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自荐
“别闹,疼和冷,哪个更难受?”秦文郁在我身边坐下:“快点。”
“真不用。”我拿过药膏嗅了嗅,了然道:“秦兄,这膏药专治刀伤,我挨的是棍子,用不上。”
仔细打量秦文郁,他的臂上倒有两道伤口。我扯过他的手,掀起袖子,把伤口简单清理了一番,方才细细上药:“药是宋将军的赏赐吧?他可真小气,你得了两个人头,表现如此神勇,才给这么点儿药,够谁用?”
“已算不错了,你还挑?”秦文郁笑我。
“本性难改。你可别忘了,我从前可是远近有名的大夫。对药物挑剔,理所当然。”我笑道。
“是是是,远近有名,方圆一里的太平村,无人不知你沐英的大名。”
“不许拆台!赶紧穿衣服!”
给秦文郁包扎好伤口,我拿着剩下的药膏朝邓远东走去。他一整夜都很沉默,双手环膝,不知在想什么。一个文弱书生,两手被迫沾满血腥,总不会好受。
“我得了点药,给你抹上?”
他抬起眼皮瞅我一眼,不说话。
“别客气,这药我真用不上。”说着,我开始上手。
他没拒绝。
于是我尝试开导他:“实不相瞒,我从前向往过军旅生涯。”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没骗你。”我又开始胡扯:“那会儿年纪小,看了些英雄将相建功立业的话本儿,就觉得自个儿也能建功立业。后来年纪大了,更加不甘庸碌。乱世里,平凡和庸碌很难得。做不了英雄人物,就只能任人宰割。我不想莫名其妙的死去,人活一趟要活个值得。你想,咱要是不幸战死沙场,并不辜负一身豪情。但如果,有幸成为一方要员,得以面见天颜,甚至影响国计民生,那咱可流芳千古了。”
“怎么不说遗臭万年?”邓远东总算开了金口。
“别小瞧我的人品。”我乐了,“说来还得感谢邓兄。今晚,要不是你如此英勇,我这小命可难保。指不定眼下,都快和死去的爹娘团聚了。”
“耽误你了不成?”
“不不不,活着总是好的,我还要建功立业呢!”我撇撇嘴:“呀,药没了。你忍着点儿,天亮了我给你挖点草药,保证能好。”
“你腰不疼?腿不疼?”邓远东翻了个白眼:“走路都不利索,还想上山?”
“这不天还没亮吗?我这点儿伤躺躺就好了。”我见他情绪大好,放下心来:“邓兄你瞧,你现在讲话可硬气,再不似昨天那般畏畏缩缩。沙场能养出血性男儿,这话一点不假。咱们可是过命的兄弟了,有个词怎么说来着?肝胆相照,生……”
“生死与共!”秦文郁走过来,接了下半句:“加我一个。”
邓远东长叹一口气,伸出手:“生死与共。”
事实证明,我对自己的身体素质一无所知。我原以为那两棍子下来,力道虽重,但不算大碍。谁知在角落的草堆里躺到天亮后,我听令集合,才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
秦文郁将我扛去营房。他和孙吉因为作战英勇,被正式任命为什长,两人一间房。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方能下地。其间,邓远东和刘丁都有抽空探望我。他俩也有立功,混了个伍长当。
一行五人,就我还是光杆司令。好在封候拜将并非我的初衷,所谓建功立业,只是劝慰邓远东编出的谎话。
幼时瞧了许多王侯将相的话本儿,我的目光总离不开最普通的士兵。
他们太平凡,连死亡都被写书人一笔带过。可是,真的没人在意他们吗?并不是啊。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我向往沙场,是为救人,而非杀人。
长阳这场暴|乱,来得快去得也快。按照如今的效率,皇城估计才刚刚得到长阳叛乱的消息。再过几日,朝廷得知高县光复,必定有赏有罚。必定会裁汰一批人,任用一批人。而高县的医官,恰恰死在这场暴|乱之中。
我觉得有必要毛遂自荐。
是以,我刚能正常走路,就央求秦文郁带我拜见宋平。
这是我在战后第一次见到宋平。他双眼通红,面部发胀,一副憔悴的样子,看不出半点指挥战斗时的意气风发。人人都说宋将军是重情之人,只娶了一房正妻。
如今,什么都没了。
“何事?”听完秦文郁对我的介绍,宋平冷淡问我。
我赶忙表明来意:“高县光复那日,将军曾带我们穿越山险。路过悬崖,有人掉落山谷。将军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宋平明显对这话题不感兴趣,“山路很险,夜间视线不好,掉几个人很正常。”
“可是小人听说,捉对厮杀时,也有人看错衣帽颜色,误伤友军。”我畅言道:“夜间行军不算罕见,可军中不少人眼睛不好,视物朦胧。今次,我等皆是有罪之身,死一两个不算什么。可朝廷总会重新建制,将军您是高县光复的头号功臣,将来肯定还会继续领兵。到那时,兵士无不记录在册,任何伤亡朝廷都一清二楚。您也不想每次战斗,都有人无谓牺牲吧?”
