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宣室~
“长姐！我不走！”
走到了山坡后，冉恬的小火山爆发了，一把甩开了冉玖的手，双脚跟着扎了根不动了。
冉玖心道你不走不也跟我走到这了，还不是看我是你姐，骂不了公主就对我发脾气嘛。有心哄几句，临到嘴边又变成了笑，直把冉恬气出了金豆子来。
把妹妹拖到柳树后，轻轻搂在怀里，冉恬立马呜呜地哭了起来。冉玖收了笑，一下下摸着妹妹单薄的脊背，任她宣泄一下。感受着冉恬此刻连哭声都不敢放开，努力压抑在嗓子里，冉玖心里疼惜的很。
入宫已有七日了，这几天，各家的姑娘都不好受。就像六博棋会将王侯贵女摒除在外一样，这次所谓的进宫侍疾，也只拿了无爵无号的女孩儿开刀。而在这些人之中，冉恬受到的针对，又比其他人多出了许多。
其一，二公主刘芮、三公主刘艾都是卫夫人所出，而世人皆知的是，卫夫人原是平阳侯府的歌女出身，长公主对这两个小公主不甚亲厚，却独独喜爱一介臣女，不怪已有了主意的刘芮生气。
其二，唉，冉恬是庶女，且是此次奉诏入宫的贵女之中，唯一的一个庶出。
而按照冉恬小朋友自己的观点，还有其三——美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有美貌，旁人多妒。冉玖对此积极奉承，再三叮嘱这话自己知道就行。
牵着情绪恢复稳定的妹妹走着，冉玖看着小姑娘通红的眼圈，心情有些复杂。卫夫人并非皇后，两位公主自然也是庶出，说一句封建的，江婉是商女出身，卫夫人可是奴籍出身，尚不如许多呢。
可就像美貌一说，歌女这个事儿，更不能放在嘴上作。
两人沿着山坡下的湖畔找去，方才风筝线断了，牛皮木鸢顺着风飞出去老远，一路找到了御湖那头，才在池塘里看到了卡住的木鸢。
“嗯，全散架了，牛皮也浸湿了。”冉玖扶着石头往下看了两眼，分析道。
冉恬往边上的回廊下一坐，捶了捶腿肚子，扁嘴道：“坏了就坏了，还真能拿咱们问罪不成。”
冉玖点头，也不管风筝了，用手在眉间搭了个棚子，开始欣赏御湖风景。就听身后小丫头碎碎念着：“爹娘还不来接咱们么？要住到什么时候呀？宫里的菜好难吃，我想吃阿娘做的梅花糕……”
“嗯，再忍忍吧。太后不许家里送东西进来，咱们也出不去。腊月快到了，总不至于留咱们过年吧，是不是？”说着也走过来坐下。
冉恬看姐姐一眼，见冉玖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笑脸，心里一时想扑上去跟她干一架，一时又想扯着嗓子对天嚎几声。最后还是往那边挪了点，脑袋挨着姐姐的肩膀，可怜兮兮地垂下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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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所在的湖岸地势起伏，七八层石阶之上才是回廊。入冬的湖畔，正午也有寒意，回廊中早就挂起了纱篾，隔绝湖风。也因此，直到脚步声近在咫尺，冉玖才听到了人声。
一把抓住妹妹的手，一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别出声。冉恬缩着肩膀捂着嘴，连连点头。要命的是，她们最先听清的，却是一道熟悉的男声。
冉恬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小舅舅！”
冉玖心里大叫苍天，就听头顶有人道了一句“是谁”，只来得及起身用身体护住妹妹，下一瞬发顶有衣袂猎猎翻飞而下，颈侧一丝寒凉擦过。一缕碎发悠悠从眼前飘下，冉玖身体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江城一手稳住身边之人，自己挑开帘子拾步而下。这条宫道直通宣室殿偏门，方才早已屏退宫人，谁成想一时失察，却不知有人躲在山石丛下。
