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拒婚
这一夜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年纪还很小，被父亲扛在肩头。父亲手里拎着两只包袱，而我紧紧拽着一个如意锁。我和父亲身后，是蜿蜿蜒蜒长到望不见尽头的军队。
醒来便有些茫然，我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梦见这奇怪场景。记忆里自己没有任何亲戚，也不曾出过远门。揉了揉太阳穴，我用木簪绾好如瀑黑发，走出卧房，只见高阳将饭菜端上了桌。
我有些惊讶，他仍是端着一张脸，把碗筷摆正位置：“就当是报答吧。”他幽幽说道，嘴角一丝勉强的笑意。
我亦是狡黠一笑，低声道：“若果真要报答，给我讲讲你在战场上的经历可好？”
转眼已是五月十七，约好让李治明下聘的日子。早起时按父亲叮嘱，穿上珍藏许久的真丝衣裳，着了淡妆，端坐在一盏绣春花秋月的屏风后。
李治明请来保媒的人，是村正。
村正自是太平村数一数二的人物，他还从没为谁保过媒。李治明此举，正说明了他对这桩亲事的看中。毕竟是关系到一生归属的大事，我虽对这门亲事没什么特别看法，到底还是开始紧张了。
隔着屏风，众人的身影都有些绰约。只听得他们言笑晏晏，我的心却无端慌乱。我长到十六岁，去过的地方当中最远的是二十里外的县城，认识的人更是局限在太平这一个村庄。
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就要这样定下终身？就要在太平村相夫教子，像世间所有温良女子一样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老去？
这并非我想要的未来！
“乔芳！”屏风外，父亲叫我的名字。我深呼吸一口气，慢慢现出身形。父亲含笑看我，头微扬望向书案，我走过去，那里放着我的庚帖。我回眸看了眼李治明，他看着我手中羽扇，微微点头，眼中闪现的分明是一丝志在必得。
那样的眼神，仿佛我注定是他的猎物。
我眼中宽厚温和的治明哥哥，一直以来是怎么看我的呢？
手一松，庚帖落回书案。父亲的目光几多凌厉：“怎么了？”
我扶额：“今日醒来便觉头疼，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些事情，李兄和父亲交涉就好。”言罢，我落荒而逃。
从后门离家，我向锦山跑去。从小到大，我一旦心思烦乱便会藏进山中。巍峨青山中，有风吹得林动，滔滔风声，让我倍感安宁。
又起风了。我不顾一切地往锦山跑，风声从耳畔刮过，脑海里父亲的病容和李治明志在必得的神情交叉而至，乱糟糟好似一团浆糊。我拔了头上素银钗，长发在风中飘扬，闭上眼，泪水流出眼眶。
有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脚下一个回旋，我倒在他胸膛里。
是高阳。
他伸手抹去我的眼泪，温声道：“不想嫁便不嫁，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我低低抽泣，并不说话。高阳将我拥在怀里，一只手揽着我的背轻拍，作无声的安慰。
哭得久了，心中的不甘渐渐平静下来。我抬头看着高阳，有些疑惑也有些羡慕。“如果我是个男儿就好了。”我说：“这样我就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谁说女子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高阳反问：“我知你孝顺听话，可孝并不意味着对父母言听计从。先生并不是非要你同李治明成亲，他只是希望你能找着一个归宿。世间好男儿，可不止李治明一个。”
谁说女子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我没想到高阳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怔怔，半天才收回自己的手：“乔芳明白。”
女子的命运能是怎样？魏国屹立悠悠二百七十九载，能在青史上留下一笔的女子，多是帝宫妃子。
可妃子又如何？妃子依凭皇帝而活，若夫君不是帝王，她们也只能和普通人一样，嫁人生子，庸碌一生。
太阳快要落山，我们一起回家。我心中很是忐忑，不太敢回去。毕竟，丢下庚帖落跑的举动太过任性，既驳了李家的面子，也抹黑了父亲的颜面。
“先生德高望重，通晓人情，你和先生好好谈谈，他会理解你。”高阳说道。
“但愿如此”。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回到家，我二话不说，进厨房给父亲煎好药送去。
不出意料，父亲的脸色非常难看：“还送药来做什么？你今儿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要气死我？！”
“还请父亲息怒。”我立马跪下：“乔芳心里明白，今日让父亲难堪了。可是父亲，我从小将李冶明看做兄长，我不能接受他做我的夫君。”
