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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父死


  我的心猛地一跳。锦山上,他助我蛇口脱险,那我是不是,也该用一生报答他?

  只一瞬,我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看向高阳的眼神,多了些难以言明的情绪。

  次日卯时,天光乍亮,我披衣起床,去厨房里做点心。锦州路险,少有旅店,高阳需要带些干粮。

  然而高阳迟迟没有出门。

  到巳时,我做好早饭,还不见人,便去敲他的门。

  门没上栓。

  我推门而入,屋内空无一人。平时和他一同读书的桌案上,留有一封信。

  打开信,只有两个遒劲的字:等我。信封底下,压着一张票额一百的银票。

  他已经走了,在我酣眠的时候。

  意识到这一点,我哑然失笑,有些自嘲,有些失落。或许,是他不辞而别的缘故。

  也不算不辞而别,他说过今日会趁早离开。

  收好信,我伺候父亲吃药吃饭。父亲不见高阳,了然道:“高阳走了?敦议北面是蒙古部落,小战不断,你可不能去。”

  “我没说要去。”

  “年轻时候,我在定国公府上见过高阳那把剑,可定国公不姓高。”父亲又道:“皇城局势波云诡谲,乔芳,我们一介草民,莫要惹上权贵。高阳这人,你趁早忘了。”

  我眨眨眼,明媚笑道:“父亲放心,女儿有自知之明。高阳于我,是萍水相逢,南柯一梦。”

  父亲欣慰道:“知道你聪慧,一点就通。你别去山上采药了,我的身子我清楚,治不好。这么拖着,会耽误你去皇城。”

  “父亲说什么傻话。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十六年,只有彼此。和父亲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珍贵,我宁可父亲立马好起来,让我一辈子去不了皇城。”

  “就你会说话!”父亲笑了,笑容中有少见的纵容。

  夜里,我躺在床上,打开高阳留下的信,反反复复看那两个遒劲的字:等我。

  他是萍水相逢,南柯一梦。英雄般的相逢,聚散匆匆的梦。

  我不知高阳是否真会找来名医给父亲治病。但他留下的银票,能买到更好的药材。

  回春堂尽是庸医,不必再去。想来,是时候去州府瞧一瞧了。一百两银子,足够我们去州府很多次。

  我这样计划着,全然没想过有朝一日,家中会突生变故。

  六月初二,父亲死了。

  死于谋杀。

  我采药回来,刚到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屋门洞开,我丢下药篓,冲到父亲床前。父亲的脖子上横着一道锋利伤口,床上全是血。

  我不可抑制地哀叫一声,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父亲从不与人争执,谁会对他痛下杀手?!

  我仔细观察整个房间,终于在床脚处找到一枚梅花飞镖。这个飞镖,和父亲的死,绝对有关系。

  难过的情绪不断蔓延。父亲死了,从今天起,我是孤儿了。

  我思绪混乱,握住飞镖,嚎啕大哭。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很多感官都会丧失作用。我呆坐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觉得饿。只依稀知道,自己睡了一觉。

  哭着睡去,又哭着醒来。

  我和父亲平日里并不是特别亲密,他性格板正,总是训我。所以,我很怕他。

  也很爱他。

  “乔芳!”有人叫我的名字,有人抱住我。

  我呆呆抬起头,眼中映出一张清隽面容。李治明满脸担忧:“快起来,你身上很冷!”

  我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好半天,才发出沙哑声音:“我要报官!”

  “村正已差人去了县衙,你先起来。”李治明搀我。

  我作势要起身,腿却很僵硬,半天站不起来。李治明叹息一声,将我打横抱起。

  “父亲为人和善,谁会害他?”我摊开手,给李治明看梅花飞镖:“你见多识广,认不认识这个东西?”

  李治明面色一变:“这是……东平梅花镖!”

  我记住这五个字,李治明继续解释:“约莫三十年前,一个名叫沈东平的人创立了病梅阁,一个杀手组织。阁中杀手来去无踪,接下单子,完成任务,会在现场留下梅花镖。既是告诉主顾自己完成了任务,也是变相地告诉苦主家人,苦主为谁所杀。”

  “我要报仇!”

  “向谁报仇?沈东平?还是那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背后买家?”李治明摸着我的头发:“别傻了,至今没人知道病梅阁究竟在哪里。”

  “事出必有因,总会有蛛丝马迹。”我倔强道。

  “先生在太平村没有仇人。”李治明将我放在床上:“我听说,广益那孩子中午过来找你,见你不在,就在药房看书。”

  “他见到了什么?”

