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遇匪
“是真的。我在皇城参加百官晚宴时,亲眼看见孟国公腰上挂着一块鱼形白玉,和你身上那块一模一样。旁人同我讲,那是孟国公与苏婉的定情信物。苏婉死后,另一块玉便下落不详。”
“品貌相似的玉处处都有。”我冷淡道:“苏婉的玉可能做了陪葬品。”
“你还记得苏大夫?”李治明道:“他是苏婉的父亲,你的姥爷。当年你病重,先生去了一封信,他便放下安顺药堂,从苏州赶来。你不觉得,你和苏大夫,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苏大夫在时我年纪还小,他的模样我记不清了。”我不想相信李治明,但苏大夫的音容样貌,确确实实浮现在心头,确确实实与我有几分相似。
我把玩着系在腰间的平安符。
李治明无奈叹气:“总之先生已经入土了,你也要去皇城。不如这样,我跟你一起去皇城,我带你认亲。孟国公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你若回去,他定会开心。”
“孟国公是我的父亲,那孟长青呢?他是谁!”
“长青先生……”李治明欲言又止:“原先只是孟国公的伴读。其实,你去皇城认亲,也是先生的意思。那日你丢下庚帖离开,孟先生看出你不甘庸碌,才把你的身世告诉我。你认了亲,得了身份,真要做些什么也方便。”
“我娘因何而死?我为什么在太平村?”我又问。
“这……”李治明答不出来。
“我明白了。”我喝光一坛酒,笑道。
“那……你随我去皇城?”李治明试探着问。
“治明兄。”我直直看着他:“你当年,究竟为什么回太平村?”
李治明别过头,目光有些闪躲:“都说是为了娶你。”
“为什么非要娶我?”我微笑:“你去皇城之前,可没这么喜欢我。孟国公腰间那块玉,让你动心了,是不是?”
“乔芳……”李治明面色窘迫:“不是这样……”
“当真?”
“当真……哎呀!算了,瞒不过你,我承认!”李治明脸色通红:“换做你,身边有高枝儿,你攀不攀?”
“攀!”我爽朗笑开:“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换做是我,有这机会,也会试试捷径。”
“可惜你太通透,竟不喜欢我。”李治明作委屈状:“我是太平村第一才子,你是太平村一枝花,多般配!”
话说开了,气氛自然活络。李治明同我讲他的理想,讲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他从国子监离职,因为他不甘心围着一群学生打转。而这时候,他得知了我的身世。
寒门子弟,出头不易。如果有个靠山,会走得顺遂许多。
孟家,是魏国三大世家之一。朝野内外,皆有孟家势力。
我欣赏李治明的才华,欣赏他的坦率,欣赏他不加遮掩的野心。如果可以,我会帮他。可是母亲当年死得蹊跷,我不能贸然认亲。
九月十二,我备好纸花纸钱,并三二供品烧酒,给父亲烧百日。然后,我将屋子打扫一新,拜了拜三清,带着东平梅花镖,离开太平村。
无论孟长青是不是我的生身父亲,他养我十六年,他的仇,我必须要报。
这半年变故太多,花用不少。父亲的丧事操办下来,高阳留下的一百两银子,只剩下三十六两。路上节省一点,应该够我走到皇城。
女子独身在外,易生事端。我做了男儿打扮,穿高领中衣遮住脖子,改用假名沐英。因为不会骑马,我买了头乖顺的小毛驴。一人一驴慢悠悠晃着,看遍了大魏的山光水色。
十二月,我在乾元省的深山遇上大雪。大雪纷扬三日,封住去路。我牵着小毛驴缩在山洞里,靠着硬邦邦的干粮熬日子。
熬到第四天,天放晴了。整座山头银装素裹,在阳光底下似罩着金辉。
我啃干粮啃得心里发慌,拄一根树棒,牵着小毛驴下山。
雪地挺滑,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聚精会神。
是以,直到我听到一声哨响,才发现,山侧呼啦啦跑下来的一群人。
“大哥,今儿有肉吃了!”一名粗壮男子冲到我面前,哈哈笑道:“呀!好俊俏的小公子!”