他眼里凉意隐现，已有了杀意。
谁知刚至阶下，看清了石后之人，瞬间傻了眼，险些也如冉恬那般喊出声来。
冉恬坐在石上，眼前是姐姐的的身体，仰头可看见她耳畔的剑锋，眼睛一酸又想哭了。余光瞥见江城下来，声音已带了哭腔：“小舅……”
百般思虑心间过，不过一瞬的功夫，江城已经收拾好眼里的错愕，不敢贸然上前，道：“殿下，此为家女，望请收剑。”
冉玖脑子里空白片刻，压根想不出是哪位殿下这样好身手，直觉此事没那么容易解决。
“大人何出此言？”那人似是笑了一声，手里的利剑却丝毫不动。
江城面上难以克制地显出一丝惊慌来，高声道：“请殿下收手！此为冉公之女，陛下那边，我自会去说！”
片刻沉寂，上方廊中还有一人，脚步声细碎而动，像是有些不耐了。冉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瞬间理解了狮子掌下摁着的羚羊的感受，动物世界里，羚羊顺而不挣，并非不想活命，而是早已吓破了胆。
锐利的破风声自耳畔划开，危机似是解除了。冉玖不想回头，摁着手下的冉恬也不许她伸头往身后看，只可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说了不算数。
那人道：“走吧。”
冉玖硬是没动，身后之人许是觉得有趣，也没有挪步。江城平复了心绪，走到自家僵硬的小羊羔身边，一手抚在羊姐姐身后，轻声低语：“不要怕，有我在。”
绷直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冉玖收回撑在石壁上的右手，掌心恢复知觉，刺热一片。她转身一福，道：“梁太子殿下，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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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的空气里，自带一股浓厚的香味。
冉玖垂首站在中门厅侧，身边是悬顶而下的朱色帷幔，脚下踩着平整油亮的木地板，手边就是一副巨型山河江川舆图，一旁的漆木铜雕屏风上刻着仙山鸟鹤、宝马香车。
整座宣室殿乃未央宫偏殿，历来为汉帝王起居所在。虽是偏殿，也分为前中后三部，此时此刻，殿中除了冉玖与冉恬，便是内室的四名男子，其余宫人一并屏退在外。
入殿者不得佩剑，门下设有木质剑架，当梁太子将随身佩剑当啷一声置上时，冉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撒腿就跑的冲动。
她们俩不是宫人，也不是臣下，更不是主子。此刻站在这大殿之中，避无可避地听着里头的人生杀决断，冉恬毕竟是小姑娘，过了那股怕劲儿，现在正两眼放光地观察着屋内陈设。一旁的冉玖却是满脸的如丧考妣。
面前卧着一座半人高的兽形香炉，凹陷的脊背处嵌着铜炉，红炭之上，隐隐可见块状的香料无声炙焚着。也不知香炉内部是什么构造，那形似貔貅的兽头正对着冉玖，一脸嚣张地吐着烟，香味煞人。
冉玖看着那双兽眼，暗想自己若是交代在了这里，那就是在抹香鲸口水分泌物的烟灰里狗带归天。龙涎香，龙涎香，真是既尊贵，又恶心啊。
“……陛下，建之所言，句句属实。刘迁密谋杀害传旨中尉，后因陛下仁义，不曾问其大罪，故而收手。经前次雷被一事，陛下可知，刘迁之狼子野心，尽可窥之全豹！如今我祖年迈，朝政大多交于太子掌领，长此以往，难保此人叛逆！臣，千里而来，不忍天子受此蒙蔽，还望陛下、体察！”
“噢。”良久之后，有人低吟一声，“如你所言，刘迁本欲反叛，只因朕改削淮南二郡，不曾加罪，这便罢手了。由此看来，刘迁这人，还是心存天恩啊。你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似是在问身边之人，冉玖眼帘低垂，就听江城的声音低低传来，应了一句：“陛下说的是。”