“除了治明，你还有更好的选择？”父亲怨恼地剜了我一眼：“乔芳，你已经年满十六，不是小孩子了，任性的事情，少做为妙。太平村五百来人，治明是一等一的人才，错过他，将来有你后悔的！”
“我一定要嫁在太平村？我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这个地方？”我终于释放了压抑已久的委屈和不解：“为什么？太平村并不是我的家乡，我为什么不能去别的地方看看？”
“更何况……”脑海里，高阳的话不停回旋，我试探着看了父亲一眼，终于下定决心：“我不甘心！”
“怎么不甘心？”
“魏国很大啊，碧波池很美，皇城很繁华。”我低声说道：“父亲的书我都看过，我知道父亲曾经看过什么，经历过什么。”
父亲目光闪烁，似乎想起了过往。
“父亲，你在人生壮年选择归隐，是因为你看遍了红尘百色，想求个清静。可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见过，我没有选择，就被你要求结婚生子。我不甘心。”
“我的选择是对的。”父亲闭上眼睛，缓缓说道：“碧波池确实很美，皇城确实繁华。可是美丽和繁华的背后，是数不尽的阴谋诡计。乔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好吗？我只希望你一世平安，别像你的母亲……“
父亲声音哽咽，有泪从眼角滑出。
我跪行到父亲身边，握住他的手：“我不后悔。无论结果如何，那是我的选择，我不会后悔。”
“你要去哪儿？”父亲抹去泪花，目光深沉。
“皇城。”我殷切地望着他：“那是你和母亲相遇的地方，我是在那里出生的，对吗？”
父亲沉默良久，重重点头。他颤颤抬手，指向我的脖子：“我病了，拦不住你。你若执意要去皇城，记得到妙音寺找一位法号了无的大师，他知道你母亲葬在哪里。你颈间的玉，是你母亲留下的遗物，价值连城。人心叵测，你得把它保管好，不可外现，让旁人觊觎。”
我大喜：“父亲同意取消我的婚事了？”
父亲无奈地摇头：“你今儿跑路，这事儿根本就没定下来。”
我扑到父亲怀里，撒娇道：“给父亲惹祸了，乔芳保证不会有下次！”
高阳是敦议人，来锦州参军，不知他伤好后是什么打算。假如他要回家，必定会路过皇城。
如果可以和他同行，会方便很多。
至少他认路。
药房里灯还亮着，高阳没睡。他的外敷药快用光了，我得再做一点。
我进了药房，意外的是，高阳不在。
深更半夜，他会去哪儿？
窗外传来轻微响动，我掀开竹帘的一角：高阳站在月光下，肩上立着一只纯白信鸽。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
我返身捣药。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高阳走进屋，拈起一片甘草放在嘴里。
“甜吗？”我笑着问他。
“微甜，带些药香。”说着，他抓起一把甘草，放进药碗。
我赶紧抓出大半：“你的伤已大好了，得减轻分量。”
“你知道我的伤已经好了，为何还给我捣药？”
“那你呢？明知道自己伤好了，怎么不离开太平村？”我调侃道：“你看你浑身上下有几块好肉？这些药是祛疤的。高阳，无论上战场还是走江湖，都得保护好自己。”
高阳定定看着我，许久才说一句：“我答应你。”
“诶，我可没要你答应我什么。”我又笑：“等伤好了，你回敦议吗？过些日子，我打算去皇城闯一闯，要不要搭个伴？”
“你要去皇城？先生同意么？”
“如你所说，我爹饱读诗书，通情达理。”
“那……你和李治明的婚事……如何了？”高阳问得结巴。
“取消了。”我坦然回答。
“取消了？你当真做到了！”高阳诧异：“我很想与你结伴同行，但家中来信，催我速回，明儿一早我就要动身。现如今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孩子，最好不要出门闯荡。”
“这么快就暴露了庐山真面目？”我故意嚷嚷道：“女子也能把握自己的命运，这话可是你说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高阳似乎在笑，眼中有星光点点：“你一个人，我会担心。”
“山里长大的姑娘，都很全能。”我盯着高阳看了片刻，他的脸迅速变红：“再说了，我们萍水相逢，你为什么要担心我？”
高阳转过脸，通红的耳根子暴露在我眼前：“我是想着，你哪儿都别去，好好呆在太平村。等我回到敦议，差人寻几位名医给先生诊治。到时候先生病好，你们父女一同去皇城。”
“我爹的病，能好？”我喜道。
“不敢保证。”高阳并不夸海口：“但是，能试一试，就不放弃。”
“我家很穷的。你帮助我，可能得不到什么回报。”联想到回春堂大夫的高额诊费，庸俗如我，自然抛出这个问题。
“你救过我的命。”高阳的脸更红了：“单这一点，我就该用一生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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