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平乱
不远处,几个人把孙吉围在中间,交谈的语气恭敬而熟稔。刘丁斜眼一瞧,撇撇嘴,走到远处,抱胸站定。
这几人是他俩的土匪兄弟,有些烧杀劫掠的经验,就算功夫不好,胆量也胜过常人。如果我们和他们一队,活下来的几率会大些。
正琢磨着,秦文郁走上前,长.枪一立,对孙吉笑道:“孙兄,咱俩也想组个队,成不成?”
“成!”孙吉答应得爽快。
刘丁依旧远远站着,时不时朝我们这边望一眼,显然还为先前的事情膈应。
“刘丁,过来!”我想当个和事佬。
他一动不动。
孙吉嗤笑一声:“要送死随他!”
两名文官清点了人数,总计一百二十七人,分为十三个什,自选什长。
我们一致推选孙吉做什长,孙吉便笑,大大方方接过令牌,朝我们眨眨眼:“这场仗要是赢了,咱们就能吃官粮过日子。先说好,到时候谁犯怂,别怪孙哥翻脸不认人。”
“放心吧孙哥!”众人连声附和。
乾元省身处大魏腹地,省府设在平城,下辖七州五十二县。按规定,省府设四名大都统,各领兵一千;州府设一名小都统,领兵五百;县府设一名百夫长。
如此计算,乾元省当有将士一万人。
长阳是高县下一个较为繁华的镇所,在册人口两千七,除去老弱妇孺,青壮年男子不超过一千人。
即便长阳男儿团结友爱,个个参与暴.乱。一千人攻下县府这种事,还是太荒谬了。
何况,据宋平介绍,起事的长阳乱民仅有两百余人。
“小沐,你怕不怕?”秦文郁问我。
“不怕。”我想也不想,直接回答。
“那你这棍子上怎么全是汗?”秦文郁笑道:“莫不是这棍子用料粗糙,不够精实耐打?来,咱们换换。”
“不行。”我手往后一藏:“你都说这棍子不好了,换给你你怎么办?”
“我有我的办法。”秦文郁拍我的肩膀:“走快些,追上孙吉。”
酉时,我们抵达响水——离县城只有十余里地的小镇。宋平命令队伍在此短暂休整,天黑后一鼓作气,袭入县城。晚饭是白面馍馍,在这年头算是稀罕好物,就着热汤吃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邓远东揣着馍馍走过来,环顾一周后,方在我跟前蹲下:“小公子,天黑了。”
我喝下一口热汤:“别急,该走的时候,会有人催咱们走。”
“我不是这意思……”他纠结着,指了指来的方向:“咱们……回去。”
“你作死。”我把汤碗往桌上一丢:“多大岁数的人了,还看不明白局势?眼见着高县就在十里之外,那位宋将军会允许有逃兵?你敢走,他们就敢当场要了你的命,信不信?”
邓远东瘪着嘴,鼻翼高耸,狠狠咬了一口馍馍,大颗大颗的眼泪,就砸在馍馍上。
“人命不值钱。”秦文郁适时补刀:“能死得壮烈也挺好,比当逃兵来得体面。兄弟,做好准备,不是生就是死,别心软。”
邓远东重重点头。
说话间,天色已晚,四下只能瞧见绰约人影儿。宋平发来命令,要大家疾行进城。霭霭天幕下,队伍杂乱无章地奔行,或畏惧,或向往。
“有人逃啦!”队伍末端传来一声呼号,我扭头,果然看见两个远去的影子。
宋平二话不说,狠踢马肚,像箭一般奔向二人。及至近身,手起刀落,砍落一人的脑袋。
那脑袋骨碌碌滚了几圈,恰好落在另一人脚下,吓得他哭嚎一声,反身便跑。宋平哪里给他机会,翻身下马,一刀戳进那人胸膛。
“大魏军令,不战而逃者,就地正法!”宋平一字一顿,字字敲在我们心头。
血腥气息飘至鼻尖,我第一次见着此等场面,胃里翻江倒海。邓远东那样的文弱书生,已经吐得不成样子。
向前尚有活路,退后便是死期。
队伍无声前行,大约半个时辰后,抵达高县县城。早先派出的斥候探明情况,乱民们并没被胜利冲昏头脑,几处城门均有重兵把守。
“还挺机警。”宋平搓搓手,点名道:“王二狗,你说的小路,怎么走?”
