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魁小手一挥,用白氅将小小尸体裹住,不徐不疾站起来,用没有温度的声音道,“左阁,阁里的等级礼仪还要我教你?”
天霓一听,她和她身后的人立马全跪下,她咬牙切齿道,“参见右阁大人。”
“起来吧。”
天霓隔着琴把红艳艳的朱唇伸到天魁的耳际,小声道:“妹妹,阁主可是要屠村,全杀掉!这次你可是失了职,不怕阁主召见你吗?”
天魁看着前方,村子里呈现一片不祥的死静。是了,全死了。天霓的毒粉一散,皆是寸草不生,屋里屋外并没实质区别,粉末会飞散到空中的每个角落。
“你怎么来了?”
天霓笑了下,呼出的浓郁脂粉气喷在天魁的耳朵上,“阁主有先见之明,怕你搞不定特命我前来……协助你。”后面三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天魁的瞳孔微不可察的收缩了下,她拿起琴,将小尸体放到那个头发花白的死者身边,下达命令,“全烧掉。”
“是。”天霓身边的人皆屈了屈膝应下,看着那道远去的白色背影,天霓捏紧玄色手指。
天魁在树尖上不停飞驰,并不在乎方向,与林海纠缠。
在天魁卧室守到深夜的阿香终于看到主人回来时,不由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大人,你怎么了?”
天呐,她一身白衣被血染红大半,连衣领上都溅了一摊血,肩上还有一只清晰可辩的红色小手印,一向精致的发髻上缀着几片残叶。
“没什么,备衣。”天魁将琴放到桌上,边向浴室走边习惯性丢衣,她的声音竟如此疲惫无力。
大人究竟遭遇了什么?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村子,以大人的能力完全是小菜一碟,为什么……
阿香的眼睛扫到桌上的绕梁琴,自琴腰至琴尾留着一叠干涸的血迹,那血溅开的形状像一朵朵盛开的梨花,阿香迅速看向浴室方向,谁能如此接近大人?
大家都知道天妆阁的高层由阁主和左右两阁组成,左毒右琴,一近一远。天魁善琴,其功力甚至传闻与阁主不相上下,但是她强大的远攻能力也给了她致命的近身缺陷,因此大人是绝不会让人近身的。
阿香弯腰将血衣拾起,小小的血掌印骤然闯入眼帘,她捏紧蝉翼布料,大人……
天魁也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起身时手指上都起白皱了。走出来,发现绕梁上的血迹已被清理干净,还涂了香膏。
正当天魁望着绕梁发呆时,阿香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大人,吃点东西吧,我准备了你喜欢吃的卤肉。”
天魁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对阿香挥挥手,“下去吧。”
“是……”阿香把碗筷放桌上抱着绕梁鞠躬退去。
天魁没看食物,转身向床边走去。
是自己的身体又变差了吗?感觉有些累,想睡觉。
好死寂的村庄,循着昏暗的小径再往里走,天魁感觉到越发浓厚的诡异、不祥,她转身想折返,突然跳出一双红色小绣花鞋,上面白色的梨花已被血染成暗红色,鲜血还一滴一滴滴在小鞋的左右两边,她迅速抬起头,看到没有眼珠七窍流血的小女孩高高举起斧头向她劈来。
“啊!!!!!!!!!!!!”天魁猛地坐起来,睁眼看着前方,大口喘气,汗水从她脸上淌落。
她捂住阵阵发疼的脑袋,眼里看到盖在身上的白色缎被。
“大人?”这次阿香只敢在门外担心寻问。
“没事,退下。”
外面犹豫了会,“是。”然后传来一串越走越远的细碎脚步声。
脑子又是一阵剧痛,电光火石间,一个红色身影划过脑海,她闭眼追踪那抹身影,脸上的汗液都顾不得抹掉。
那是一件红色金格袈裟。
为什么会想起他,多久了?天魁锁眉盯着白缎被面,两眼发直,显然神思已游然天外。
她手按胸口,心脏还在急遽跳动,等了会,掀被下床,喝了一杯水,在房中央立了许久,换衣出门。
天还未亮,夜空还是没有半颗星子,雨似下未下。
笔直的十里长安大街挂着一路红灯笼,繁华无声,仿佛寂静永恒。
天魁站在一棵梨树下仰望着怒放的梨花,突然一阵大风袭来,卷起枝上白色花瓣,一片一片像纷飞的雪花。
一片一片一片……
那时的雪花,也是一片一片一片……
雪片之下是个严寒的冬夜。
