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国舅
我心下一沉，接过东平梅花镖，点燃火折子，爬进洞中。
洞中果然有一具被狼啃得干干净净的尸骨，衣裳是秋季款式，看来死了四五个月。我把所有物什丢出洞外，就着阳光一件件清理。
梅花镖共有三枚，足以说明死者是病梅阁的杀手，而非受害人。病梅阁成员个个武艺高强，杀死他的人，一定很有能耐。
“你翻啥呢？”王二狗皱眉：“不嫌晦气？”
“万一有钱呢。”我敷衍道。
“你可真机灵！”王二狗恍然大悟，连忙蹲下|身和我一起翻找。
片刻后，他扬起几张碎纸片：“切，还以为是银票呢！”
我捡起碎纸，上面竟是父亲的字迹。
这使我疑惑起来。难道说，病梅阁杀手杀死父亲，却在乾元省死于非命？可他身上，为何会有父亲的手书？
按照李广益的说法，病梅阁寻去我家，为的是高阳。那么他们杀人灭口之后，迅速离开即可，何必还去书房翻找一番，带走父亲的手书？
除非他们就是冲着父亲去的。
然而，隐居深山十四年，我从没听父亲说他有什么仇家。
可见事情真|相，远比我的想象复杂。
再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我装好碎纸片，回头去找李黑豆。三人就着山火，烤了一顿狼肉。
回到营房，我把分剩下的狼肉送去秦文郁房间，一并叫齐刘丁等人。五人围桌坐下，刘丁嘻嘻一笑，掏出一瓶酒：“小公子，尝尝？”
我抿了一口，口感一般，聊胜于无。
“军中禁酒。”孙吉一丝不苟：“不守规矩，早晚得出事儿。”
“私自打猎就守规矩了？你咋不说小公子犯禁呢？你要守规矩就住口，甭吃！”刘丁毫不客气地回呛，拈一块肉送入口中：“真香！”
孙吉不理他，吃了口肉，目光转向我：“小公子，听你口音，是锦州人？”
“确是。”我答。
“噢。”他了然道：“南陈侵扰锦州的消息，你知道吗？”
“南陈隔几年就会骚扰锦州，都成惯例了。”我看着他：“咱们之所以能在长阳之乱中崭露头角，不就因为乾元省的官兵都去锦州抵御南陈吗？”
“话这么说是没错。可这一回，我听说，锦州十有八|九保不住。”孙吉神色凝重，手敲桌面：“我军粮草不足。”
“锦州没了，南陈军自西南而来，首当其冲的不就是乾元省？”邓远东急得丢了筷子：“省里没兵了啊！”
秦文郁点头：“省里没兵，到时候肯定会让我们上。”
“那不是以卵击石？”邓远东抹一把脸：“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宋将军管理严格，除了小公子能出城采药，谁也不能随意进出城门。”孙吉细致分析：“所以，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那怎么办？”
“练好功夫，让他们有去无回！”孙吉定定道。
“嘁！大话谁不会说！”刘丁再次抢白。
酒足饭饱，大家各回营房。秦文郁送我：“锦州没了，心里难受么？”
“那是家乡。”我很惆怅：“不是难受可以形容的心情。”
“家里还有亲人吗？”秦文郁问：“如果没有，这种情绪持续的时间会短些。像我，心中无一惦念之人，离家数载，从不回看。”
“你家在哪儿？”我第一次打听他的身世。
他远眺北方，微笑道：“凉州。”
大魏最北的州府。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我去了演武场。一些将士满头大汗，想是已练了许久——秦文郁和孙吉也在其中。我加入行列操练起来，半个时辰后，刘丁和邓远东也到了。
孙吉的话很在理，打铁须得自身硬。只有自己武艺高强，在生死无常的战场上，才能多一份生机。
“小公子，歇歇。”刘丁递给我一碗水。
我接过碗一饮而尽，重倒满水招呼秦文郁：“你也歇歇。”
“先放着。”秦文郁狠力刺出长|枪，枪尖抖出一朵花来。
我抹了一把额上汗水，坐在石头上看他。
秦文郁说过，他不想上战场。他也知道，在大魏，鲜卑人是贱民，即便战功赫赫，也很难加官进爵。
可他在努力——比绝大多数人，更加努力。
尽管离开，是更好的选择。
治疗夜盲的药材都已处理完毕，我和所有人一样，被禁止出城。从服药到见效，至少需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每天除了练武，就窝在灶房熬药。
