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长门~
此言一出，皇帝龙颜之上愠怒稍褪，玩味地挑起一边眉峰。瞥了神色肃然的江城一眼，道：“进来吧。”
冉玖无声深吸一口气，领着妹妹垂首敛步而入。
宣室内炭火更盛，温暖如春。大汉王朝的帝王高坐榻上，曲起一膝盖，倚着凭几一手抚额。他今年三十一岁，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即便穿着一身赤玄常服，也难掩龙威。
“臣女偕妹，拜见陛下万安。”
心跳声如擂鼓，冉玖尽量克制着胸膛的起伏，视线一下也不敢乱飘，双手抵额触地，未得令不敢起身。只听身边一阵细微声响，有人在她身边跪下了。
“城儿，你跪什么？”帝王这才发了话。
江城道：“回陛下，此二女皆为冉公之女、臣之内侄，今日之事，必当缄口不传。臣以性命担保，请陛下恩宽。”说着也是触地而拜。
上位沉默，小小一方室内，压力如有形重负，连冉恬的身子都不自觉颤抖起来。
“起来回话吧。”
“诺。”
堂下三人恭敬起身，即便是低着头看着猩红的地毯，冉玖也能感受到头顶与身侧投来的两道目光。
“朕问你，你们俩在堂外听了也有些功夫了，都听到了些什么？”一听此问，冉玖正要回答，就听天子制止道，“欸，不着急，小的那个先说。”
室内光线昏暗，冉玖能清晰看到自己的睫毛在眼前颤抖，手心也汗湿的厉害。
冉恬垂着头，瞥了眼姐姐，还想去瞧小舅，却见上位以指轻敲案几数下，似在催促。小姑娘一咬牙，索性仰头道：“臣女什么都没听见！”
“噢？”天子闻言笑了两声，“好啊，没听见好。来，做阿姊的是不是也没听见啊？”
冉玖细细地喘息着，呼出一口浊气，声线平稳：“回陛下，妹妹年幼，臣女却都听见了。”她微微抬起头，视线落在榻沿的金丝软垫上，一字一句道，“淮南王暗地谋逆，陛下调兵平叛。”
室内一静，空气如绷紧的弓弦，冉玖余光见江城攥紧了手心。她心知退无可退，一手提起裙衫跪下，挺直了脊背继续陈述。
“无论是雷被，亦是今日之人，都是因私仇告密，但所求不一。雷被只一门客耳，受淮南太子追杀，仅求自保。而眼下晕倒的这位，却是愚蠢贪妄，本意是取刘迁而代之。”
冉玖略一停顿，不料左侧那个沉默看戏的扫把星却开了口：“真是奇了，你一冉家幼女，如何得知的淮南国王族秘辛？”
这话明里暗里全是陷阱，冉玖偏过头道：“回殿下，家翁曾为南阳太守，与淮南国毗邻不过百里。臣女幼时，曾亲眼所见淮南难民，经南阳郡赴京伸冤，其因正是迁、陵二人为扩建马场，强占民宅，火烧村舍。”
“有这等事？”龙榻之上传来一声疑问，冉玖没忍住抬了一眼，隐约瞧见皇帝面露疑惑，身子微微往左边探去。
冉玖并不相信天子不知，但给她十个胆，她也不敢打断皇帝的表演。
就听扫把星笑道：“是有此事，刘迁刘陵两人为淮南王后嫡出，伯父他老人家溺爱的很。”皇帝闻言一挥手，示意下头接着说。
冉玖接到示意，睫毛一抖，跪述道：“方、方才听此人所言，句句冲着淮南太子而去，然许是聪慧不及，处处错漏。如此能耐，必无大智，至多是为了扳倒对家，岂料偷鸡不成，还蚀了把米。”
“噗哈哈哈哈……”两道笑声骤起，皇帝笑得豪迈，扫把星也跟着起哄。
“有意思，有意思。刘建若是醒着，只怕要气得跳脚了。”陛下他老人家开心了，换了个坐姿道，“起来回话吧。”
坐着的两个开怀了，下头的三个却没人敢笑。冉玖“诺”了一声，乖乖站了起来。地毯很软，她双腿不麻，脑子清醒的很，心里清楚，这事儿还远远没有过去。
“小丫头，朕再问你一句，你可知朕为何不能放你们？”
“咚”的一声，一颗大石头落进了冉玖心里，激起一片波澜。江城上前半步，却被皇帝抬手制止。冉玖深吸一口气，昂起头，掷地有声道。
“臣女是被梁太子殿下所累。”
话音未落，冉玖就瞧见那扫把星手一抖，一直握在手里的玉玦落在榻上，咕噜噜滚了一截。江城也是一懵，连忙回身看她。
事情说到了关键处，冉玖断定皇帝不会杀冉家女，与其装傻，不如拿出功臣之女的骄矜来。冉家三人在朝为臣，哪一个都自有分量，她敢赌这一回。
“陛下，臣女与妹妹奉诏进宫，为太后娘娘祈福。梁太子殿下自个儿出现在我们面前，臣女分明不知他所带何人，殿下却非要胁我一道。”
她越想越生气，先是指了指地上那个，又愤而瞪着左侧之人，声音又脆又气，倒真是一个娇生生的小姑娘气急了的模样，出言连连质问。
“我听了这许多，无非是一个痴儿说了一桩梦事。敢问殿下此番多事，究竟是因你生来惹人讨厌、还是刻意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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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宣室后，姐妹俩一前一后走在那惹祸的长廊下。