山下每个晃动着烛光的窗里,都在年夜饭的桌上摆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大鱼大肉。小孩子穿着崭新的小袄子被祖父祖母或爹娘心肝宝贝般小心地抱上桌子,大人们都围着小孩子添菜加饭,小心肝的浅眉若有一点微皱的苗头,大人就立马把筷上的蔬菜丢了,换上孩子喜欢的肉片,还百般哄劝着让小心肝多吃哪怕一点点。
长安大街上挂着各式花灯,空中不停绽放大束烟花,家家户户点燃鞭炮,大人小孩在硝烟中都喜笑颜开的看着叫着,一股浓浓郁郁热热闹闹的年味儿满溢人间。
山坡上,黑暗、寂静、凄凉。穿着破旧小红袄的她,缩在雪地里一洼水坑旁,望着淬着冰渣的水面,黑黑的,仅靠空中那转瞬即逝的微弱烟花光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望着,呆滞地望着一团黑暗: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全没了,只有她孤零零一个……
“咕噜……咕噜……”肚子还能叫得出声,令饿了三天的她感觉好神奇。
泪水说不清这是第几十次从她的小脸上划下来,滴哒一声没入沉寂的水坑。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远处传来吱嘎吱嘎像鞋踩在雪上的声响,她转过头警惕地望向声源处,看到一个在移动的红色灯笼,灯笼越走越近,小手抓着膝上的小袄裤越抓越紧。
她的小心脏一直砰砰狂跳着提醒她快跑,但她的小手却执拗地按下蠢蠢欲动的小腿儿,她不准自己懦弱!
近了近了,她终于看到灯笼后面白色的衣袍,她的心不可遏止地提到了嗓子眼。
一只白皙柔软的大手伸到她面前,“跟我走,可好?”
那声音如此年青、轻柔、悦耳,似会勾走人的三魂六魄。
她硬着头皮看向来人,一绺青丝自那人的白色兜帽里垂下来,虽然光线暗淡但青丝看着像绸缎一般光泽而美好,她一动不动的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伸出小手抹了把泪痕未干的小脏脸,竟大大方方笑道,“好。”
天魁记得他身后纷纷扬扬的白色雪片、他身上白衣胜雪的衣袍,也记得他手里撑着的红灯笼……
记得天上绽放的烟花,山下传来的不停歇的鞭炮声和熙熙攘攘的欢闹声。
记得那个背着自己的宽大肩膀的温度,记得身后纷纷大雪中留下的一串深深浅浅的大脚印……
是啊,记得:漫天的雪……漫天的血……
龙隐寺大门紧闭,天魁轻轻一跳便越入寺内。里面亦是一派寂静,只有一些灯盏无声矗立着。
她面无表情地穿过前庭,走到大殿前,殿门洞开,殿内四周亮着烛火,佛陀前面跳动着红烛,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一片静谧。
天魁并未走进殿内,只是靠在殿门框上,无声地看着肃穆端坐的佛陀,它的嘴角微微上扬,神色淡然。
看得怕是过于专注了,天魁竟然连有人走近都没发觉,直到来者说话,她才惊吓一跳。
“施主,这个时辰到此可有何事?”
天魁转头,看到那双俊秀清澈的双眸。他身上只着一件白色银格僧衣,未加暗红袈裟。
她此次出门甚是匆忙,再者她想这般夜深人静,又能遇上谁呢?因此脸上并未施涂脂粉,素颜出行。她笃定念澈自是认不出她是谁的。
天魁有气无力的靠回殿门框,“大师又怎会在这个时辰来大殿?”
念澈望着她并没说话。
不知是他身上穿着白色银格僧衣的缘故还是他真是活佛,天魁觉得他身上隐隐散发着一层薄薄的光芒,这光芒似有抚慰人心的作用,天魁在看到他时心里已安定下来,不似来时那般烦躁不宁了。
她迷幻般的伸出手,手指尖停在离念澈脸庞一寸远的半空中,她仰头瞥了他一眼,他那庄严禁欲的神情,迫使天魁放下手,在放的过程中跟他的手磕了一下,她感觉磕到了一串手珠上。没错。这是一串油亮的黑色佛珠,佛珠中间嵌着一颗火色红珠,红珠下摆垂着个同是红色的流苏短穗,大小戴在念澈男子的手腕上刚好合适。
天魁望了眼佛陀,想来自己的安宁已被打破,待着也没啥意思了,便转身走下殿前三级台阶。
“施主,有何烦忧不凡说出来,贫僧或可替施主开解开解。”
天魁回头,穿过念澈的左肩,看着大殿中笑而不语的佛陀,凄然一笑,“大师,我想跟你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
天魁直视着念澈的双眼,“何谓……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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