哥都在等着她呢。
天地俱静，轻快的足音吧嗒吧嗒。
月神迷蒙的瞳仁渐渐收缩，眉目间的忧愁瞬间消散，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面色一沉，狠厉乍现。柔弱无骨的美人摇身一变，冷艳逼人。看向渐渐远处的小小背影，纤纤五指幻化成爪，狠抓而去。
劲风刮上梢头，惨白槐花散落一地。
忽然之间，一颗巨大的黑色蛇头凭空出现，挡住了攻势，竖瞳凶狠，张大了嘴。
月神惨叫一声，葱白玉手瞬间落地，却无鲜血喷出，而是化作一缕青烟，迅速消散。
黑蛇吐出猩红蛇信，发出威胁嘶鸣，长尾愤怒一甩，粗壮的槐树拦腰拍断，“轰隆”一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暗处窥伺的林品竹差点儿没了命，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手脚发软地弯下腰，躲藏在树杈里。暗地里，却是兀自心惊，难以置信。苗苗她，到底是什么人！这个可怕的怪物又是什么！
月神捂住断臂，周身罩起一层白雾，急急后退两步，像是得了失心疯似的，神色变了又变，自言自语。
“你做什么？！那小孩儿根本没许愿！”
“那又如何！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真是太冲动了，这样不好，这样不好。”
“嘤嘤嘤，好可怕，好可怕！”
……
离得近的林品竹突然打了个激灵，瘦弱的肩膀瑟瑟发抖。
苗苗离得远，并没见着月神的动作，倒是被槐树坠地的声响吓了一跳，疑惑地转身，看向一人一蛇。与她同距离的零散路人，却丝毫未觉，没有一个人回头探看。
月神骤然停了嘀咕，目光微凝。她倒是没想到，这么个丁点儿大的小姑娘，身上竟藏有这等灵物，还是筑基中期的修为。若放在以往，她自是不怕的，可是现在，她仅仅只是一……
小姑娘纳着闷，回头走了两步，短短的手臂圈住半个蛇身，担忧地看着它，“小黑？你怎么啦？”
黑蛇巨尾将小人儿松松圈住，无情竖眸戒备地盯紧月神的一举一动。
月神扯了扯嘴角，释放善意，看向小姑娘，温柔地撒着谎：“许是那槐树突然倒下，让它误以为有什么危险吧。”
娇宠大的小孩儿哪懂得人心险恶，软软的心脏，只知道对万物抱有善意。闻言，便傻兮兮地信了，好糊弄得很。肉肉的小手抬起，摸了摸剑拔弩张的黑蛇，软软安慰道：“小黑乖，没事的，不要生气。”
黑蛇在她的抚摸下，慢慢软了身子，像条小狗一般，在小姑娘手心蹭了两蹭。
苗苗笑弯了眼，对着月神再度挥手，继续往回走了。
黑蛇又盯了月神一瞬，确定没有任何危险后，这才扭扭水桶腰，跟上小主人的步伐。许久之后，如突然出现一般，又那么突然地消失了。
月神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形单影只。
林品竹屏气凝神，犹豫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嫉妒苗苗的好运，却在苗苗放弃许愿之后，升起一股取而代之的隐秘期待。她自知这种想法太过卑劣，都说神仙眷顾心善之人，若让月神觉得自己是个丑陋之人，反而降罪下来，她又该怎么办？
就在她自我挣扎之际，月神轻叹了一声，翩翩衣袂微微一动，仿佛下一刻便要飞升遁去。
林品竹是又急又怕，牙齿将下唇咬出白痕，猛然从树丛里钻了出来，也没心思打理沾染于身的枯枝败叶，迅速跑到月神跟前，“咚”地一声，双膝跪地，用平生最大的音量高喊道：“月神娘娘，请留步！”
月神转头看她。
触及那毫无生气的目光，林品竹呼吸一窒，磕磕绊绊道：“我、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月神莞尔一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今儿倒是奇了，有缘人一连见着两位，你，可是有什么愿望？”
林品竹闻言，惶惶不安的心脏归回了原位。
她抬眼看向月神，心底有着轻微的试探，也有着深深的期盼，抖着嗓子开了口：“我、我……我想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至少，至少……一百两金子！”
月神哼了一声，似是不屑，不过也未拒绝，恢复如初的玉掌里头，出现了一块晶亮的石头，不偏不倚，扔至林品竹的面前，“这是灵石，抵得上一千两黄金了。”
