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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傩祭~


  腊月前一日,是民间击鼓驱除疫鬼的好日子。

  民间集会热闹,宫禁之中,则集童子百余人为伥子,以中黄门装扮方相及十二兽,张大声势以驱除之,称为“大傩”。又称“逐疫”。

  适逢皇后被废,卫夫人临产在即,太后又缠绵病榻,听闻此番宫中大傩典仪筹备甚是隆重。

  今日一大早,江媗就带着冉安和冉玖出了门,马车披着晨光,径直往京郊南山而去。这样的日子,他们一家自然不是去踏青的。如今天下兴道学,各郡各村的,再不济也会起一座小观,供奉着无上太上老君等一众仙神。

  南山顶上,正坐落着天下第一道观——上清观。

  前院供的是三官大帝,黄衣裳绿云肩的是紫微大帝,为天官赐福;红衫蓝肩的是清虚大帝,掌地官赦罪;最后一个洞阴大帝玄衫红肩,是水官解厄。

  冉玖去了太多次,以至于连着三尊神像的面容都能记清。每逢天灾大难,前院这三尊神像就成了百姓的信仰救赎,朝中大员多半在此供着长明灯,以示衷心天下安宁。

  中院立一尊女娲娘娘像,院中一株百年合欢树,常年红绸满挂,姻缘送子都来求。冉玖她们一行人,在前院拜过了三君,就是在这儿遇见了柳老夫人。

  老人家自然不是独身出门,冉家三人连带江媗都见了礼,就见柳老夫人旁边的妙龄女子上前,温婉一拜道:“夫人安好。”

  江媗眼里满是欣赏,又携着几分遗憾,拉着女孩的手道:“好孩子,有些日子不见了,出落的更好了。”

  “夫人夸我这孙女儿,我却要谢你家小儿呢。”

  柳老夫人年过六十,鹤发童颜,气色极好,一身云灰色水缎深衣并浅褐色罩衫褙子,戴着宽纹绸线抹额,拄着拐杖笑容慈祥,道,“听仪儿说,在宫中多亏有冉大姑娘照应。她这回来之后,可是时常赞在口里呢。”

  江媗一顿神,看了眼乖巧站着的女儿,面露疑惑。柳仪见状了然,偏着头对自家祖母笑道:“阿祖,您瞧瞧,人家可是英雄不留名呢。瞧着冉夫人都不知道呢。”

  众人气氛融洽,柳仪便对江媗解释道,“日前在宫里,若非玖妹妹手巧灵动,时时哄着两位公主,我们可要更难过几分。”

  见目光集中过来,冉玖眨眨眼,对江媗坦然道:“阿娘,柳姐姐夸我都没边儿了。我可与您说过的,女儿在宫里是体面人,风车木鸢样样拿手,风光无限呐。”

  这下长辈们都笑的仰合不止,柳大姑娘还笑着点了点冉玖的额头。

  柳家是拜过后院出来的,直到两家别过,双方都无一人提及那桩就差一步的亲事。江媗早就与柳夫人玩笑过,要将柳仪许给冉朝砺的,双方年岁都小,可以先定下亲事,只等男儿及冠,便可礼成。

  谁知冉朝砺得胜归朝后,前朝后宫风波始终不休,柳家几代为官,如何不知冉家此刻深陷局中。大家都是聪明人,双方有了默契,此事就此揭过。

  冉玖走了两步,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柳仪本就苗条,近来身形愈发纤弱,闺学里相对教习,冉玖知道,她是心悦冉砺的。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迫使这流水奔腾不止的,却是这朝堂无休的纷争动乱。

  合欢树下,冉安得了好几个姑娘家的香囊,被母亲打了还是一脸的风流快活。此时此刻,还有数不清的女儿家,正面带娇羞地往树上抛掷红结。

  前几日听人说,柳仪已经与林家嫡次孙定了亲。男儿今年二十有一,亲事就定在了明年春旬。

  冉玖收回视线,想想在旁人眼中,她与那个尊贵稚雅的少年,或许才是全京城最不可能的一双。迈过眼前的门槛,她自叹一声,嗨,随缘吧。

  ===

  京城里圈子多,纨绔堆也自有章法规矩。近来裘家受了重创,眼看着后宫之中的两大支柱已坍塌了一半,余下的一个也是进气多、出气少,裘家的公子姑娘故而多有收敛,不再出门。

  此消彼长,流兮公子难免有些得意忘形了。

  冉玖站在鬼怪横行喧闹的街头,看着眼前群魔乱舞的大傩祭典,一张张鲜艳的獠牙面具从眼前飘移舞过,场面光怪清奇。周遭街道上站满了起哄欢笑的行人,一众麻葛粗衣之中,独独立着一抹绸缎银钗的娇儿,引得人人侧目。

  冉安把她给丢了。

  想到与母亲分别时,江媗再三叮嘱冉安顾好妹妹的严厉,冉玖诚心为冉安点了一只蜡。避开人潮,绕自两侧摊贩之后,她顺着长陵邑的神武主街缓行,受到人群的欢欣感染,也是心情愉悦。