  “两个黑衣人,杀了先生。”

  “黑衣人可说过什么话?”

  “他们在找一个姓高的人。”

  是高阳。

  他的仇家,果然寻上门来了。

  我又想起他留下的信:等我。

  等什么?一场杀戮么?

  我在无法纾解的愧疚和自责中挣扎许久,困顿睡去。

  李治明始终没有离开。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我平静下来,简单收拾行李,去村正家短住。没人能保证杀手不会再回来,我留在家中,不安全。

  仵作带走父亲的尸首,村正和我一起去李二叔家找广益了解情况。

  广益历来敏感,这件事必定会给他留下阴影。让一个孩子,讲自己经历的命案现场,相当残忍。可是我,不能不问。

  他抱成一团,缩在床尾。李二叔叹息道:“从把事情告诉我们之后就这样了,整整一天,水米不进。”

  我在床边坐下,轻声唤他的名字:“广益,是我,孟乔芳。”

  他怯怯抬眼,与我四目相对。我看见他眼中的惧怕,鼻子一酸:“广益,别怕。”

  他眼中滚出热泪,慢慢爬到我身边。我揽住他,并不说话。他的哭声越来越重,半晌,总算开口:“姐姐,对不起……我看到了一切,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如果我出声,说不定,先生不会死……对不起!”

  我抚摸他的头:“别自责,你是对的。杀手不会因为你而停止杀戮,你若阻止,他们会连你一起杀掉。广益,不怪你。”

  一番安慰,广益啜泣着说清事情始末。和李治明转述给我的,并无差别。

  “姐姐,我们不该救高阳!”广益还在哭。

  “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我宽慰他,也宽慰自己:“冤有头债有主,父亲的命是病梅阁拿走的,我会让他们偿还。”

  “姐姐?”广益诧异:“你不会武功!”

  我微微一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可以学。”

  纵然现在的我,医术不精,武艺不强。但是,只要付出时间和精力,总有一天,我能变得强大。

  至少,能为父亲报仇。

  广益是人证,梅花镖是物证。人证物证俱全,父亲的案子破得毫无悬念。

  可这案子与江湖有关,官府没能力给我一个公道。这笔债,只能由我记在心里,慢慢讨还。等官府把所有流程走一遍,将父亲的尸首还给我时,时间已到了八月。

  我买了一口松木棺材,去冰室接父亲回家。父亲被冻得硬邦邦的,须发上皆是冰渣。村正指挥着村人,将父亲放进棺材。

  我最后一次给父亲打理头发,最后一次握住他的手,最后一次给他唱《四季歌》。

  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早些日子,村正请来风水先生,给父亲看好了长眠之地。村人们帮着挖好坟坑,只等我带父亲回去,让他入土为安。

  太平村内,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白纱。

  伴随着唢呐凄厉的声音,我埋葬了父亲。

  待众人散尽,我静坐坟前,再次哼起《四季歌》。

  “秋季到来荷花香,大姑娘夜夜梦家乡。醒来……醒来不见爹娘面……只见窗前明月光……”

  “乔芳。”李治明提着三小坛酒走过来,眼眶红红:“我见不得你郁郁寡欢。”

  我扯出一个笑。

  “更见不得你强颜欢笑。”他打开三坛酒,泼一坛在父亲坟前:“我能照顾你,乔芳,只要你愿意。”

  “我可以照顾自己。” 我扒过一坛酒痛饮:“多谢。”

  李治明被拒绝,没见半分羞恼。他只是微笑着望着我:“你就是固执。皇城没那么好,不值得你日夜牵挂。”

  “我牵挂的不是皇城,是我的母亲。”我放下酒坛:“我想接她回来,和父亲葬在一起。”

  “孟先生没和你说清楚?” 李治明很意外:“你知道孟先生为什么搬来太平村么?”

  我摇头。

  “因为你的身世。”李治明意味深长的说。

  他话中有玄机,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先生的女儿。”李治明缓缓道:“你出生于名门世家,父亲孟元阳承了祖上爵位,在皇城做国公爷。你的母亲苏婉,是苏州安顺药堂的独女。许多年前,孟元阳去苏州游玩,与你母亲一见钟情。”

  “这谎话编的不好,我不会信。”我脸上浮着笑意:“如你所说,我是国公爷的女儿,身份矜贵,怎会流落在太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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