冉恬一脸的懵，丢了魂似的跟着姐姐走，如同一只迷路的雏鸭。冉玖心里余怒未消，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欠揍的脸，真想扑上去给他挠花了去。
眼看快要走到湖边，她停下脚步，叫回了妹妹神游的魂魄，叮嘱道：“恬儿，方才之事，除了爹娘大哥，其余人一概不要提起。包括二哥。”
冉恬眼里一片迷蒙水雾，下意识道：“为何？”
冉玖摇头：“算是我求你了。”
小姑娘微张着嘴，想了又想，她不知道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帝陛下沉默良久，还是放了她们离去。她看着眼前皱眉凝视的长姐，两人分明身量相当，可她发现，自己与姐姐差距……甚大。
冉玖看着妹妹点头，又出言作了保证，心里安心许多。伸出手牵了她继续往前，把脑子里那张脸甩掉，走到回廊尽头，却见山坡后已经无人了。
不止山坡后，一路走来，竟一个人也没瞧见。
顿足张望，感觉左手被拉了两下，冉恬指着那头道：“长姐，长乐宫那边好像乱了。”
她仔细听了听，却是有隐约的杂乱人声传来。这个世界上，看热闹的人，大多都是早死的，尤其是在这宫里。
冉玖握着妹妹的手，坚定道：“长乐宫那头人多，不论是太后皇后、还是其他夫人，准没好事。咱们在这儿歇会儿吧，等黄昏前刻，自会有宫人来寻。”
这十余名官家贵女入宫，本职要务是为缠绵病榻的太后祈福。这几日，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道士在长乐宫开坛作法，其中有一人提出以百余童女诵经，晨昏两晌，各作法一次，以求老君施恩。
可宫里一时也寻不出上百个未及笄的少女，也不知谁人谏言，由世家贵女入宫凑数，更显心诚。
太后可能真的是要死了，裘丞相才不管这许多，当日就有懿旨下发，牲口一样给这些重臣之女拖进了宫。
冉玖猜的也没错，长乐宫那头确实出了大事。
进宫时，她们尚且有时间收拾两个包袱，可出宫时，竟然连片刻的停留也不许。匆匆寻来的宫人一见她二人，言道是“太后有令，各家女即刻出宫，不得有误”，紧接着就给她俩连哄带撵地出了宫。
越往宫门口，冉玖就看到一众同来的女孩都聚在此处，一片惶惶鹅黄。她留心细数，发现似乎少了三人，按下疑惑，由宫人送出宫，就见宫墙脚下，临车而立的，可不是她的便宜舅舅么。
冉恬似乎更怕他了，躲在姐姐身后不肯出来。江城也不多说，侧身让她俩上车，自己登上了车辕。
马车哒哒哒地跑了起来，前辕一般只容车夫一人驾马，此刻多了一个人，难免有些挤。
“小舅，你送我们回家么？”冉玖凑到车帘边，对着车外的背影道。
江城似乎是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冉玖见状缩回座位上，挨着面露惊慌的妹妹，轻声安慰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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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这么急吼吼地轰人，许是为了掩盖内宫秘事，可没两天功夫，全大汉的人就都知道了。
皇后在宫中施以妇人媚道，以巫蛊诅咒他人。
事情败露后，天子龙颜大怒，下令彻查。这一类宫廷丑事，以往大多内部取证揭过，可这一回，皇帝却下旨由外廷御史纠察，显然是不准备给皇后留面子了。
此次奉命查案的御史名叫张汤，素有酷吏之称，手腕了得。不过两日功夫，就把皇后背后教唆邪术的一干人等揪了个干净。
世人皆知，皇后承宠已有十一年，前后耗费九千万钱，却依旧不能有孕。医道不成，神明不显，自然只能求助于鬼神。
或许是因为裘太后病势渐沉，皇后经人挑唆，剑走偏锋，经巫师楚服等人指点，施巫蛊之邪术，祝告鬼神，至于祸害之人……正是身怀有孕的卫夫人。皇帝震怒，御史当然狠手，拔出萝卜带出泥地抓了三百余人，全部斩首弃市。
又过了十多天，一道策书送去了长乐宫——
“皇后不守礼法，祈祷鬼神，降祸于他人，无法承受天命。应交回皇后玺绶，离皇后之位，退居长门宫。”
裘家女的皇后之位，终于被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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