  说起来,这还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独自出门。

  “傩戏面具咯,卖面具咯!姑娘,姑娘,难得的傩祭,买一张面具吧!”有一小贩见她满身珠玉,抓住机会兜售起来。

  冉玖提裙跨过一地市货,行至跟前。那小贩是个心思活络的,彼时旁人都只知道将货物铺在地上,占地不说,还不易吆喝招客,这个小哥却用一张竹架直立起来,上头葫芦一般挂满了各式面具,生意很是不错。

  小摊前男女老少皆有,大多是商贾打扮,衣裳以青绿遏黄为主。冉玖听那小贩吆喝,发现他这面具卖得可不便宜,铜铁资源非百姓可得,这些面具都是木质的,最便宜的也要要十铢钱一个。

  需知此时的社会生产力低下,亩产一石粟米已是不易,还得看老天给不给面子。一成年人日食一斤米,仅得半饱果腹,年费三石米,作价约两千铢钱。

  也就是说,这一个面具,最少也要耗去一个男丁近两日的口粮。难怪摊前都是商人了,寻常人家确实不定舍得。

  冉玖随手顺了一个描摹精美的方相氏面具,手里翻看了几眼,那小贩打蛇棍上道:“哎哟姑娘眼光真是中,这可是方相面,我婆娘画这一个,抵旁的三五个的功夫呢!”

  感觉腰侧被人拽了两把,冉玖偏头往下一看,就见一个麻衣三头身的小男孩,手里扯着她的璎珞丝绦,眼里巴巴的都是渴望。

  边上一个中年瘦削妇人这才轻拍孩子一下,嘴里说着“儿啊莫要抓坏了贵人的衣裳”,眼睛却也是时不时地飘过来,不知在算计什么。

  他不松手,冉玖也只好一直盯着男孩看。事实上她也就比这孩子高出了半个头,但眼里的淡漠却让那妇人脸色都有些挂不住了。摊主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嗓子一扯就骂开了,显然是常见这种事。

  “去去去!好手好脚的拉着人家做什么!买不起就滚蛋,别妨碍老子做生意!”这时旁边一个富态商人掏钱付款,那小贩立即满脸堆笑地接过铜钱。

  那妇人一听可算来劲儿了,不逞多让地回骂起来,吐沫星子飞了一地。冉玖眉头一皱后退半步,可腰上还给人扯着,心里有点不爽了。

  “瞅着你这怂人模狗样儿的,眼睛怎么净冲上瞧啊!这大街是你包了还是咋地,还不兴老娘走恁!”

  “哎哟呵,今儿怎么这晦气,我说你再不走我可叫官差了啊!”

  那妇人一看事情不好,啐了一口不敢再闹,脑袋一转变脸一般换上了腆笑,上前两步搂着男孩,话却是对着冉玖说的。

  “儿呀,咱们命苦,搁哪儿都受人欺负。你翁无用,忙了一岁也攒不得两口粟,咱们回去吧,杵这也是给人笑话……”说着还擦了擦眼角。

  那孩子还是死死盯着冉玖,于是她道:“放手。”

  许是终于看出了冉玖是一个人,身边并无长者带着,那女人直起腰杆,又往前凑了凑:“小姑娘是哪家的贵人下了凡,贵气都要晃瞎了人眼去呢!贵人行行好,我娃饿了七八天了,赏一口饭吃吧。”

  冉玖皱眉,四个字:“你要多少?”

  那头小贩见她松口,张罗着生意还伸头道:“姑娘别上了当!这俩个是街头的滑子,我都瞧见多少回了,比那要饭的还不如呢!”

  冉玖一个错神,手里一空,那男孩竟然一手扯了她手里的面具,一手硬是拽断了她的丝绦玉坠儿,掉头就跑!那妇人更是一脸奸相,临跑前还朝着小贩又啐了一口,一溜烟就钻进人群没影了。

  冉玖有点懵,看看腰上断了一半的丝线,又搓了搓空空如也的双手。她沉默片刻,在众人的目光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道:“多少钱呀?”

  “姑、姑娘啊,你这丢了东西,可要帮你叫官呐?”

  “唔,算了吧,面具多少钱?”

  “五、五十铢钱。”

  “太贵了吧。我刚在这儿丢了东西,便宜点吧,三十如何?”

  那小贩本想让一些的,一听这女娃砍价忒狠,眼睛一瞪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我给您叫官差吧,三十我可折了本呐!”

  冉玖微微一笑:“那就四十吧。来,给你。”

  银货两讫,她迈步离开。祭典这会儿正是热闹,人群中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似是那扮演方相的傩人斩杀了疫鬼,周围张牙舞爪的鬼怪们四处逃窜。

  冉玖冷不丁被人潮挤得差点摔倒,她人小轻软,在汗味横窜的人堆里呼吸困难。慌乱间有一只粗糙的大手拉住她的,蛮力地拉扯,冉玖眼神一变,袖口里的匕首已滑到手心,却听嘈杂中一声惨叫,手上的拉力骤然消失,有人托住了她的背心,呼吸近在耳畔。

  “冉大姑娘好兴致,丢了玉坠还不归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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