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平安救母
夜色渐晚。
熄了灯，睡觉。
其实一宿没睡。
睡不着啊。
这一辈子才活了十几年，怎么就要死了呢？
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
韩小山并不知道，隔着两条街的一个昏暗院子里，一个脸上有着刀疤的汉子，正用一块黑布，一遍又一遍的磨刀。
这疤脸汉子乃是行伍出身，早年曾效命于楚氏王朝，后来蛮人入侵，天下大乱，楚氏王朝一夜亡国，若不是大元帅叶清风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响应，只怕神州大地早已成了蛮人的牧场。
诛蛮之战中，这位沙场汉子身受重伤，恰好被谭府大夫人遇见，便留他小住几日，结下了一段恩缘。
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谭老夫人毕竟是吃斋念佛的善人，谭府下人虽多，却不适合杀人，而这疤脸汉子，乃是只有夫人自己才知道的一颗棋子。
时间如水，缓缓流逝，到了拂晓时分。
疤脸汉子终于站起身来，一双冷血无情的眼神好似魔鬼，提着黑布裹好的大刀，走了出来。
夜黑风高。
卧室之中，韩小山一无所知。
进了小院，疤脸汉子终于不再隐藏自己的大刀，扯下黑布，月光中，刀身泛出冰冷的寒光，一看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宝刀。
他并没有急于动手。
如果这是普通人家，疤脸汉子早就扑了过去，便是灭人满门也不算什么，他杀过的人，太多太多。
可是他知道，这户人家住了一位僧人，僧人都有武艺在身，如果先杀僧人，再杀陈平安必然不难，可若先杀了陈平安，叫那僧人听见声音以后，必然会有一番苦战。
杀蛮之战中，汉子所在的队伍里就有两个僧人，都说僧人不杀人，可若把他们逼急了，杀起人来比谁都狠，至今想起，都心有余悸。
汉子是行伍出身，不是真正的杀手。
今夜夜黑风高，其实并不适合杀人。
可是大夫人逼得很紧，昨天晚上没有行动，夫人已经十分不满，若是今晚再不动手，汉子自觉没脸再见夫人。
再等，也是杀，不等更是杀，汉子准备动手。
便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只听陈平安大声喊道：“快开门！”
汉子眼神一闪，来不及多想，立刻收刀侧身，躲进了铸剑房里。
韩小山翻身下床，从屋子出来，隔着院子喊道：“你回来做什么？”
陈平安喊道：“你快开门啊，我有急事！”
韩小山无奈，穿过庭院，走到了门口，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找到你娘没有？”
疤脸汉子提着大刀，一步步地走来，走到了他的身后，眼神中闪过死神般的凶芒，举起了大刀……
“韩小山！你先开门好不好啊！我有急事！”陈平安气急，隔着大门喊道。
“你先说什么事！”韩小山道。
他觉得不能再惯着陈平安了，这小子居然连棺材都给买回来了，真是狼心狗肺。
……
汉子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他是韩小山？
认错人了！
陈平安是谁？
门外那小子才是陈平安？！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迅速收起大刀，缓缓后退，接着夜色翻到了墙外。
韩小山听见声音，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陈平安说道：“我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韩小山震了震：“什么？”
陈平安道：“韩小山，我打算去当和尚，再也不回来了！你一定要照顾好我娘！把她当你亲娘一样照顾！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疤脸大汉举着大刀，借着夜色的遮掩，轻手轻脚的来到陈平安身后……
韩小山突然拉开门，看着陈平安道：“你……啊！”
他刚好和疤脸大汉打了个对眼。
汉子的眼神，好像死神一样。
韩小山一个激灵，头皮发麻，冷气直窜，他猛地推开陈平安，然后一头撞到汉子胸口上，随后连滚带爬，朝街上跑去。
“啊！”
陈平安被韩小山一推，刚好躲了一刀，回头一看，看见夜色中站着魔鬼一般的疤脸汉子，顿时吓得快要尿裤子，撒腿就跑了。
“杀人啦！杀人啦！”
一条街，韩小山和陈平安往两头跑，一边跑一边喊。
汉子登时气急，本来一刀杀了陈平安不成问题，把韩小山一块宰了也不是难事，谁想韩小山突然开了门，然后一头撞到他胸口上。
韩小山年纪不大，但是力气惊人，反应也快，一下子把汉子顶到了墙上，撞得他胸闷气短，好几秒都没缓过劲来。
小镇之上，随着韩小山和陈平安的大吼，家家户户亮起了灯。
不多时，韩小山的院子里便涌进来十多个锦衣大汉。
小镇没有父母官，大事小事都是谭老爷子说了算，老爷子为人仗义，从不在百姓面前拿捏身份，但是小镇出了杀人凶手，他自认为难辞其咎，立刻安排府上刀客缉拿凶犯。
来到韩小山小院的十多个大汉，正是谭府的刀客。
他们向韩小山问了凶手模样、身高、年纪，韩小山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之后，两个汉子留下来护着韩小山，其余人全部离开，连夜缉拿凶犯。
好多年来，镇上从未出过这等大事，消息传出去后，人人心里像压着一团乌云，连吃饭都难以下肚。
