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方相氏~
长安一城四邑，除皇城外，以长陵邑建成最久、底蕴最深。城邑北侧百里之外，士兵戍卫把守着高皇帝与吕后的陵寝，森严恢弘，而在这城邑之中，却是人间繁华喧市。
茶肆二楼是雅间，说是雅间倒有些抬举了，与鞠城的客厢一样，只用三面帷帐隔离开来。封闭算是有了，私密却说不上。
话说如此，若非是光天化日，宾客见证，冉玖也不会跟着来这儿了。
腊月有很多事情，前朝之中，岁末上计绩考正是热火朝天。各地的太守、以及朝廷外派的监御史相继抵京，一年的政绩考核是优是劣，加官贬黜也就看这一遭了。
后宫嘛，永巷那头，椒房殿空了，长乐宫老妇重病，卫夫人即将临盆，事情不要太多。此时估计也是风声鹤唳。
冉玖敛裙正坐于榻上，小小的一个人儿，周身倒也有几份仪态贵气。随手拈了几颗瓜子嗑着，一双眼睛却跟着茶楼外的傩人动作。方才在人群中看不真切，净是闻汗味儿尘土去了，这会儿在台子上往下瞧，视野一片开阔，她看得津津有味。
傩戏的重头部分有二，第一部分是方相氏大战三百回合，斩杀带来疫病的妖魔首领。随后就是人潮涌动至搭好的祭台处，一阵群魔乱舞，尽数妖魔被投入篝火，焚烧殆尽。
所谓方相氏祛疫，自有其典故出处。相传方相氏是黄帝的第四位妻子，名叫嫫母。冉玖编撰山海经，其中就涉及此奇女，在为她作画时，冉玖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小丫头，你想什么呢？”
对面传来一声问，冉玖扭头，见那人还带着玄色朱纹的疫鬼面具，突出的双眼、长长的獠牙，一脸奸恶。不答反问道：“殿下如此钟爱这面具，是因其与你并无二致吗？”
那面具下看不出表情，身子往后一仰，瓮声道：“哟，看不出来，还挺记仇啊。”
冉玖摇头，移开视线，并不想理他。
这时外头篝火架起来了，焦油两坛子泼洒上去，火舌贪婪舔舐，窜起熊熊火焰，浓烟四起。傩戏艺人绕着火焰起舞，步伐似醉酒一般，前后错步，双手时而朝天、时而拜地，唱词模糊悠长。
“嘿，丫头，吾好意请你喝茶，你怎生不谢？”面具摘下，正是扫把星本尊。
说实话，这人长得还是不错的，皇家有一代代美人儿基因中和，孩子眉眼端正当属正常，大多都有中人之姿。听闻梁王与先帝爷同为窦太后所出，但梁王这个做弟弟的，模样比哥哥强出不止三分。
到了这一辈，当今天子而立之年，龙仪堂堂，不怒自威，眼前这位比天子小上了半轮，生的倒有些邪气的英挺。思及这货早年的诸多英勇事迹，冉玖心里感慨其实乃人才也，嘴上却半分不让。
“殿下以为，年年举办傩祭，烧个把面具，疫病就不会来了么？”
言下之意，两盏茶的功夫，就想抵过你携剑欲杀我、又将事情捅至御前害我全家的祸心？扯淡。
像是响应冉玖之言，茶肆之外唱和声骤止，下一瞬众傩人缓步奔跑扯呼起来，取下脸上的疫鬼面具高举片刻，猛地将之投进烈火之中。
那些面具许是特殊制成，上面可能涂了一层油脂，一沾火星立即爆裂开来，团团鬼火，视效惊人猛烈。
一张张赤面獠牙的鬼面在火焰中扭曲焚烧，人们仿佛能听到鬼怪的尖叫嘶吼声，纷纷痛快地欢呼跺脚起来。不论粗衣麻布、还是绸缎锦衣，这会儿都是满脸喜悦，足像是再重的病此时也能好了一半。
外头欢闹，茶肆之内两人却是针尖对麦芒，一个冷漠，一个玩味，最后是冉玖心悸，先撇开了脸。再怎么色厉内荏，她还是很怕这个人，五年前的宛城，数日前的宣室回廊，以至于现在，她的小心肝都是扑通扑通直跳。
她暗暗张望片刻，心道自家二哥真是……有能耐，这半天过去了还没找来，回去可要叫娘亲抽他一顿才好。
“吾有一事，始终好奇，今日得缘，你可愿为吾解惑？”
冉玖垂眸，雪白的脖颈在领口呈现出顺从的弧度，刘羿挑眉，有些意外。
就听她道：“殿下如要问臣女对那日之事的看法，小女只能说，臆测永远只是臆测。城舅舅当日既然在场，他所为即为冉家立场，小女同往。”
刘羿半依着凭几，随意曲起一腿，修长的指尖搭在膝上，轻点数下。这时帘外有人通禀一声，挑帘而入，在他耳畔低语几句，见主子点头，恭敬退下。
“茶肆已清场。小丫头，你想必知道本君的名头。江城如何、你父如何，吾现在只问你。”
这样大一间茶楼，又处于闹市口，他们到来时早已客满，这会子功夫，这人竟然无声无息地清场换作了自己人？！
冉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竭力平稳地将耳杯放下，茶肆与外间的喧闹其中，她却感到了周身的凉意。
跟聪明人说话，要么你比他更聪明，要么就不要说谎。
冉玖平复了心绪，缓缓抬起眼帘，迎上那人探究的视线，凝声道：“臣女以为，冉家为忠，殿下亦然。”
她衷心希望，话题至此可以打住。事实上，如若刘羿再问，便有专权过甚的嫌疑了。此前他揪住那一日的错漏不放，无非是因为他一个诸侯太子，却在不该出现在长安的时候，带着一个检举他王谋逆的皇亲出现在宣室门口。
刘羿与旁的诸侯王子不同，他身上流着皇家与裘家的血。他的母亲，是裘太后的堂妹，裘丞相的表姐。
全天下人都以为，梁王在七王之乱中立下大功，可朝廷却对其多加提防，梁王必然心中有恨。而梁国王后又是裘家女，如今梁王年迈，这位王后嫡出的梁太子，心中必然有裘家几分地位。
