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魁在看清来人时便单膝跪下，右手搭左肩上，垂首道：“参见阁主。”
“起来吧。”天洛的声音依旧轻柔悦耳，听不出情绪。
天魁站起来，直视阁主，他的白色衣袍簇新如昔，那闪耀着光泽的长发纹丝不动迤逦拖在地上，像一件黑绸披风一般。
天魁还来不及开口寻问，阁主来此何事？下一秒即被绣有金线洛字的白帕拦住口鼻，半张脸被缚了起来，只露出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天洛薄怒道，“阁规你给忘了？不得素颜对人。”
天魁欲再跪，被天洛扶住了，“你我之间不必来这些虚礼。”
天魁抚了抚天洛给她缚上的白帕，束手立在一侧。
天洛说：“这等月色，我们走走吧。边走边聊。”
“是。”
天洛走在前面，天魁跟在后面。
她看着他的身影，十年了，除了头发变得更长之外，外貌上竟然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感觉有时他比以前更年轻了，真奇怪。
“过来，跟我一起走。”天洛转过身笑着对她招手。
虽然路灯昏暗，但是天魁看到这个笑容时还是愣了愣，这跟初见的那个笑简直如出一辙。
天魁跑上去。
于是，树上的白枭看到，昏暗肃穆的长安大街上，两个一高一矮的白色身影并肩而行，一个高瘦脱俗，旁边那个只平到他的肩膀，不过小巧灵秀，白枭简直看直了眼，眼睛一眨不眨的，视力极好的它刚才是看到主人难得一见的灿然一笑？
“你受伤了吗？”
天魁瞄了眼身边人，发现他目视前方，面无表情，问得很是轻浅。
她永远猜不透阁主的心思，只得小心翼翼答道：“没，谢谢阁主关心。”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他的语气依然轻柔。
“扑通。”天魁单膝跪下，右手拍左肩上，垂头道，“属下此次行动失职，请阁主责罚！”
整个长安街寂静无声，天洛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女子，一动不动。
“哦？如何失职？”天洛的声音淡淡地，天魁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我……”天魁几乎没有勇气在她的师傅面前承认自己竟会手软，不想取普通百姓的性命。
“你会不服从我下的命令吗？”
“不会。”
“我让你杀的人你会不杀吗？”
天魁没有马上回答。
“这么说，你确实有可能不杀？”
拥有仙人之姿的男子垂下长长的黑发，天魁感觉有个沉重的影子压在她头上压得她的心都颤抖了。
“只要阁主让我杀的是该杀之人，是与阁主和天妆阁有宿仇的人，我天魁都义不容辞！”
天洛转过身看着大街的前方，“但是我还要斩草除根，杀他们的妻儿老小。”
天魁眯了下眼睛，狠下心说：“我杀！”
“那西村的事你为何失职？”天洛的声音不复刚才的轻柔，变得坚硬起来。
天魁深吸了一口气，诶，这个天霓怕是又添油加醋了一番，“但是，西村还有一些与此事无关的人……”
“我下令要杀的人，还需你来给我判断？”天洛的声音突而转得极轻柔。
天魁只感到头顶有一阵强烈的袖风拂过，她的喉咙一紧，“请阁主责罚！”
“天魁，大家都知道我对你的责罚是天妆阁里最重的。但是你应该清楚，我每一次责罚你的用意是希望你下次不要再犯！你要明白，十年前你的耶村被屠，可不是只屠了你一家，而是屠村，所有人，寸草不留。”他的声音是那种令人恐惧的极轻恐惧的极柔。
天魁脑里又浮现那片滔天火海，村长，叶子，爹娘……“是！”她知错的头颅垂得更低，“请阁主责罚！”
一只冰冷的大手抓着她的手臂将她扶起来，他望了会天魁眼里的坚毅，转身向前走去，声音里终于有了点骨架，不似刚才那变态般的极轻极柔，“我决定过两天就杀六王爷。天衣她手软心善，需要你去辅助她，”天洛停下来依然看着前方说，“等完成这事，再对你论功过吧。”
“是！”
天洛走了几步发现她还在后面立着，又对她招招手，“快来。”
“阁主，”天魁又跟他并肩而行，他们正好穿过天魁上次仰望的那棵梨树，又起风了，雪白的花片又翻飞起来。
“叫我天洛吧，很久没听你叫了，这里只有我们俩人。”那声音变回平常的轻柔之音。
天魁二话不说，非常自然的叫上了，其实刚才说的一大堆都在用上下级之间的官腔，现在是师徒的日常腔调，“天洛，为什么要让天衣杀六王爷，明明我可以的？”
天洛停下来将落在她发髻上的一片梨花轻轻取下来，“我要让她知道，她是个杀手，不得枝生感情。”
天魁自刚才天洛暂免她的责罚后，又胆肥的恢复了平日与师傅不守礼数，自由自在的状态，此时她顺势拉着天洛的长袖一摇一摆，边倒着走边问道，“阁里不是不禁恋爱的嘛？”
天洛也不扯回袖子任她玩着，云淡风轻道：“是不禁，恋爱的都死了。”
“但是！”天魁噘嘴站住了，手里还扯着他的袖子。
“但是什么？”天洛只得顺着被扯的袖子转过身来问道。
“但是你之前有旋姬啊。”
果不出天魁所料，现在说到那女人，他那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还是会起些微涟漪，哼！
天洛抽回袖子往前走，“那不是恋爱。”
徒弟追上去，问：“那是什么？”
“自己想！”
“不嘛，师傅，你告诉我嘛~”天魁最会抓住机会向他撒娇了，但这次看来得失效了。
天洛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只管走，不说话。
白枭的咕咕声在高空响起，划破寂静的长安大街，它追着这两个梨花雨里相当熟悉的白色身影在高空盘旋，偶尔俯冲下来，在离他们五米近时，那只左边的锐利鸟眼里倒映着天魁那活沷沷的青春洋溢的笑眸，它又嘀叫着，展开阔大的双翼划过他们的头顶和片片梨花，向暗蓝夜空下的那一片朗月，几颗疏星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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