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变故
寡不敌众,我和秦文郁很快挂了彩。正不知如何脱身,忽听得一人高喊:“官差来了!”
远处一声哨响,一什军官大步跑来,将我们围在中间。
喊话的人一身青衫,冲到官爷身边说:“大人明鉴,这些土匪为非作歹!强抢民财!我们都是穷苦人,就这么点儿行李活命。还请大人为民做主,让他们把行李还来。”
官爷冷冷打量现场,招招手道:“抓起来!”
“大人英明。”青衫继续恭维。
而我意识到一个挺麻烦的问题:秦文郁有鲜卑血统,遇到官差,很可能会被抓壮丁。
果不其然,官爷斜睨秦文郁一眼,对那人道:“你放心,一个都跑不掉。”
我也没跑掉。
官爷将我们带去县衙一一盘问,凡是能说清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有亲友认领的,便放回家。而我这种孑然一身的,便被留下。
牢房是通铺,一间房睡五个人。除开我和秦文郁,房内另有三人,分别是刘丁、孙吉、邓远东。
刘丁和孙吉是土匪,一个月前便住了进来。邓远东便是那青衫男子,他和我一样,是说不清来路与去处的孤家寡人。
在邓远东的碎碎念里,我选了最里的床位,靠墙躺下。
正欲入睡,刘丁拽住我的脚往外一拉,坏笑道:“小公子生得挺俊俏!”
“松开!”我厉声道。
“别生气,哥哥心疼。”刘丁的身影遮住牢房里的昏暗火光:“小公子是真俊俏,普通娘儿们都比不得!”
春回大地,有些人思.春思到不辩雌雄了。我抬脚踢他,他嘻嘻一笑,轻松避开。
“你再动他试试!”秦文郁总算注意到我这里的状况,扒住刘丁的肩往后猛掷。可刘丁身手不错,晃荡两下,立住了身。
刘丁比秦文郁矮一头,但身形更为粗壮。他定定站在秦文郁身前,十指交叉,将指节捏得劈啪作响:“想挨打是吧?来啊!”
我翻下床,从背后踢了刘丁一脚:“来就来!秦兄!一起上!”
上午那场群架,让我和秦文郁有了基本的默契。一时间两人拳打脚踢,将刘丁揍得鼻青脸肿,连连讨饶,甚至叫起了老大。
牢里另有孙吉一个土匪,可孙吉没理他。
他俩不是一伙儿的,我和秦文郁揍得越发起劲儿。
“小公子,留他一条命。”邓远东小声提醒:“这是在县衙。”
“放心,我们有分寸。”我冲邓远东笑,转头蹲下身,凑到刘丁耳边阴狠狠道:“你现在看我,还觉不觉得俊俏?”
刘丁一半脸贴在地上:“俊俏……是真俊俏……就是……不如从前温顺。”
从前?温顺?我瞅了瞅刘丁的络腮胡子,又瞅了瞅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孙吉,两个月前遇上山匪的情形浮现在眼前:“是你们?”
“呃……”
我又揍他一拳:“还我小毛驴!”
孙吉和刘丁,正是那日在山上劫我的土匪。月前,他们在平城外劫掠旅人,被路过的官兵捉进县衙。因他二人身上并无人命官司,官府决定让他俩充军。
邓远东闻言,急红了眼,指着秦文郁道:“你俩被发配充军,他也免不了会被送去前线。那我呢?我和小公子是正经人,为什么和你们关在一起?”
“问我干嘛!”刘丁肿着脸:“问官爷去!”
夜深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对着墙壁仔细理了理这一年来发生的种种:父亲重病,我去锦山采药,救下高阳,直接导致父亲被杀。我决意北上,却被李治明告知,自己原是孟国公的女儿。
现如今我身陷囹圄,是不是可以拿孟国公的名头唬唬人?
手指抚上脖间白玉,我翻转身,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冷么?”秦文郁温声问我。
我松开玉,顺势把中衣往上提了提,呼出一口热气,咳道:“怪冷的。”
秦文郁坐起身,把外裳披在我身上。
“秦兄,我挨得住。”我连忙推迟。
“你披着吧。我年纪比你大,又有鲜卑血统,扛冻。”秦文郁笑:“不像你,还要长个子。”
“矫情。”孙吉冷不丁出声嘲讽,甩过一件粗糙皮衣——深灰色,毛细短,无光泽,正是驴皮。
“喏!还你小毛驴!”