此时，林品竹算是彻底相信，眼前这人便是传说中的月神，忙磕了几个头，激动到语无伦次：“这实在是……月神娘娘，传说您可以实现三个愿望，我……我还有愿望……”
月神觉得无趣，又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凡人，嘴角撇了一撇，瞧向远方，“的确如此，你还可以许下两个愿望。”
林品竹止住了颤声，低垂着眼，看向地面，目光灼灼，“第二个愿望，就是改变相貌，我想要变得漂亮！”
月神余光瞧了她一眼，又扔下一枚丹药。
林品竹急急拾起，问也不问，迫切地塞入口中。
就在她琢磨第三个愿望时，月神突地笑了一声，如最常见的邻家爱美少女一般，与她分享着小小的发现：“刚刚那个小姑娘，你可瞧见了？她那相貌，倒是生得好！你吃下的这枚养颜丹，可以将你的肌肤五官多加改善，日后的容貌，大概能及得上她的一半。哦……你也别以为这愿望没有实现，若不吃，估摸着连她的十分之一都不及吧。当然，她只是个例外。至少日后，你这相貌，在普通凡人之人，也算得上数一数二了。”
林品竹闻言，心下却是凉了一截。即使借助神仙的力量，也比不过苗苗吗？甚至……只能及得上一半！
为什么？
凭什么？！
她怔怔愣神，鬼使神差道：“我的第三个愿望——让一个人痛苦百倍容貌尽毁的死去！”
“哦？”月神勾起玩味的笑，“是刚刚那个小姑娘？”
“是！”林品竹也不想掩饰自己那颗嫉恨的心，破罐子破摔道。
可是半晌，月神都没有给予回应。
这不免让她心怀忐忑。难道连月神都站在了苗苗那头，不愿意帮自己了吗？她难过地想。
偷偷抬起了眼，却见月神眉目又是几变，极小声的自言自语了几句。
最后，薄唇一张一闭，她宛如听见了天籁。
“好啊。”
月神如是说。
而后，一张流光溢彩的纸片飘至面前，林品竹伸手，将它牢牢抓住。
“你想要的，都在这里了。”
“多谢月神娘娘！”林品竹感激涕零，泪湿了满面。
月神略微叹气，走到她的跟前，伸手掐住小姑娘的下巴，“你莫不是以为，这些都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吧！小姑娘，这些，可都是要拿东西换的。”
“换？”林品竹的眼泪还未收起，“……那……那您想要什么？”
如玉的手指顺着轮廓下滑，滑到心口处停下，点了一点，淡淡道：“也没什么，往这里头灌些东西，再取上一滴心头血罢了。”忽地，又展颜一笑，“你且放心，不会伤到你的性命。”
林品竹四肢瘫软，以手撑地，硬硬的灵石膈着掌心，唤回了她的神智。她想到破旧的衣服，想到贫苦的生活，想到哥哥曾经说的那些刺耳话语，又想到苗苗那张精致的脸蛋，甚至想到日后有钱又有容貌再也不会默默无闻的自己。
终于，在极大的诱惑之下，点了点头。
万籁俱寂。
待她恍惚回神后，面前再也没了月神的身影。天上月明星稀，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些空空落落的。
夜风那么轻轻一吹，冲动过后，理智渐渐回笼，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做了如此大事。
林品竹又看向了那轻飘飘的符纸，有些犹豫，当真要使用吗？才十岁大的小姑娘，许下愿望，单凭一股嫉妒，真到了下手的时候，还是有些犹豫的……若是，若是那小姑娘表现得好，就绕她一命吧。
这样想着，小小的心里，涌起了莫大的满足。她现在有了钱，也有了美貌，更有了掌控一人生死的权利。微微佝着的瘦弱背脊自觉挺起，学着苗苗的模样，脚步轻快地走入人群。
虹桥之下，她那总是不耐烦的哥哥面带微笑，神色温柔地看着一名少女，与那些个柔情蜜意的情郎无半点分别。
林品竹收起笑脸，将灵石与符纸藏好，往那处去了。
方才还掺了蜜的眼不耐瞪她，转而又轻声细语地与少女说话去了。
林品竹只觉心头刮起一股冷风。或是有了底气，那股冷风倒没之前那般让她在意。
习惯使然，目光微闪，落到走远的那对兄妹身上。六七岁的小姑娘软软乎乎地撒着娇，张开了手臂，少年自然而然地弯身，动作轻柔地将人抱起，于眉心处印下一吻。那股令人作呕的温馨甜蜜气息，顺着风传了过来。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东西。
心里头的冷风生了冰刺，肆虐横行，轻而易举地戳上几个大窟窿，咕咚咕咚冒着寒气。小手握拳，眼睫微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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