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原来如此
汉子见韩小山这副模样,蓦地笑了,道:“不想死也得死啊,这世上谁人能不死?我听说你家里凑巧住了个和尚,让他给你念几段经,下辈子投胎到个富贵人家吧。”
韩小山嘴角蠕动,虽然知道云叔在开玩笑,但他却笑不出来。
怎么会死呢?
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还没进门,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陈平安。
陈平安忽然冲了过来,揪住韩小山的衣领,怒气万丈道:“你今天一天去哪儿啦?我娘到处找你找不到,现在她也失踪了!你为什么不照顾好她?”
韩小山心里一团乱,被陈平安喷了一脸唾沫星子,顿时惊醒,一下子火大起来。
他揪住陈平安领子狠狠揍了他一拳,打得陈平安鼻血都流了出来。
“你娘失踪了怪我吗?”他眼睛发红,大声吼道。
“你个没良心的韩小山,枉我把你当兄弟看!你把我当什么?我娘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你真是无情无义!”陈平安恶狠狠地看了韩小山一眼,然后扭身离开。
“你,你……”韩小山气得半死,回到小院,深吸一口气,一肚子火气。
陈平安他娘出去了,找不到人,韩小山也很担心,可是他如今都快死了,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别人?
没过多久,他忽然听见门口热热闹闹,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几个大汉扛着一个黑棺材,摆在他门口。
“你们干什么?”他瞪大眼睛,吼道。
“给你送棺材啊。”陈平安阴沉着脸走过来,看着韩小山道:“我昨天晚上拿你的钱就是给你订棺材的!我给你定的可是最好的棺材,你死吧,死了以后,看谁给你收尸!”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
韩小山如遭雷击:“你个王八蛋!”
小院当中,宗铭大师双手合十,默念道:“阿弥陀佛。”
韩小山猛地回头:“大师,我……”
大师叹了口气:“造化弄人啊。”
韩小山一颗心,直往下沉去。
真正的天打五雷轰。
他脑子乱成一团,浑然理不清头绪,好久,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只是眼睛仍有些迷茫,为什么啊?
明明好好的,怎么就快死了?
他瞧了眼天色,已经是傍晚,又看了眼院中打坐的大师,稀里糊涂的进了厨房。
快死了。
快死了也得做饭。
虽然不觉得饿,但他还是得做点东西,毕竟大师是要吃东西的。
还有陈平安他娘,她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会突然失踪了?
他脑子一团乱,一不留神,菜刀切在指头上,一下子鲜血流淌。
他顿时气急,狠狠地把刀砸在案板上,砰的一声,随后茫然四顾,任手上鲜血流淌,眼里起了一些泪光。
到底为什么啊?
我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让我死?!
大师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随后眼神闪过一道冷芒,忽然站起身道:“小施主,老衲离开一晚,明日回来。”
韩小山迷迷茫茫,也没挽留,更没问大师要去做什么。
大师走了,饭就不用做了。
他走到院子里,抓了把土洒在伤口上,然后在凳子上坐下来。
人之将死,心里忽然涌出好多悲哀,这辈子才刚开始,怎么就快死了呢?
韩小山嘴里发苦,心里也发苦,感觉全身都是苦的。
命也苦。
还记得,娘亲死的时候,他捧着娘亲的脸,想哭哭不出来,只是喉咙打了结一般难受,不知不觉中,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流,流了好久也停不下来。
说好了等儿子长大,要让你享福呢,怎么就死了呢?
老天爷还讲不讲理啊?
我韩小山跟你有仇吗?