一波又一波的刀客从谭府派了出来，平日里热热闹闹的谭府，如今只剩下一些妇道人家。
陈平安趁乱摸进了谭府。
他当然不会去当和尚，之所以说当和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去，一定是九死一生，他死了不要紧，不过娘亲不能出事，韩小山也不能出事。
他今天出去找娘亲，怎么找也找不到，最后听说了一个消息，谭府的谭墨渊要娶媳妇了！
陈平安立马猜到，娘被谭墨渊抓走了！
无论如何，都要把娘给救出来！
他从小到大都没杀过人，其实很想拉韩小山一起来，不过仔细想想，这种事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两个，他死不打紧，没必要拉着韩小山陪葬。
这世上最了解韩小山的人就是陈平安，他知道自己死了以后，韩小山作为兄弟，绝对不会不管他娘。
翻墙跳进谭府，陈平安刚猫下腰，抬头就看见一个纤弱身影，穿着鲜红的嫁衣，被三五个丫鬟簇拥着，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娘……”
他连忙低声喊了一句，可惜那个女人，根本听不见。
转眼间，她就消失在了花园里。
陈平安有些失望。
往前走了不远，他看见一座石桥，石桥另一头还有一条长廊，长廊上有几个小孩在玩耍，旁边还有大人看着。
那些小孩身上的衣服很鲜艳，陈平安做梦都想拥有这样一件衣服，他知道这些小孩都是谭府的公子哥，年纪跟自己差不多，过的却是神仙般的日子。
看见这些公子哥，陈平安心里就不是滋味。
旁边的那些大人，一看就是奴才打扮，不过也有那么几个人，个头很高，很魁梧，应该是有武艺在身的刀客。
陈平安看见这些人的第一眼，眼神就黯了下去。
这些人，都是练武的。
现在他才觉得自己想的过于简单了。
他没想到谭府派出去了好多人，居然还剩下好多。
得等，只能等，一直等。
他紧了紧手心里的匕首，默默地退回了花园。
没过多久，他忽然听到一阵动静，抬起头，发现不下七八个人一齐从石桥另一头涌了过来，男女老少，都有。
有人喊着：“入洞房啦！入洞房啦！”
陈平安的心倏然一紧，居然这么快！
在他视野中，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穿着华贵的长锦，面孔透着刚毅，龙行虎步，带着一股风，风度极为不凡。
陈平安暗想，这一定是谭老爷子。
他朝老爷子身边扫去。
在老爷子的身边，有个头戴高冠的青年，他穿着一身新郎官的红袍，头上插着一朵红花，腰间还悬着一块巴掌大的白玉，步伐轻飘飘的，脸上带着色眯眯的笑。
陈平安看见这人的一刹那，就眯起了眼睛。
谭墨渊！
陈平安隔着花丛看着这个人，眼神中杀机四起，手心里，匕首握得越来越紧。
就在这时，谭墨渊突然转过头，朝陈平安这边看了一眼。
陈平安倏然一惊！
他的心一下子提紧，被发现了！
谭墨渊并未说话，只是笑了一下，就迈步离开。
等这行人走远，陈平安看了眼四周，小心翼翼的翻过高墙，离开谭家，靠着墙角，落寞地坐了下来。
今天，就是娘亲嫁给谭墨渊的日子。
马上，就要入洞房。
马上，就要被那个畜生糟蹋了……
陈平安拳头紧握，指甲刺进手心里，簌簌流血。
他抱着腿，失望地望着地面，想来想去，终究只是失望，无尽的失望。
他来了以后，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无力，他不可能穿过那么多人走到谭墨渊面前，即便走到他面前，也不可能杀死他。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谭墨渊居然能发现他，他怎么杀死这个人？
都说谭墨渊是个废物，现在他才发现，这个废物，藏得极深。
他的眼睛渐渐有些模糊。
娘，对不起……
……
“小家伙，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街道拐角处，不久前刚见过的谭墨渊走了过来，他换了一身衣服，面带微笑，在陈平安面前停下。
陈平安连忙擦去眼泪，看清谭墨渊后，大吃一惊，强忍着恐惧，他站起身，弯着腰，恭恭敬敬地喊道：“见过公子！”
谭墨渊微笑着打量了一下陈平安，然后顿了顿，问道：“你是个乞丐？”
乞丐？
陈平安心里有些屈辱，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自己是乞丐？
或许是吧。
除了娘亲和韩小山，在别人眼里，自己可不就是个乞丐？
陈平安眼神黯然，最终点了点头。
谭墨渊微笑道：“当乞丐可没什么前途，从今以后，你就跟我父亲学武吧，能学多少本事看你的造化，你意下如何？”
陈平安愣了一下，感觉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世上有很多人，本是寒门出身，最后却青摇直上，当了大老爷、大官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并不适用于所有人，很多人出生寒门，死的时候仍是寒门，但是在那些鱼跃龙门的故事中，往往都有着同一个轨迹：贵人相助。
陈平安不知道谭老爷子看上了自己的哪一点，不过哪怕是个乞丐，在陈平安的骨子里，也有着所有人都有的自命不凡，脑子里也会时不时地幻想着，贵人某一日会青睐到自己头上……大概就是今天。
他愿意，当然愿意。
谭墨渊笑了笑，当即转身离开。
陈平安眼神一狠，快步上前，一刀捅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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