若非如此，那一日裘二公子在鞠场受伤，裘焕也不敢事后闹到御前，拉刘羿作证，这可是他的表侄儿啊。只可惜，全天下的诸侯王子，如若要说谁人最狂，他刘羿称了第二，没人敢摘桂，当面一句实话，丞相立马没下得了台。
当此闹市，傩祭大典，小小一方茶肆之外，人声鼎沸，冉玖却仿佛什么声响也听不到。
只见那人邪气一笑，身形修长放松，似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话，轻笑两声，眼里的光却如鹰隼，凉凉地落在街巷欢腾之上。
他说：“小小女子，不过一个刘建，与忠何干？”
冉玖心里顿时风雷四起，百般心绪而过，她确实不曾深想。
淮南王反，固然对朝廷有害，可知是否对他人有大益呢？至于那个晕倒宣室的刘建，到底没落得什么好下场，是谁撺掇他来？他所言之事，深究其中，是真是假？
一瞬犹豫也不曾，冉玖脱口而出，眸色厉厉：“淮南王雄踞江南，笼络人心，占据东南半壁江山，岂能容祸？只为天下，必除之！”
话一出口，冉玖下意识捂住嘴，整个人也缩回垫上，爆发出的一股子气势骤然崩塌。
她低着头，也因此没看见对面同样惊厉的眼神。她说了……大逆之言。淮南王广结门人，在上千门客的拥戴下，本人文学造诣也是极高，一部《淮南子》（又称《鸿烈》）遍传天下。
淮南王反与不反，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拥兵自重，富可敌国，百姓在淮南境内，十年无缴赋税，可谓是民心齐向。
当年陛下初登帝位，力排众议，出兵援助东瓯小国，淮南王上书反对用兵，可是一扭头，这位皇叔却在自己国内大肆屯兵。
这样的人，就像你说吴三桂其实不想造反，是康熙逼的。可是他最后反了吗？
冉玖那两句悖逆至极，就差把“皇帝就是要杀皇叔”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她捂着嘴，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她只想回家。
刘羿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肃然无声，茶楼外头傩戏毕，人群疏散，川流不息。
最后他站起身，侧身背对窗外，对着低头抱团的女孩道：“回去吧。代我恭贺你父，荣升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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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马车上，冉玖得到了一柄精巧无双的铜镜。镜面小巧，稀罕的是通体鎏金，背面镶嵌着细碎的玛瑙珠玉，全身是宝。
铜镜很漂亮，入手沉甸甸的一个，映照着冉玖麻木的脸庞。车内另一个活物罔然不觉，口若悬河、夸夸其谈，一个时辰从前说到后，一晌不停。
“哎呀，妹妹你瞧，二哥在这样的日子给你买这份礼，用意不可谓不深远呐。想当年，黄帝深陷部落纷战，却迎娶了面貌丑陋的嫫母为妻，可见女子之贤淑温柔，远甚于脂粉裙钗。”
冉玖捧着铜镜，身子随着马车颠簸摇晃，蜡白着一张脸，惨相横生，一声不吭。
咽下一口口水，冉安对着妹妹的水鬼样，再接再厉道：“额……这个嫫母啊，果然贤惠聪颖，将黄帝的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还发明了镜子……”
冉玖眨了下眼皮，她的睫毛很长，但是与冉恬的卷翘不同，更像是两扇纤直的羽毛，闭眼的时候很是温顺，更显脸色苍白可怜。
她说话，气若游丝的：“二哥，嫫母是西陵部落的女族长，黄帝娶她，是为了吸纳部族兵力。嫫母貌陋，黄帝以其为典范，宣扬女子德行，可是同时，黄帝却授她以方相氏的官位，利用她的相貌来驱邪。”
“二哥，嫫母是妾，不是妻。”
她……很可怜。
所以冉玖那时画她，是一副背而垂泪的英姿。垂泪是为心苦，英爽是因坚强。
手巧又如何。按照传说，嫘（léi）祖貌美心善，发明了养蚕术，与黄帝更是一见倾心，为帝元妃，后世称之为“天蚕娘娘”。女节，出自方雷氏，黄帝次妃，发明梳子。彤鱼氏，炎帝之女，黄帝三妃，发明筷子。
大家都是出身世家，貌美聪慧。唯有嫫母，成了后世年画之上驱邪除祟的原型，据说她为黄帝生了十几二十个孩子，内助帝王败炎帝，杀蚩尤，一统华夏。
可是她还是方相氏，大傩逐疫的面具上，她生有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以恶鬼于禁中。
为了一个男人，永世不得安宁，岁岁出来作祭。
真是……我去年买了个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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