那人闻言，焦急道：“陛下圣察，刘迁之谋逆，实是事实啊！朝廷如若放过，只怕后果甚重啊！”
几声低言过后，江城应是取得了上位首肯，定声发问道：“如殿下所言，淮南太子刘迁，所犯之罪无非有二。拥阏奋击匈奴者雷被等，此罪朝廷已有明诏，削其两县；此外，如你所言，另加一条，拒死，暗图斩杀朝中臣使……未遂。”
这话说的已是相当明确了，一样罚过了，另一样不过是企图实施，且无实证。刘建这才明白，朝廷对区区一个刘迁没甚兴趣，再怎么不恭不敬，实则也是虫蚁之痒，无人在意。思及心中谋算，他一咬牙，又抛出了一件砝码，这一桩事，却如同巨石入水，惊起一片水花。
他道：“臣有实证，淮南太子刘迁，意图谋反，心存叛逆！”
看着妹妹惊诧瞪圆的眼睛，冉玖拍拍她揪住自己袖口的小手，权作安抚。她现在只觉得头顶悬着一把利剑，纷纷钟就要落下，送自己三度投胎去。
屋内的大佬们沉寂片刻，不知皇帝做了什么，那挑事的淮南国王孙刘建又道：“谢陛下赐坐。”一晌悉索过后，刘建应当是坐下了，整个人有了底气，声音在室内高亢回响着，如同冉玖的催命符。
“刘迁深怀不臣野心，自三年前起，刘迁便大肆开铜采铁，召集淮南全境铁匠艺者，炼制兵器□□。陛下知道，我祖素向好文，门客千人，据臣所知，其中数人终日以星象秩闻，扰乱我祖心神，皆受刘迁指使。所言之论，实乃大逆不道！”
皇帝闻言，又沉沉应了一声，这一次的语调明显少了玩味，已然镀上了一层怒火。刘建岂能听不出，只怕是喜上眉梢，连忙趁热打铁。
“前年彗星出世，长至满天，有门客道是吴国起兵，星尾不过数丈，观此天象，兵战应当大兴。又有人道，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译：皇帝要是死了），廷臣必征胶东王，不即常山王，诸侯并争之下，我祖岂能居于稚子之下……”
“放肆——！！！”
一声巨响，冉恬吓得险些失声惊叫，冉玖心里一跳，瞬间感到头顶的刀锋又下坠了几分。完了完了完了，这刘建是不是傻啊，他这样说，哪儿还是什么刘迁的问题，分明是淮南王谋反在即啊！
果然，屋里帝王扫翻了几案之后，虎目圆瞪，怒发冲冠。刘建连忙膝行榻下，以额触地，身子抖得筛糠一般，不敢再言。
许久之后，龙怒渐平，天子甩袖，安坐于龙榻之上，张口唤道：“城儿。”
江城颔首：“臣在。”
“命廷尉庞冲领廷署，火速前往淮南，逮捕刘迁！”
“请问陛下，以何种名目？”
皇帝嗤笑一声：“名目？刘迁不是想杀朝廷派去的廷中尉嘛，好啊，让庞冲去，找淮南国相、中尉几个都聊聊。朕这个叔父，一向行事寡断，眼下给人捅了老巢了，兴许还真就狗急跳墙了不是。”
江城平静道：“淮南王筹划多年，兵甲俱足，是否要调兵同往？”
皇帝略一沉思：“那就调南阳驻军五千吧，薄家领军平叛也算有点经验。”帝王冷哼一声，“薄家不是一直想立功吗？朕就给他一个机会。”
“等等等等等！！”地上跪着的人终于反应了过来，不顾打断陛下之言的罪责，抬首震惊道，“谋反一事为刘迁一人所为，我祖不过受其蒙骗……陛下！我祖乃高祖之孙，年过五十，请陛下开恩呐！”
皇帝却懒得再看他，随口道：“阿羿，此人不可见于官牢，你来处理。”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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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闷响过后，那呱噪的刘建再无声响，冉玖猜他可能是被打晕了。江城起身拱手告退，有人却不肯放过，那声音又贱又骚地带着尾音，甚是轻佻。冉玖听了简直想拿个臭袜子给他的嘴塞上。
“江大人贵人多忘事。可还有两只小老鼠，在门外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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