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缘由
宴罢，张昀遣散众人，独留下我。他红光满面，温柔问道:“沐医官家住何处？年龄几何？从军几岁？”
我惶恐:“家在锦州，年岁十七，从军月余。张大人，您请抬手，容小人诊断一二。”
张昀笑眯眯放上手，笑眯眯盯着我，时不时朝李治明挤眉弄眼。这种既得意又满足的幼稚作态，为他俊秀皮相减分不少。
“大人身体未见有异，想是舟车劳顿导致的身困体乏。下人这就开一副滋补的方子，让药房熬好送来。”
“不急不急，药熬好也不该送这儿来。”张昀笑眯眯摇头:“得送到住处去。沐医官，你随本官走一趟？”
我看向李治明，他脸上笑意温温，明显是放任事态发展。
于是我换上笑脸，迎合张昀:“成，小人这就送大人回去。”
张昀笑得更欢，甚至有些害羞的意思:“真好。”
渗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按照张昀的要求，李治明带路，我和他并肩同行。一路上我也不说话，安安静静走着。只是偶尔往张昀那边看一眼，总能看到他笑眯眯的满足表情。
这国舅，怕不是个傻子。
又或者，是个断袖？
我被忽然闪出的念头吓得停住脚步，看张昀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戒备。好在李治明这时开口道:“大人，到了。”
这是县府内的一套小院，此前，我不曾来过。细细打量，这院子虽小，格局陈设却很讲究。
我并不逗留，记下位置便请辞:“药房事务繁杂，小人不得不先行告辞。晚间会有人将药送到，还请大人好生休养。”
“你干嘛？”张昀拉住我:“你不许走！”
“张大人？”我狐疑道:“药房离不得小人。”
“本官也离不得你！”张昀说得恳切:“说好了这三天你来照料本官，你时时刻刻都不许离开！”
“大人。”李治明总算看不下去，解围道:“他不是孟小姐，只是恰巧长得像。您可别任性，随他去吧。”
“是呀是呀，药房是真忙。”我连声附和。
张昀脸也红红眼也红红，看起来像要哭了:“不行！我就要你陪！你要是敢走，我就随便找个理由，把你乱棍打死，丢出去喂狗！”
“不是！张大人您这……”我想不出所以然，叹道:“为什么呀？”
“李治明，你跟他说。”张昀有点恼羞成怒，负手跨进屋内:“说完带他找我！”
张昀一走，我提着的气松下来。竹林底下有个石桌，我走过去坐下，问李治明:“你怎么做了张昀的属官，他不像是能让你信服的人。”
“他没脑子，却得圣宠，最好不过的跳板。”李治明毫不避讳，把话锋转向我:“倒是你，不是说好要去皇城么？怎么男扮女装，在高县做了医官？难怪我在皇城找了你两个月，毫无音讯。”
我苦笑:“一言难尽。先不说我，谈谈这位这位张大人吧。”
“他有个得不到的心上人，”李治明露出我熟悉的机敏笑容:“你大姐，孟亭玉。”
原来，张家老爷原是建安省下五品地方官，作风清廉，素有声誉。不过，张家最出名的不是这位老爷，而是老爷膝下的一双儿女。
儿子俊秀，女儿冶艳。
五年前，冶艳的张家嫡女经选秀入宫，很快获得圣宠，三年便晋了嫔位。
皇上爱屋及乌，不仅将张家老爷调至京都，还在寸土寸金的清河坊为张家修了府邸。
清河坊是世家大族扎堆的地方。张家住进去，好比凡鸟入了凤凰群。
相形见绌。内心不够强大的张昀，在一众权男贵女的衬托下，心态愈加自卑，又愈加自负。
他决定向他的心上人，孟国公府嫡长女提亲。
换做任何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五品官员，都不会妄想高攀国公府的嫡长女，何况是五品官员家一事无成的小纨绔？
可张昀打小在爹妈的溺爱中长大，哪有什么自知之明？
他只知道，孟亭玉是他入京后见到的第一个贵女，端庄娴雅，动静合宜。
从张昀见到孟亭玉的第一眼起，他便折服于她的无双雅致，认定她是他的命中注定。
两年里，张昀尽心尽力，把能做的浪漫事统统做了个遍。
可孟亭玉，从未正眼瞧过他一回。
今年正月，孟亭玉与宰相之子温墨云成亲，张昀甚是挫败，天天以泪洗面。他姐看不过眼，在皇上耳边连吹几夜枕边风，给他找了个巡边的差事。
一为散心，二为历练。
李治明两手一摊:“大概就这么些情况。他要你陪，无非是看中你和孟亭玉相像。说来也怪，孟亭玉和她的同胞姐妹并不相像，同你这异母的妹妹却有七八分相似。”
我却思考起了另一个问题:“张昀把我当男儿，尚且如此黏糊。他要是真要做点出格事，知道我的女子身份了怎么办？”
“出格？不会的，他不敢。”李治明十分笃定:“他是典型的胆小怕事，色厉内荏。何况，你不还有杀手锏吗？”
他的目光在我胸|口扫过:“别忘了，你也是孟国公的女儿。”
“此事休提。”我冷声道:“治明兄，请替我守住这个秘密。”
“那你……不打算随我们去皇城？”李治明讶异道。
“不去。”我起身，去见张昀。
纵然我做了十足的心理建设，也没料到会见着此等场面。正堂里，张昀端端然坐在主位，两侧各立一名侍女。侍女身旁各有一木箱，箱囗大开，可以看见绮罗生辉，珠翠盈光。
“了解了？”张昀问我。
我点头。
侍女打开一幅画，画上女子姿容妍丽，静雅端庄，眉目确实与我相像。
张昀期待地盯着我:“沐医官，劳烦你，扮上。”
这是要我女装？？？
非常时期能做出这种事，难怪李治明说他没有脑子。
“小人虽生得阴柔，但毕竟是七尺男儿。如此，甚是不妥。”犹豫了片刻，我选择推脱。
张昀不说话，双目微垂，陷入沉思。倏尔，他抬头，直勾勾盯着我，眼神迷茫又受伤:“我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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