“将军,我还饿。”队伍里钻出一个身形极瘦的矮个子,声音细细的,听着还是个孩子。
宋平拣了一个馒头给他,王二狗接过,胡乱咬了两口咽下,才笑道:“这边。”
他领我们走的山路。乾元省多山,这高县依山而建,凭借着山险,只设有三道城门。
“这路呀,是我小时候跟我爹打猎发现的。那会儿刚开春,林子里竟然窜出一头野猪。我射了一箭,偏了,吓得它直跑。它跑了我还怎么开荤?当然要追啦!然后就发现了这条道,将军你看,这路隐不隐蔽?咱要是拿回高县,将军,你给二狗记一功?”王二狗一边走,一边显摆。
“忘不了你!”宋平不耐烦地回答。
王二狗领的路算是好走,但也有一两个人因为看不清路摔下山去。六七丈高的山,任谁跌下去都是半死不活。
宋平不许我们停下救人,也不许点灯。灯一亮,我们的行踪就暴露了。
又是半个时辰,我们成功进城。宋平在高县生活了十年,对城里的一砖一瓦都熟悉至极。他带我们穿过数条狭窄阴暗的小道,直达县府。
到路口,我们隐匿在街道两侧,六名老兵率先垂范,冲上前解决守卫。须臾之后,响起三声杜鹃鸟叫,我们一起冲进县府。
眼下是亥时,多数人都睡了。随着我们的涌入,房间里响起桌椅倒地的声音。孙吉一马当先,冲进一间漆黑的屋子。等我进屋,只听得惨叫连连。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恰好照着孙吉那张溅满鲜血的脸。
“小公子,别愣着呀。把标记丢下,继续!”孙吉招呼我:“这会儿可由不得走神啊!会送命!”
“行嘞!”我咽了咽口水,丢下八什的标记,追着孙吉出门。
院子里已打作一团,我提棍上去,帮秦文郁对付一个乱民。长.枪.刺穿他胸膛的时候,我看见他满眼的不可置信。
“救我!”一声哭腔,是邓远东。我侧身,只见他被打倒在地,死命握着敌人的红缨枪。
我跨步上前,长棍横扫,落在那人背上。谁曾想“咔嚓”一声,棍子断成两截。那人吃痛弯腰,动作却利索,红缨枪带着疾风扫在我腰上,疼得我呲牙咧嘴。
红缨枪再向前刺,逼得我连连后退。及至退无可退,我假意戳出剩下半截棍子,人却虚晃一道,从侧边跑了。
“狗娘养的!”他啐了一口,疾步紧追。
我刚跨下台阶,腿上挨了一棍,摔倒在地。我惊惶回身,正对枪锋。
这应当是极快的一秒,我脑海里却闪过许多画面。蜿蜒的队伍,太平村的那些年,苏大夫的笑容,父亲的坟墓……甚至,还有锦山大蛇,和高阳倒地的瞬间。
然后我看到红缨枪掉在地上,紧随其后的是邓远东的哭嚎。那人口中呕出鲜血,扑通倒地。邓远东哭叫着拔下那人身上的铁剑,疯狂的反复戳刺。
“远东!”我叫他:“他死了!”
邓远东也瘫软在地。
这时,宋平打着火把站到高处,丢下一颗脑袋。他身边的陈二狗大声叫道:“薛方已死!长阳乱民速降!薛方已死!长平乱民速降!”
看那脑袋,竟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我先前听过这个名字,知道薛方是长阳暴.乱的始作俑者,可我不曾想到,这始作俑者竟是个老人。
“薛老!”为数不多的乱民纷纷放下武器,悲痛地吐出两个字。
大本营端了,收拾城门处的乱民自然不在话下。我搀着邓远东,往府外走。孙吉拦住我俩:“收拾标记啊,记人头!”
我有气无力地摆手:“都记你头上。”
“不!”邓远东支起手,表情扭曲生硬:“那个,记我头上。”
他戳戳心口:“我的,有个人是我杀的。我!邓远东!我杀的!我杀人了……哈哈哈哈,我杀人了!”
说到后面,又哭出声来。
二月寒风依旧,这一夜谁也没睡下。八什杀敌七人,损失四人,是很杰出的战绩。我和邓远东在角落里缩着,冷静下来,又吐了一波。
七七八八的消息在耳朵里进进出出,让人不知道听哪条好。譬如薛方揭竿而起的缘由,是儿子被抓去前线战死沙场,紧接着又逢灾年,饿死了一对孙儿。就这样,县里还催着他缴奉天费。
再譬如,宋平回到家中,见着了娇妻稚子的尸身,呼天抢地,却来不及。
民怨官,官欺民,这便是大魏的现状。
我不禁想起遥远皇城里那位九五至尊,他对于遥远边陲的生死厮杀,可有丝毫了解?如若他亲历今日种种,可会对他的子民,生出一分体恤?
他的武侯,孟国公,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正胡思乱想,秦文郁捧着药膏在我身边蹲下:“把衣服掀开,我给你上药。”
我盯着他灰蓝色的眸子,轻揉痛处,缩成一团:“天太冷了,我不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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