那时候韩小山只有七岁,住在一条街的几个汉子,帮着给下了葬,入土为安。
等棺材埋下土的时候,一直抹眼泪、却哭不出声的韩小山,终于扑上去抱着棺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天苍苍,地茫茫,草木也为之凄凉。
记得还下了一场雪。
乡里乡亲都说,韩小山的娘亲是个好人,好人死了,连老天爷都下雪给她送行。
药铺子的老掌柜想把韩小山带回药铺子,教他从医抓药,日后当个救死扶伤的大夫。
不料打铁铺的老铁匠说,我打了一辈子的铁,连个媳妇都没有,还是给我吧,不管是生的还是养的,好歹日后能养个老。
从那以后,韩小山就跟着老铁匠做帮工,起初人小力薄,活计总干不好,老铁匠粗人一个,脾气糟糕,动辄打骂韩小山,心情不好时候,还用烧红的铁杵往他身上戳,韩小山疼得直掉眼泪,但他无依无靠,只能辛苦忍着。
就这么熬了好些年头,有一日老铁匠突然酒瘾发作,着令韩小山打酒回来,捧着壶子一口气喝了个痛快,然后面孔朝天倒了下去,恰好被一把铁剑刺穿了喉咙,一命呜呼。
韩小山张罗着给他下了葬,然后开始考虑自己的生计。
他并不知道,邻里街坊见了这情景,暗地里都说他没良心,老铁匠把他当儿子养,他连哭一声都没有。
也有人说,这孩子怕是个天煞孤星,克死了他爹,又克死了他娘,最后,就连老铁匠都给克死了。
乡亲们都淳朴善良,韩小山饿了,都愿意给些吃的。
韩小山想找个营生的门道,却比登天都难,根本没有人愿意收他,到最后,只能继续打铁。
可是打铁能打出什么名堂?
韩小山也想干点大事,干点体面的活,好让天上的娘亲看看,自己过得很好很好。
……
剑道场里,汉子拎着酒壶,一口一口,喝着苦酒。
忘了是哪一年,少年每天从道场外经过,每次经过,必然往道场里头看上一眼。
等他回去时候,手里提着大包的药材,路过道场,仍是踮着脚尖往里头看。
汉子知道,那少年想学剑。
终于有一天,他朝少年招招手,等少年过来后,他问道:“你叫什么?”
少年道:“韩小山。”
汉子问道:“想学剑吗?”
少年使劲点头:“想。”
汉子又问:“学剑为何?”
少年坚定道:“保护我娘!”
汉子想起少年每次路过,都是去药铺子抓药,便问道:“你娘病了?”
少年落寞道:“嗯。”
汉子拍了拍他脑袋,站起身来,打算去帮他看看女人的病。
只是谁也没想到,去的时候,女人已经死了。
刚好是那一天死的。
汉子心情有些沉重,只留下一句:“明天来找我。”
便转身离开。
只是第二天,汉子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少年。
到了第三天,少年依然没来。
一直等了好久,有一天,少年突然来了,汉子问他:“你为什么没来?”
少年笑道:“我这不来了嘛。”
汉子心里烦闷,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已经晚了。”
少年摇摇头,却道:“我不学剑了。”
汉子无语:“那你来做什么?”
少年期待道:“我学了一些打铁的活,你这里需要剑吗?我可以少收点钱。”
汉子险些气死,瞪着他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少年有些苦涩:“我得活下去啊。”
汉子为之语塞,想自己七岁之时,父母双亡,也曾体会到那种无助,但却没有选择少年一样的路子。
打铁能有什么出息?
若是没钱,那便提剑宰些该宰之人,抢钱便是,何必作践自己?
汉子有心栽培少年,可是少年已经无心学剑,汉子自然不会强求什么。
只是心里头,难免有些可惜。
这少年,可是千年不遇的灵剑体啊。
如今,少年要死了,汉子有些困惑,到底谁要杀他?
到底有谁,能在他眼皮底下杀死他?
他喝着酒,没有一点滋味,然后,他看见一位佛门大师走了过来。
汉子抬起头,喃喃道:“终于还是来了。”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几年。
大师面带微笑,点了点头:“施主,老衲有礼了。”
汉子抿了口酒,问道:“大师可是来报仇的?”
