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明月叹
于是，那一天，瘦个儿青年再也没见着五彩锡爪鸡的影子。
不仅是那一天，连续几天都是如此。
瘦个儿修士眉头紧锁，怀疑道：“怎么会这样？又不是什么难寻的妖兽，几天都见不着一只，实在是太奇怪了！莫不是有人故意跟着咱们，抢咱们的任务不成？”
胖个儿修士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想归想，嘴里却是委婉劝着：“哪能呢！这外头不比宗门里头，钱不好赚哪！师弟，别想太多了，咱们还是早早回去吧！”
“呸！我就不信了！我再换个任务看看，定能挣着钱！哼！”瘦个儿撇了撇嘴，不服气。
胖个儿修士无奈，摊摊手，随他去了。
但从一开始，他们就被季鹰给盯上了，换再多的任务，也是没有用的。季鹰总能先他们一步，将他们的计划给打破。
直到了七月初七的月神祭典夜。
胖个儿修士抖了抖荷包，里头是一个铜子都蹦不出来了，他假模假样地咳嗽两声，道：“师弟，你也看见了……咱们是真的没钱了，连客栈都住不起了，回宗门吧……”
瘦个儿修士脸色沉了下去，“肯定是有人捣乱！怎么可能一点钱都赚不到！哼！”
“那也没办法啦。”胖修士举了举手上的空荷包，内心窃喜。他的师弟什么都好，就是太固执了，找到神剑根本是件不可能的事情，这不是平白耽搁时间嘛！他还得谢谢那位捣乱的人。
而那位捣乱者，这会儿正牵着一只小小手，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
亭台楼阁，轩榭廊坊，花灯连成串儿，高悬半空，与彩带一道，随着微风轻晃。放眼望去，好似一条高低起伏的火龙。
城中虹桥处，停着一辆特制的马车，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月亮形状，不知是刻了法阵还是嵌了符文，发出淡淡的金光。大月亮旁边，还挂带着一些小兔子模样的船儿，小巧玲珑，别具一格。
苗苗穿着绣满弯月的青色罗裙，头上扎着两个小花苞，花苞上各自缠着一道细软的小辫儿，挽成了蝶翼状，直直垂到腰间，末梢还系着圆润的珍珠。应景的打扮，将五官衬得越发精致，鹿眼儿一眯一笑，周围的人就忍不住去瞧她，想摸一摸小小的脑瓜。
但她的哥哥就像一个守护神，冷着脸，站在一旁，紧紧护着这位月下小仙子，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管理马车的仆从一声哨响，小朋友和大姑娘们便有秩序地排起了队。
苗苗和陆舒寒并肩排在末尾，一上月亮马车，小不隆冬的二人便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他们俩被分配在了一艘兔子船上，上头还有着另外两对金童玉女。因排在末尾，上来较晚，船上便没了座儿。两个小孩儿又不是好强争抢的性子，就趴着船沿乖乖站好。苗苗小脑袋左晃晃，右晃晃，四下找寻哥哥的身影。
自他们上来，其中一名年龄稍长的小姑娘便不住地偷偷瞄着二人。
过了好半晌，她抿了抿嘴，率先站了起来，细声细气道：“各位弟弟妹妹们，咱们稍微挤上一挤，给这两位腾个座儿吧。”
小家伙们这才反应过来，照着她说的话去做。
苗苗挨在了说话的小姑娘旁边，圆圆的眼儿眯起，“谢谢姐姐！我叫苗苗，这是舒寒哥哥~”
“谢、谢谢姐姐。”陆舒寒害羞地躲到苗苗身后。
“我叫林品竹，你们真可爱。”林品竹微微一笑，温声道。她是真的觉得这小姑娘可爱极了，长得漂亮，衣服也好看，笑起来甜甜的。
两人没一会儿就聊熟了，等到马车慢慢起动，有丫鬟来提醒他们跳舞时，两个小姑娘也站在了一块儿。
季鹰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小团子，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马车同行。
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因一人而欣喜，因一人而欢笑，甚至因她而觉得这个世间如此可爱。
只不过短短几个月，再想到青城，仿若隔世。