好在苍术确实有效，凡是参与试药的士兵，夜间视力均得到不同程度的提高。
宋平很满意这个结果，提拔我做医官，另又指派了两个人供我差遣。加上王二狗和李黑豆，五个人一起组成军中的医疗队伍。
新来的两人是前医官的随侍，略懂些药理。但要应对战场上的万端情况，他们的能力远远不够。
南陈军压境，可不像长阳暴|乱那么容易解决。
我花三天时间清点了府库中的药物，其中大半都已腐化，不可再用。可以使用的，依照用途，教王二狗等人制成方便的药膏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因着药材短缺，制药安排在夜间，白天照旧上山采药。
锦州将倾的消息愈演愈烈，大家表面上乐乐呵呵，心里却都明白将会迎来一场恶战。县内稍有家底的百姓纷纷举家北上，剩下的尽是穷苦农民。宋平将这些人利用起来，修筑城防工事。
这一天，高县终于迎来朝廷派出的巡按史，张昀。
宋平特意嘱咐我留在城内：“张大人乃是天子国舅，身份尊贵。他常年居于皇城，少有颠簸。这一路风尘，苦了大人尊身。你去挑拣出最好的药材，与膳堂师傅商量着，做一桌养生又美味的饭菜。”
我心下不悦：“我们的药物本就短缺……”
“短了谁，也不可短了张大人！”宋平打断我：“事若没办好，我拿你是问。”
我看着他棱角分明的粗粝面孔，不甘心地应道：“好。”
能入膳的药物种类不多，宋平还指明要名贵品种。我抓起一把冬虫夏草，心里仿佛在滴血。
须知名贵药材自有其名贵的道理，就如这虫草，只在高寒之地生长。环境恶劣，采摘艰难，物产稀少，有价无市。要不是乾元省西边三州略有产出，高县县府里恐怕一根都屯不起来。
这般好物，本该派上好用场。
事到如今，我只能盼那张昀是个清正人物。至少，他要对得起这把虫草不是？
宋平想往上爬，即便来人不是张昀，要给的东西也不会少。
“沐医官，这药材分量，是不是太少了点？”膳堂师傅也姓宋，名福来，是宋平的远方亲戚。
我抓起篮子往杆秤上一挂，调整好提绳，让宋福来看清楚：“虽说是做药膳，但药材只是配菜，大头还得是鸡鸭鱼肉。这都挑拣了两斤，给国舅爷接风洗尘，怎么用都会有剩余吧？”
“沐医官误会了，我哪儿是说斤两问题！”宋福来扒拉着篮子里的药材，砸咂嘴：“您仔细瞧瞧，这篮子里尽是甘草陈皮、红枣枸杞。国舅爷是什么身份？实打实的皇亲国戚！能看上这些东西？不是我乱开黄腔，实在是您给的东西里，也就一把冬虫夏草看得过去。”
“你还想要什么？”我瞧着他不住打量身后药柜，索性直接问出口。
“这就对了嘛！我听王二狗说，您这儿有两朵雪莲。”宋福来的小眼睛眯成缝儿：“您把它拿出来，咱们把张大人哄高兴，赏赐一定少不了！”
“我这儿确实有过两朵雪莲。不过如今，已经没了。”我陪着笑脸，转头大声叫道：“黑豆儿！把你捣的药拿出来！”
李黑豆从后院钻出来，手捧一只雪白捣药罐。
我指着捣药罐：“这副模样，不知还能不能用？”
宋福来连声哎呦：“雪莲咋成这模样了？可惜可惜！我早该和你打招呼！”
“实在不巧。”我假装歉疚道：“三天前就给李黑豆下了吩咐。也是我蠢笨，没想到将军会用药膳招待国舅爷，不然肯定把最好的东西给国舅爷留着！谁都想让贵人高兴不是？”
“我再看看。”宋福来环绕药柜一圈，仔细辨认标签上的字迹。走到正中，他停下，接连拉开五个抽屉，无不是空空如也。
“雪莲没有，人参也没有……”宋福来嘟囔道：“沐医官，怎么您上任以来，药库变得这么穷？”
我赶紧摇头：“话可不能这么说！长阳乱民在城里呆那几天，可没少糟|蹋好东西。何况锦州形势不对，我们医队必须先做准备，把药材处理处理，对吧？宋师傅，你可是高里最有名的大厨，食材妙用不在话下。拿普通食材做出不普通的味道，那才让人刮目相看。”
“也只能这样了。”宋福来呼一口气，提起篮子走人。
我确保他走远之后，返身进入内间，拿出那两朵雪莲。早先整理库存时，我便将这些药材分开保存了。李二黑捣的，只是普通荷花。
“李黑豆，”我招呼他：“拿这药去捣了。”
“这是啥东西？”他满眼惊奇：“还挺好看！”
他不识物，也不识字。
“也是荷花。”我随口回他：“你就在内间捣，没捣好不许出来。更不许让王二狗帮你，看都不能让给他看！”
长嘴多舌，最易生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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