“夜盲之症,向来无解。”宋平盯着我:“你特意言说,是有解决之道?”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在下不才,于治病救人一途略懂些皮毛。”
宋平展开药方,蹙起眉头:“石决明、夜明砂都算常见,可苍术是什么?”
“一味草药,乾元省内遍地都是,不过其药效不为人知,所以不常用。”我揖首请求:“还请大人许我两名兵士,去深山挖一挖苍术,解决将士们的夜盲之症。”
“可有把握?”宋平问。
“七成。”我老实回答。
“且去一试。”宋平点头同意:“让王二狗和李黑豆跟着你。”
“好勒。”我笑眯眯应了。
王二狗猎户出生,对高县大大小小的山头了如指掌。李黑豆是穷苦农民,吃野菜长大,我简单描述了苍术的形态特征,他吞吞口水,有些嫌恶:“那东西我吃过,又辣有苦,可恶心人!”
他们俩的共同特征,是年纪小,不顶事儿。
由此可见,在宋平眼里,我也不顶什么事儿。
寻了一天,统共得了一篓根茎,晒干后当有两三斤重,够用很长时间。这一整天,王二狗就没停下过话匣子,不断吹嘘他曾独自一人猎杀成年野猪的丰功伟绩。
“我那年才八岁。”他比划着:“很厉害吧!”
“厉害厉害。”我吹捧他。
远远地,我瞧着城门处站了一熟悉身影,是秦文郁。
小跑到他身边,他往我手里塞了一块馒头:“我猜你会饿,特意和刘丁换防。喏,快填填肚子。”
“好勒。”我吃了一口,让他看背篓:“等我解决夜盲之症,宋将军一定提我做军医。到时候,我也有馒头分你吃。”
“去吧。”他轻轻一笑,灰蓝色的眸子眨呀眨,好看极了。
为了我吃一口东西,他特意换防,是真把我当兄弟照顾。
这么一想,我心里贼暖和。甚至想象起将来,我们兄弟二人,一个冲锋陷阵,一个救死扶伤的恢弘场面。
之后的半个月,我专心制作药材,偶尔去孙吉和秦文郁处蹭吃蹭喝。
他俩的伙食比起普通士兵要好太多,每餐都有馒头配小菜。不像我们,顿顿芋头配稀饭。
为了过上有馒头有菜的日子,我寻来纸笔,将《医经》尽数默写。同时仔细专研原来的药方,做了些微改动,去掉一味猪肝。
如今这年景,猪很少见。
想起来,自从父亲病后,我几乎没有好好吃过肉。
吃肉什么的,不想便不馋。想起来,便馋得要死。
正好王二狗把他打猎的本领吹得天花乱坠,我决定在外出采药时,让他打打猎。
我把这事儿略略一提,他俩果然无比赞同。我请秦文郁帮忙弄到弓箭,作为回报,猎物给他留一份。
王二狗久未打猎,相当兴奋,上山便开始撒泼。也是运气好,在春寒未消的二月底,让我们遇见一匹孤狼。
二狗一箭射偏,扎到狼屁|股上。它也聪慧,见我们人多势众,并无斗志,转头便跑。
“今天吃狼肉哟!”王二狗哪肯放弃,拔脚便追:“黑豆儿,你先把火生好,等我们回来!”
这情形,和他日日吹嘘的猎猪事件无比相似。我不放心他,紧跟上去。
“还跑!”王二狗再发一箭,中其后腿。孤狼哀嚎一声,忍痛狂奔,冲进枯草丛中,不见踪影。
王二狗直往草丛里钻,我拉住他,捡一根木棍探路:“你这么冒失,不怕底下是悬崖峭壁?”
他微微一怔,像是想起什么,一瞬后又笑开,露出两排白牙:“你别小瞧我,这山我熟!”
狼连中两箭,血流不止,我们循着血迹,到了一洞穴门口。洞穴有两人宽,拿长棍探去,深约三尺。王二狗往里掷进几块石头,狼呜咽几声,终于断气。
王二狗钻进洞里,不久后拖出狼身。可他并不高兴,甚至有点嫌恶:“这里头,好像有具尸体!”
他摊开手,掌心赫然是一枚东平梅花镖。
(https://www.biqudv.cc/115_115072/6243666.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