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受罚
我留在药房，一边配置外伤用的金创药，一边监督李黑豆捣药。
正午刚过，天外传来惊雷阵阵，高县迎来春分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耳朵里，听得我高兴。春雨贵如油，这雨声预示着不错的年景。
李黑豆把捣好的雪莲交给我，邀功的同时不忘告状：“沐医官，王二狗不知跑哪儿偷懒去了，一上午都不见人！”
“雨这么大，咱不去找他。把他的活儿留着，等他回来了再干。”我又调好一碗金创药，小心地分瓶。
“好咧。”李黑豆裂开嘴笑：“那我先去吃饭了！国舅爷来了，这几天都是吃干饭，去晚点就没了！”
我点点头：“叫上胡山胡岳，一起去吧。”
胡山胡岳便是前医官的两名随侍。两人是兄弟，性格也是一样的踏实肯干。
三人离开后不久，雨幕中冲出一道瘦小的身影，正是王二狗。他没打伞，浑身湿透，还没到我跟前，便喘着粗气大叫道：“大事不好啦！”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接住他：“别嚷嚷，有什么事慢慢说。”
“是……是国舅爷……”王二狗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对不对，是你那个秦兄，秦文郁！他得罪了国舅爷！”
“什么缘由？”
“好像是饭菜不合国舅爷的心意……”王二狗说得吞吐：“我知道膳堂今天要煮大餐，就想着等大人们吃完了，能得点剩菜。也不晓得咋回事，国舅爷莫名其妙就动了怒，还指明要处理秦文郁。我想着，秦文郁是你的好兄弟，赶紧过来给你通风报信！”
“你做得对！”我撑开角落里的油纸伞，对王二狗说：“你把湿衣服换下，熬碗姜汤喝。一会儿我的饭菜到了，你拎进内间去吃。”
“嘿！那我不客气啊！”王二狗笑。
我急匆匆赶去膳堂。非常时期，张昀竟因为饭菜不合心意而惩罚将士，亏我先前还期盼，他能是个与众不同的清正国舅。如今看来，果然是我想多了。
国舅爷要发飙，第一个要收拾的肯定是掌勺厨师宋福来。可宋福来是宋平的亲戚，自然可以保全。
宋平不是说过么？事没办好，唯我是问。
宋平要我背锅时，秦文郁肯定站了出来，替我说话。否则，午膳全由我和宋福来操办。事没办好，要被处分，有我和宋福来顶着，怎么也轮不到秦文郁。
刚进膳堂，离宴厅尚有三四丈远，便听得一个轻蔑浮夸的声音：“什么狗逼玩意儿，也敢忤逆本官？本官就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不得这狗屁药膳怎么着？何况药膳本官也不是没吃过，皇上赏我吃得多了，也没见你们这么敷衍的。瞧瞧瞧瞧！红枣！枸杞！山药！陈皮！当打发下人呢？！”
桌子被狠狠敲响几声，那声音又道：“宋平你这官也做得不好，贱民怎么能当什长呢？你瞧他这长相，高鼻深目，不知是哪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同燕国人生下的杂种！”
这话也太难听了。我瞧着秦文郁跪在地上，手攥成拳，拳上青筋分明可辨。
我在秦文郁身边跪下，按住他的手，同时给张昀磕了个头：“张大人息怒。”
“哪里来的黄毛小儿？”张昀仍是不屑，摸了摸自己微胖的脸：“抬起头来。”
我听令抬头，不卑不亢：“医官沐英。这桌药膳是我和宋福来操办，如有不妥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这……”张昀伸手指着我，眼神和语气都变得疑惑。他转头和属官交换了几个眼神：“孟……孟小姐？”
“大人错认了，底下的是男人。”属官的声音倒是熟悉，我望过去，一时间愣在原地。
是李治明。
李治明朝我点头，示意我不用担心。
我又朝张昀磕了个头：“张大人您瞧，我才是罪魁祸首。这姓秦的刚在长阳暴|乱中立了功，您处罚他，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传出去有损您的威名。不如放过他，罚该罚之人。”
张昀呆呆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我给李治明使了个眼色，让他为秦文郁解围。
“张大人素来赏罚分明，当然是罚该罚之人。”李治明掺和道：“把这姓沐的拖出去打五十大板！”
门口立马架起刑凳，两名官差拉起我往凳上一扔，转头便举起刑棍。
我瞧向李治明，他眼里笑意十足戏谑。
点头的意思难道不是要帮忙？他该不会还记着我悔婚的仇吧？
眼见刑棍就要落在身上，我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如期而至，倒是被重物压得不能出气。
“哎呦！快住手！疼死本官了！”出乎意料的是，护着我的人是张昀。
“快住手快住手！”李治明扶起张昀，关切道：“大人没受伤吧？”
“我没事儿。”张昀摆摆手：“你以后别替本官发号施令，本官有说过要惩罚沐医官吗？本官是清正的好官，怎会不分是非，滥用刑罚？”
张昀转向我：“沐医官，宋福来说你私藏好物，可有此事？”
“实在冤枉。”我不明就里，但隐约觉得张昀要维护我：“不是沐英有意怠慢大人，只因前线战事吃紧，须得提前制药。名贵药材可用之处太多，早被磨成药粉、制成药丸，不可再入膳。”
“听听，沐医官心中有将士，这不挺好吗？依我看，不该罚，该赏！”张昀说得斩钉截铁。
“那，这姓秦的怎么处理？”李治明又问。
张昀翻了个白眼：“沐医官不是说了，他刚立了功？立功了还能怎么办？赏呗！”
座上传来阵阵嘘声，都为张昀的前后不一感到惊奇。
“听闻沐医官的医术很不错。”张昀笑得满面红光，跟我商量道：“恰好我这一路过来，水土不服，身子不大爽快。在高县这三天，劳烦沐医官多多照料。”
“那是自然。”我心下忐忑，挤出一个僵硬奉承的笑。
“行了行了，大家吃饭！”张昀坐回原位，乐滋滋尝起菜来：“红枣嘛，益气养元，好东西！”
我和秦文郁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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