晚风轻轻，静谧安恬，紫薇花沉甸甸垂下，花瓣宛如粉蝶，翩然而落，落到水畔，与万千星河共眠。
季鹰一路走，一路瞧着眼儿弯弯的小姑娘。这般年纪的娃娃，哪里会跳什么舞，她又生得珠圆玉润，胖胳膊这边甩甩，那边绕绕，再高高抬起，笨拙地转上几个圈，就好似一只憨态可掬的扑蝶小猫。
马车四周，黑压压的人潮涌动。小猫儿寻了好久，才瞅见了他，双眼发亮，朝着这头露出软糯糯的笑容。
那可爱的小小模样，令季鹰心头一软，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可以有期待的心情，实在是太好了。
这样的生活，他很喜欢。
月亮马车绕城一周后，于虹桥处再次停下。小男孩小女孩手拉着手，为后面红着脸的大姑娘们开道。等大姑娘们走完了，去向下一个场所穿针引线，比试女工时，小孩子们的开场这才算结束。一人分得一个小小的荷包与一盏兔儿灯，朝着虹桥那头等候的亲人们走去。
小苗苗也下了马车，与陆舒寒一道晃晃悠悠地走着。
人群又多又杂，孩子们性格迥异，有活泼些的，路上少不了推搡打闹。
林品竹正撞上了，摔倒在地上，兔儿灯被踩扁了，鞋子也丢了一只，她却急得直搂住小荷包，紧紧护着。
陆舒寒看见了，轻轻点了点苗苗的胳膊，“苗苗，看，有人摔倒了……好像、好像是刚刚认识的那个姐姐……”哥哥常说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是他胆子小，不敢一人走上前去……
苗苗跟着看了过去，拉着陆舒寒走到林品竹的面前，一左一右，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人扶了起来。
林品竹看着他俩，脸色涨红，有种丑态被窥见的尴尬。忍着膝盖疼痛，低头扯平皱巴巴的衣衫，小小声道：“谢谢苗苗妹妹，谢谢陆家弟弟。”
说话间，摸了摸完好的荷包，松了一口气。她想维持住平易近人的面貌，又怕两个小孩儿看见了自己的窘态，面露嫌弃。于是，道谢后也不管二人反应，就要告辞离去，抬脚时，却发现脚下的鞋子不见了一只，脸色顿时惨白一片。
苗苗和陆舒寒对视了一眼，还是由苗苗作了发言人，关心问道：“品竹姐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林品竹怔怔抬头，声音颤颤：“我的鞋子丢了。”她的鞋子丢了！回去一定要挨打的！
“没有鞋子，就走不了路了……”苗苗也跟着皱起了小眉头，替她心忧。
陆舒寒想了一想，结结巴巴道：“哥、哥哥们，在、在那头……我、我去问问，怎、怎么办……”比起一起讨论，他宁愿当一个跑腿的，哥哥们那么厉害，一定能找着办法的。
“别！”林品竹想拉住他，却没来得及。她咬着下唇，只剩下害怕。他们二人的哥哥一定同她的哥哥一样，觉得闯了祸的自己很差劲……
她幽幽把目光放到了苗苗脚上，“苗苗，能把你的鞋子借给姐姐吗？”她害怕被拒绝，赶忙添上一句：“姐姐刚才还给你腾了个座的……”
“品竹姐姐真聪明！”苗苗两只脚丫一动，把小小的鞋子褪了下来，“品竹姐姐有鞋子了，就可以走路啦！舒寒哥哥找哥哥去了，苗苗就在这里等一会就好啦~”
大大的眼儿干净澄澈，林品竹一时又是感动又是羞愧，但还是被打骂的恐惧压着，细细道了声谢，便将另外一只鞋子蹬掉，换上苗苗的。
穿好鞋子后，走上前，紧紧拉住苗苗的手，恳切道：“苗苗妹妹，鞋子送给我的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我、我会挨打的……”
苗苗不太懂，鞋子丢了就丢了呀，为什么品竹姐姐这么紧张？她也不懂，挨打是什么，比摔倒还严重吗？为什么品竹姐姐这么害怕？
但看着林品竹期待的、即将涌出泪花的双眼，她还是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那头，陆舒寒也跑到了二位哥哥的面前，他跑得太喘，加上又是与季鹰对话，脑子一紧张，就磕磕绊绊起来，“人太多，摔倒了，姐姐没有鞋子，不知道怎么办，苗苗在那陪着她。”
季鹰只听到摔倒一词，便脸色一变，不等小男孩说完，就大踏步逆着人群走上虹桥。
他走得快，走得急，没一会儿就看见自家的小姑娘站在那处，连忙单膝跪地，搂过小身子，忍着急切，轻声问道：“哪里摔着了？疼不疼？”