大师坦然道:“正是。”
汉子放下酒壶,道:“十余年前,我曾在西凉之地遇见一位少年法师,虽然年纪不大,但他境界极高,佛门功法也着实厉害,将之打杀以后,本人颇为自得,认为悬空寺也不过尔尔,如今见到大师,才发现本人只是坐井观天罢了。”
大师保持笑容,说道:“那少年名叫玄烨,乃是老衲一位曾徒孙,天资聪颖,慧根极佳,老衲本想将他当成悬空寺下一任寺主来培养,不想一次下山历练,竟再也不曾回来,直到很多年后,他托梦给老衲,老衲才知道这孩子已经遇难,实在可惜。”
这话说完,大师看着汉子,问道:“施主为何打杀玄烨?”
汉子靠着椅背,道:“这位少年法师与我只是初次见面,便要劝我回头是岸,我看出他是出自善意,便强行忍了,但他竟是喋喋不休,跟了我整整一个月,我实在烦得很,于是便杀了他。”
大师眼神落寞,道:“这么说来,的确是玄烨做的不对。”
随后叹了口气,道:“可是纵然不对,也不至于杀了他啊。”
一位千年难遇的佛门奇才,自幼在悬空寺长大,再为晦涩难懂的佛门心法,他过目不忘,一点就通,这等资质,就连宗铭大师都自愧不如,结果就这么离开了人世。
他去世的时候,连十五岁都不到。
大师纵然见惯了生死,可也难免唏嘘感慨。
汉子闭上眼睛,淡淡道:“他若不来烦我,我岂会杀他。”
大师道:“魔由心生,施主若是不介意,可否将心魔说来一听?”
汉子喝了口酒,点头道:“七岁那年,我全家被人杀光,为报此仇,我苦心修行,终于在十二岁那年杀光所有仇家,只是不想,那仇家越杀越多,杀了还有,怎么杀也杀不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神色落寞少许,说道:“正是在那期间,我爱妻被杀,连带着刚出生的一对儿女,也被人杀了。”
大师叹了口气,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汉子继续说道:“杀我妻儿的不是外人,正是我那老丈人,只是我妻子临死之前,却劝我不要报仇。”
大师叹道:“若施主当时报了仇,也许就没有后来之事了。”
汉子点头:“大师明鉴。爱妻临终之言不可不听,纵有好几次机会能够报仇,都被我强忍下来,只是老丈人虽不能杀,仇也不能不报,于是,我便灭了他三代满门!”
大师沉沉叹息。
汉子继续说道:“此事之后,我那老丈人雷霆大怒,找了数千位高手追杀于我,最终,被我杀了个精光。也正是在那期间,我杀了那位平生最不该杀的玄烨法师。”
大师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汉子顿了顿,问道:“大师知道漠琼川吧?”
大师道:“漠门之主漠琼川,魔教执牛耳者,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天下谁人不知?”
汉子点了点头,道:“正是那时,漠琼川闭关出世,率漠门之众大杀四方,于是我便想着,既然不能亲手杀死老丈人,那便借助漠琼川之手将他杀了,如此一来,既能断掉心魔,也不算违背爱妻临终嘱托。正魔之战,我杀死名门正派大概四十多万人。”
大师身子颤了一下,神色悲悯:“四十多万人命啊。”
汉子微微一笑,道:“再后来,漠琼川突遭变故,那些名门正道趁机反扑,我为自保,又杀了二十万余人。”
“从那以后,我便隐姓埋名,再也没杀过人。”
“施主怎么称呼?”
“古华云。”
“果然是你。老衲只是不理解,你为何要杀韩施主?”
“韩施主是谁?”
“韩小山。”
“呵呵,真有趣,大师这次下山,除了杀我以外,应该还想寻找到玄烨转世之身吧,怎么,韩小山就是玄烨?”
“正是。”
“他快死了。”
“你死之后,他便不用死了。”
“原来,如此。”
:。:
(https://www.biqudv.cc/114_114265/6171349.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