身穿虎皮,手持大刀,言语粗率,行为豪放。眼前这群人的样子,同我印象中的土匪强盗完美重合。
“小公子到哪儿去?”土匪头子问我。
魏国大旱三年,许多农民迫于生计背井离乡,无奈之下做了强盗。我注意到这伙土匪衣着简陋,作风朴实,也没人一脸杀气,断定他们原是农人。
我换上哀戚且坚定的表情,伤心道:“布衣农家,当不起这一声公子。我是锦州人,家在锦山脚下。一家人好不容易熬过三年大旱,父母却被贼人所杀。我一路追贼至此,遇上大雪封路,便在山洞里躲了几日。如今雪停了,仍要一路北上,为爹娘寻仇。”
强盗们纷纷表示感动,然后毫不留情地抢走我的行李和小毛驴。
“银子不少啊?”土匪头子盯着我,眼神玩味。
“变卖了所有家产,就这些了。”我无奈叹道。
土匪们牵着小毛驴,高高兴兴折回山上。走前大发慈悲,给我留下两块干粮。
我啃着干粮,瞅着雪地上七零八落的脚印,有些沮丧,有些庆幸。
不管怎样,活着就是好的。
山下的镇子名叫二道河,我到了镇上,径直去各个客栈自荐了一番,最终说动来福客栈的掌柜收留我做个店小二,包吃包住,每日还有三文钱零花。
如今我身无分文,有这么个地方让我度过寒冬,我很感激,干活儿相当卖力。
与我一同做工的人当中,有个叫秦文郁的,十分特别。他生得高鼻深目,瞳色浅淡,和我们很不一样。他干活儿也算勤快,但能看出来,他对这些事很生疏。
我买了纸笔,闲时会把熟记在心的《兵法》《医经》默写下来。那日阳光很好,我写着写着,忽然犯困,趴在桌边小憩。
等到醒来,秦文郁就站在我身边,仔细阅读我写下的东西。
“你做什么?”我讨厌别人乱动我的东西。
秦文郁勾唇一笑,歉疚道:“你的字很好看。”
“没经过允许,别动我的东西。” 许是他生得实在好看,又或者他灰蓝色的眼瞳太迷人,我悻悻拿回书纸,警告道:“不许有下次。”
“好。”他又笑——足令天地失色的笑容。
色令智昏。我摇摇头,收起笔墨,回房去。
从这以后,秦文郁和我熟络起来。我得知他并不是纯正的魏国人,他的母亲来自北燕,他身上有一半鲜卑血统。
鲜卑族历来出美男子,这话实在不假。他和我一样,在山中被土匪劫了钱财,又遇上天寒大雪,无法离开,便在这客栈做小工。
他谈吐不凡,才学见识都很广。我问他是否有意参加春闱,他摇头:“在魏国,鲜卑人是贱民,没有做官的资格。”
他有鲜卑血统,所以也是贱民。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可能去南陈,也有可能去北燕。”秦文郁眺着远天:“魏国人丁不足,处处抓壮丁。我这种有鲜卑特征的人,又身无分文,遇见官差免不了会被抓上前线。我不想上战场。”
“可你偷看我的兵书时,模样很认真。”我冲他笑:“其实你的眼睛很好看,灰蓝色,挺特别。”
天气一天天转暖,冬雪融作春水。我和秦文郁决定二月二向掌柜辞别,结伴北上。
二月二龙抬头,是个吉利日子。
可这个吉利日子,没能保佑我俩一路顺风。我们离开二道河镇不过十来天,便又一次遇见流寇。
这伙匪徒胆子挺大,直接进茶馆儿抢劫。我和秦文郁对视一眼,决定大事化小,把财物交出去。左右我俩身上的钱加在一起,也不足五百文。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伤了不划算。
然而,总有人得寸进尺。
他们要搜身。
鱼形白玉是母亲的遗物,不能被他们夺去。我是个女子,不能被男子搜身。
心下一凛,我攥紧拳头。
匪徒走近,按住我的双肩。我支脚往上一顶,痛得他嗷嗷直叫。
“你不要命了!”他气愤至极,张开巴掌扇我。
有人摇头叹息:“年少气盛,小伙子要吃亏啰!”
我环视左右,握拳再上,直冲匪徒脸门揍去。他吃痛弯腰,我抬脚横踢,把他撂翻在地,捡走弯刀。
其余土匪见状,纷纷要来教训我。我转身高喊:“都是贫苦出身!都要活命!何苦任人欺凌!苦命人不欺苦命人!”
“苦命人不欺苦命人!”秦文郁第一个响应:“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活命钱,凭什么给他们!拼了!”
土匪们虽然带着刀棒,但本质上还是农民,并不擅长打斗。我一开始便抢了刀,成了土匪们眼中的危险人物。秦文郁功夫不错,很快踢倒两人,夺下一根长棍。
我俩肩背相靠,以防守姿势对敌。环顾四周,茶客们站得远远的,或看戏,或漠然。
竟无一血性男儿!
(https://www.biqudv.cc/115_115072/6243663.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