苗苗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摇了摇头，“哥哥，不是我摔着啦，是品竹姐姐摔着了。”
季鹰这才定下心神，看向一旁陌生的小姑娘。她比苗苗稍大一些，眉清目秀，有些拘谨地揪着衣衫下摆，膝盖处还有些灰尘，低着头站在那儿，想说话又不敢开口的样子。
林品竹也在悄悄打量季鹰，又觑了一眼他怀里的苗苗，咬着唇，有些害怕。苗苗哥哥虽然好看，但是很凶的样子，苗苗鞋子丢了，会不会挨打？苗苗会不会不听她的话，去告密，说鞋子是送给她了？
季鹰瞧见了林品竹的脸色变化，只是并不在意。别人家的小孩儿，与他有什么干系呢？
苗苗乖乖趴在季鹰怀里，想了想，伸出两只小脚丫，咯咯笑道：“鞋子，不见啦！要哥哥抱！”
季鹰挑眉，又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林品竹，心下了然。他家的傻苗苗啊……不过他并不去点破，不想让小姑娘知晓自己被如此对待，他垂眸亲了亲苗苗的小鼻尖，温声道：“好，哥哥抱。”
林品竹骤然抬头，眼眶蓦地泛了红。怎么会这样呢？她不希望苗苗挨打，可当苗苗哥哥真没打没骂时，她心里头又有些纠结。
这时，陆西铭扛着陆舒寒，也凑了上来。
季鹰抱着苗苗，没有理会独身一人的小姑娘，四人一道朝着灯火通明的长街走去。
林品竹还站在原地，竖耳听着那对兄妹的交谈声——
“哥哥！苗苗跳舞好看吗？像不像小仙女~”
“苗苗是最漂亮的小仙女。”
“哥哥，苗苗得了一个花灯，好看！还有小荷包！全~都~送给哥哥~”
“真乖。”
“那今天晚上，可以吃糖葫芦吗？”
“可以。”
“还想喝酸梅汁儿~”
“买。”
……
无论小姑娘说些什么，那少年都轻笑着温声回应。
林品竹艳羡不已，过了好久，才犹犹豫豫地拔步，走向灯火黯淡的另一头。
一名蓝衫的高个儿青年等在那处，满脸不耐。
“怎么这么久？很多小孩儿早就下了桥，你莫不是去长街那头玩去了吧？胡乱耽搁功夫！银子呢？不会花掉了吧！快拿过来！”
林品竹快走两步，将小荷包递上，接着跟在高个儿青年身后，不敢吭声。
“还不快些走！磨磨蹭蹭做什么？都怪爹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累赘！还过什么月神祭典，就算这世上真的有神仙，也砸不到你这丫头片子的头上啊！”高个儿青年不住抱怨，突地，停步，看向她的脚，皱眉问道：“你这鞋……哪里来的？咱家哪有钱买这种鞋！不是你偷的吧？”
林品竹跟着低头看了看那双极其漂亮的绣花鞋。鞋子很新，嫩绿色的缎面，上边用金线勾着栩栩如生的蝶儿，边缘处还绣着一排排的小字，大抵是些祝福的词儿——和她那洗得发白的土布衣衫有着天壤之别。
“我、我摔了一跤，鞋子掉了……同行的小妹妹送我的……”林品竹低声回道，小心翼翼抬头看着男人的脸色。心里暗暗期待，她的哥哥，会不会也温柔的抱着她，关心她疼不疼呢？
高个儿青年想了一想，“哦，路上我瞥了一眼，是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小姑娘吧？最吸引目光的就是她了！啧啧啧，过不了几年，前去提亲的媒婆怕是要踏破门槛。说到这个我就愁！你以后可怎么办啊？估计也得不了多少聘礼了……”
林品竹眨了眨眼，眼窝泛起水光。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自心底冒出，酸酸的，疼疼的。
她开始讨厌起那个带着笑脸的小姑娘了。
美丽的样貌，漂亮的衣衫，宠溺的哥哥……为什么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呢？
她忍不住慢下脚步。
前头快步行着的男人回头，“怎么走这么慢！我还要回家温书呢！小丫头片子，事情真多！”
林品竹抬臂，狠抹了眼泪，小跑着跟上。鞋子真的很小，她的脚趾——真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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