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魁儿,你屠村的事现已传遍朝野上下,人人发指啊。”天衣一踏进屋便说道。
天魁抬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继续卸妆,随着粉末的层层卸落,展露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一张活沷沷的少女脸。
“姐姐这么晚了过来就为这事?”
天衣一下坐到天魁身旁扒拉着她卸妆的手,“妹妹,六王爷已经警心大作,整个六王府今早开始全府森严戒备,皇上亦派重兵暗中保护,府外增派四支京城巡逻军加强日夜巡逻,连我出府都跟着两支王府卫队。”
天魁没说话,拿湿帕轻按朱唇,将其上脂粉细细抹去。
天衣更紧的抓着天魁,“妹妹可知,你屠的是何许人也?”
天魁盯着铜镜,用小指尖小心地剔了剔唇角的残粉,翕动上唇已现原色,下唇还着朱丹的柔唇说,“不知。”
姐姐吸了口气,这便是阁主的恐怖之处,即便你杀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你也未必知晓。
“我也是今日王爷跟皇上派来的重臣商谈时窃听到的:西村是当年六王爷屠你耶村的六虎其四隐身之处。”
湿帕压在唇上,天魁双眼盯着铜镜里的天衣道,“可真?”
“千真万确。”
“叭!”天魁将湿帕掷在梳妆台上唰的一声站起来。当时开杀之时,竟有村民可冲破她的前攻之音,已让她有所惊疑,还以为是阁主的旧敌,未料此事会与十年前的事相关。
“妹妹。”天衣抓着她的手,心下暗吃一惊,她的身体热烫炙人,呼吸紊乱,眼白转红甚是吓人。天衣知道多年以来,只要提及此事,天魁便会情绪大动,异乎寻常。
“我后悔,”天衣看见天魁盯着屋外那颗梨树,嘴唇微微颤抖着说:“当时竟会手下留情!”
阁内的事,天衣岂会不知,当时是天霓助了天魁一把,把全村人杀尽!想到这,她不由的生生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亲生妹妹,比天魁还要冷血无情得多!
天衣张了张干涩地红唇,依然想教导下一届的阁主怜悯苍生,慈悲为怀,“妹妹,其他村民是无辜的。”
“无辜?当年我呢?”天魁突然止住,紧握拳头不说了,她发觉自己的情绪已然失控,而这,是她和她十年来所受的教导所不允的。
“妹妹,”天衣站起来,把手搭在妹妹瘦削的肩上,望着她那双怒视屋外的美目,竟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室内一片安静,只有具安眠功效的薰衣草加玫瑰香芳在徐烟中缭绕弥漫。
良久,天魁拿起披风走至门口,半转脸庞,已然换上右阁的神色,“姐姐快快速回,莫让王爷生疑。还有,注意行动的分寸,切莫再随意回洛香楼。”
“可是妹妹,”天衣急急喊住天魁,“关于刺杀六王爷的时机……现在怕是越来越难了……”
“难吗?我看未必。等阁主命令吧,毕竟是皇家人牵连甚广。”说完她轻点足尖飞墙而出。
天魁又手肘支在那棵梧桐枝上,看到灯火通明的大殿里,暗红银白圣法衣端坐其中,口里念念有词。
已经是第几晚了?
自那天问佛之后,每夜天魁自噩梦中惊醒便飞檐走壁落到此树上,无声张望自发光芒的活佛。看到他的瞬间,天魁感到自己的心又安宁了,那种紊乱烦躁的感觉不驱而散。
于是每个深夜,望着念澈的身影或大多数时候凝视他熄灯的居住之处,在树上睡去。每个天蒙蒙亮的早晨沾着晨露醒来,看看旭日中已在烟雾缭绕大殿中颂经的暗红银白的身影离去。说来奇怪,本是在树上睡得不甚安稳,但偏偏这睡眠质量甚高,往往回去时,备感精力充沛,心情愉悦。
天魁此时凝视着香火缭绕、庄严肃穆的大殿,觉得好生奇怪!
虽说天魁只是近几日才来,但具她细致的观察,一般这时辰大殿早已没什么僧人了,今日大殿内却聚集了大量,甚至聚集了龙隐寺所有的僧侣,在大殿里端坐垂首跟随念澈不停翕动嘴唇,念出枯燥乏味的经文。
大殿内所有的烛火照射到念澈的身上,好像为他加披一件散发微光的袈裟。
那宽正光洁的额头,闭着的清秀长睫,高拔的鼻梁,白皙的脖颈,笔直的脊椎,放在膝上骨节分明的大手,无一不对外散发着温和圣洁的微光。
“你呀,集美貌和能力于一身,要谁人的心皆如探囊取物一般轻而易举。”觅一前不久悻悻然说的话语,此时却闯入脑中,“真如探囊取物……吗?”天魁不禁婉然一笑,忘却近日的不快,脸向着殿内高僧的方向迷糊着睡去。
睡得半梦半醒之间,忽听树下有人说话。
“阿米陀佛,善哉善哉,西村的村民死得太惨了。人间竟有如此魔女,连襁褓婴儿,学步幼童都不放过!”
“听说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附近的村民对那直冲云端的黑烟看了很久才意识到出了大事。”
“师兄,你说一介女流之辈,听说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竟可一夜之间将村里百十余人全都屠了,还大火烧村?”
不等回答,突响起一声爆吼,“你们在干什么?!佛门重地,岂是尔辈咬舌之所?!”
众声皆禁。
又过了会,那爆吼又响起,“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快回屋歇息,明日清早还要为亡灵超度!”
众声皆应是,皆窸窣离去。
只是天魁睡意已去,再也瞌不上眼了,她望了一眼大殿,里面已人去殿空,只余烛火晃动。再看念澈的房屋,天魁刚把眼转到其窗上,灯火即灭,一片漆黑。
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怎么看这件事?怎么看这个屠村的人?
夜凉如洗,枝叶的空隙里缀着几颗扑闪的星子,一片银月垂挂天中,四下一片宁静,只有一两声蛙鸣声自远处传来。
天魁裹了裹身上的披风,轻嗅着龙隐寺里独有的檀香,让她暂时搁置了世间琐事,感觉仿佛置身于一个与自己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奇异世界。
这个世界安宁而静谧,她似乎要将它与十年前的耶村等同起来了。没有杀戮,没有征伐,没有腥风血雨,没有血海深仇,没有饥荒流年,没有瘟疫横行,没有天灾人祸,更没有欺凌弱少、妖言惑众和欲加之罪。
天魁动了动身,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任凭自己重重摔在地上,扬起烈烈尘土。她的眼从土地上穿过几株小草,盯着此时显得高大的念澈的黑房屋。
“天魁,你有病吗?竟忘了达赖跟我天妆阁是世仇,竟跑这来寻求安宁?”
她自说自话后,翻过身望着一半树叶一半星空的上空,一动不动甚久。
“天魁,美梦已醒。”她轻声说出这句话后,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白衣上的灰尘,带着再也不来的决心,走出龙隐寺。
长安街上,红灯笼依然一字展开,家家户户都闭门而息,一切静谧安宁。
天魁走在大街上,望着明月垂手而行,似全身力气已被抽尽。
突觉身后飞降一人,还未转头,便听来人轻唤:“小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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