次日清早,我被一声哨响惊醒。迷蒙睁眼,只见一名衙役丢来几个窝头:“赶紧吃!吃完带你们上路!”
邓远东满脸惊惶:“官爷!冤枉啊!我是正经人,不是土匪流寇!冤枉啊官爷!”
那衙役嘿嘿一笑:“正经人为国卖命,有什么好冤枉的,这是你的荣幸。”
“我不会武!”邓远东瘫坐在地,面上涕泗纵横:“我不会武,去了不是送死吗?!我还没有成亲,还没有一儿半女,老邓家要绝后了……我……我对不起祖宗啊!”
我听得头疼,把他搀扶起来:“知道朝廷为什么抓单身汉么?”
邓远东摇头。
“唯有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作战时方能无所畏惧,勇往直前。”我拍拍他的肩:“何况,你我若是战死沙场,朝廷连抚恤金都省了。”
邓远东闻言一颤:“小公子看事通透,可我不想死啊!”
“这还没上战场呢,就这么怕生怕死的!真是怂蛋!”刘丁肿胀的眼中满是不屑:“瞧瞧人小公子,多冷静。”
他在拍我的马屁。我瞥他一眼,他立马低头,很恭敬的样子,应该是被打怕了。
秦文郁把窝窝头掰开,取出中间部分给我:“喏,你爱吃甜。”
我凑头瞧去,原来他那窝头里,包了豆沙。我笑眯眯和他换了窝头,甜甜道:“多谢秦兄。”
约莫过了一刻钟,衙役领我们出牢房,去营房检查身体是否残疾。听得这话,我心头明白,自己怕是没法儿混进军队了。
此生注定无缘军旅。
我做好打算,要将女儿身份告诉大家。长期压低声音冒充少年,对嗓子伤害不小,我清清嗓,想用原本的声音说两句话,却别扭得不行。
“小公子刚变声呢,年纪真小。”又是刘丁接茬。
“为什么叫我小公子?”我哭笑不得:“我真是农家出身。”
“我看人不看出身,就看样貌和通身的气派。”刘丁笑:“小公子生得实在俊俏,人也贵气,一看就不一般!”
我冷冷一笑:“孙吉才是你家老大,你拍他的马屁去!”
“那个趋炎附势的龟.孙,一见穿官服的就跪下了!老子不跟他混!”刘丁满脸嫌弃:“小公子能文能武,有胆有谋,老子跟小公子混!”
“你要是不想吃国饷,干嘛跟我投降?”孙吉平静道:“我想从军,想要正经身份,我认,我不给自己立牌坊。”
刘丁被呛得出不了声,默默跟在我身后。
邓远东双手握拳,步子拖沓沉缓。秦文郁神色如常,时不时给我一个安慰的笑容:“小沐,查完身体我们会被重新编队。你把自己照顾好,我得空了,会去找你。”
他全然不知我的女儿身份,全然不知今日之后,我会被无罪释放,他会被送上沙场。
许是今生最后一面。
想起数月间他对我的照料,我鼻头一酸,解下腰间荷包送他:“这里头装着一个平安符,曾在皇城妙音寺开过光,很灵验。送给你。”
是苏大夫赠我的平安符。
“我们鲜卑人,不信这个,你自己留着吧。”秦文郁说。
我把荷包塞进他手里:“我信就成了,你收好!”
秦文郁盯着我的眼睛,片刻,勾唇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行至营房,院里已站了乌泱泱一大群人。官兵们站成一排,把人群分割成两个部分。汉子们被脱去上衣,凡通过检查的,九人一组,被官兵带走;没通过检查的,便由衙役带回牢中。
“秦兄。”队伍越来越短,我长吸一口气,决定坦白:“我得跟你说件事情。”
前门忽然传来一阵嘘声,紧接着锣鼓长号此起彼伏,一群官兵扛着刀枪棍棒跑进来。
为首的官兵大喊道:“我是高县百夫长宋平!前日长阳暴民突然作乱,强杀县令!占城拥兵!省内官兵多数被调去锦州对抗南陈,无力回援!今日诸位便是大魏的脊梁!今日便是诸位建功立业的好时机!众将士!拿上兵器!十人一队,随我来!”
这变故,猝不及防。我和秦文郁面面相觑。
“小公子!你使什么?”刘丁抱来一把刀棍,兴奋地问道。
这便要上战场了?我的心猛跳起来,手也有些颤抖。我捡起两根长棍,想要递给秦文郁,他却俯身,捡起一杆长.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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