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日必死
夜色渐晚,韩小山翻来覆去,想着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有些难以入睡。攒了几年的钱,本来是留着娶媳妇的,却被陈平安偷的精光,这小子也真够狠的,居然一分钱都没剩下。
次日一早,他早早起床,抱着几把铁剑来到剑道场。
小镇地处偏僻,民风朴实,读书人不多,家家户户但凡有些闲钱,都会把孩子送到剑道场里,据说这是因为剑道场和山上的某个仙门有些关系,每隔几年就会挑些资质不错的学徒送去仙门,若是有幸让自己家孩子选上,便算应了那些鱼跃龙门之类的吉言。
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韩小山年纪虽小,铸剑手艺却是不错,剑道场里用的剑都被他给承包了下来。
在道场的门房里,坐着一个衣着邋遢的汉子,看到韩小山,他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这是剑道场的教剑师傅,真名不知,大家都喊他云叔。
云叔约莫四十岁出头,手里常年不离两样东西,一个是剑,一个是酒。
他教剑,从来只有一招,就是刺,这一招,他让人练一千遍,一万遍,十万遍。
很多人打心眼里瞧不起他,如果不是他在山上仙门认识人,才不会有人把孩子送到这里来受罪。
“云叔。”韩小山朝云叔客客气气的喊了一声。
云叔灌了一口小酒,打趣道:“你小子年龄也不小了,打算当一辈子的打铁匠?打铁有什么前途?要不跟我学剑吧,怎么样?”
韩小山笑笑,却没有接腔,打了几年的交道,他早知道云叔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从不跟人打交道,更没有什么朋友。
也就是他,云叔没事总喜欢调侃几句。
云叔也知道韩小山的性格,直接抛来几块碎银子,意兴阑珊道:“去吧。”
“谢谢云叔。”
韩小山接住碎银,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
韩小山走后,云叔皱起眉头,喃喃道:“几日不见,这小子印堂发黑,走路丢了魂似的,何解?”
他迟疑片刻,信手一挥,面前空气中,一道透明符纹呈现而出,上面青光闪闪,似乎写着什么。
但是转瞬间,这道符纹便成了黑色,随后就化成灰灰散去。
他面色稍变,低下头,默念道:“三日必死。”
……
这次的工钱一共五两银子,不过韩小山还要买材料,还有衣食住行,样样都得花钱,能攒下一两银子就要谢天谢地了。
如今家里添了两口人,一个是宗铭大师,一个是陈平安他娘,花销至少得增加一倍。
离开剑道场后,他在小镇上的几家刀剑铺子转了一圈,试着接一些新生意。
作为十四岁的少年打铁匠,韩小山在小镇名气不小,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买他的账,一连进了好几个刀剑铺子,都被客客气气的请了出来。
韩小山有些无奈,生活难,生意更难。
就在这时,后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小哥且慢,本仙看你乌云盖顶,步伐沉缓,面有死气,大事不妙啊,快慢行一步,让本仙帮你看上一眼!”
乌云盖顶?步伐沉缓?面有死气?大事不妙?
韩小山下意识觉得,这不会是说自己吧,他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只见三丈远外走来一个老头,面泛红光,胡须皆白,身披八卦长袍,一副仙家风范。
老人步伐匆匆,走过来后,远处四五丈的地方,又有一八九岁的小女孩挤开人群,小跑着跟了过来。
“爷爷,爷爷,你等等我啊。”
小女孩儿眉清目秀,一脸焦急,小小个头,一手抓着糖葫芦,另一手也抓着糖葫芦,后头背着一个五六尺高的小箩筐,走几步,便提一提,也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只是年龄这么小、这么可爱的丫头背着这么大的箩筐,看着便叫人心疼。
韩小山发现,这爷孙二人后面跟了好多人,都对这二人指指点点,神色分外恭敬。
他哪里知道,这对老少乃是今天一早来到小镇的神仙,刚出现,就被小镇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纷纷把自家孩子带来给老人摸根骨,看看能不能带上山收个徒弟。
不料老人却说,这趟来小镇不是为了收徒,而是替人看命,只收二两银钱。
二两银钱可不算少,但也算不得多,有钱人家的老爷都乐意凑个热闹,花二两银子就能让神仙看命,多值得啊。
结果不料,这位老神仙收了银钱,装模作样地算了几卦,镇上百姓才发现净是些胡扯八道,有心人早琢磨出来,感情这位神仙不是神仙,而是招摇撞骗的江湖卦士罢了。
一时之间,小镇之上,人人喊打,还有的丢青菜、鸡蛋,更有几个熊孩子,朝老神仙那一看就很不是寻常料子的八卦长袍上吐起了口水。
老神仙勃然大怒,对一个朝他吐口水的小孩骂道:“狗东西,小小年纪,不知礼仪,待会儿就拆了你家房梁!再让你下辈子投胎当狗!”
那小孩自然不信,朝他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只是过不久他回到家后,也不知是倒霉还是咋的,恰好房子被一颗老树倒下来,给砸了个正着。
小镇百姓,纷纷叫奇,再想找那老神仙占卜一卦,结果老神仙坐地起价,二两银钱一下子涨到了二百两,吓倒一片人。
老人郑重其事地盯着韩小山,问道:“少年郎,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烦心事?”
韩小山怔怔道:“你怎么知道?”
老人摇摇头,道:“这你就不必多问了,我道家有言,相逢即是缘分,本仙既然遇见了你,必然不会让你一路沉沦下去!”
韩小山自然不信这种鬼话,且不说“相逢即是缘分”这话究竟出自道家还是佛家,光看老人那一身没来得及清洗的青菜叶子和鸡蛋,就肯定是忽悠人被看出了端倪,刚给人教训过一顿。
小镇百姓心性淳朴,但若遇见招摇撞骗的坏人,丢上几颗鸡蛋也是人之常情。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韩小山还是礼节性的抱了抱拳,问道:“仙师能否明说,小子到底遭了什么灾?”
老人摇头,坦然道:“承蒙天恩浩荡,本仙才得以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事情,只是看得出结果,却又不明具体,再者说,天机不可泄露,不过,”
顿了下,老人一本正经道:“虽然不可明说,但却可以点拨一二,能不能听得明白,就看小哥的造化了。”
韩小山心里无语,这么老套的台词就想来忽悠自己?他见这老人也真是够老了,这么大年纪还出来招摇撞骗,真是辛苦,便耐心道:“仙师不妨说说看。”
老者微微一笑,看着韩小山,捋了捋胡须,斟酌片刻,忽然道:“妙啊,妙啊,真是太妙了。”
他看着韩小山,又似乎没看韩小山,眼眸中似乎含着一片星空,深邃悠远。
韩小山面对宗铭大师的时候,心头也曾生出过这种感觉,不过宗铭大师的深邃悠远让人感觉分外亲近,这老头的深邃,总让人觉得是在装腔作势。
老头旁边的小女孩儿,连糖葫芦都忘了吃,嘴角抽搐了几下,随后翻了个白眼,还朝韩小山眨了眨眼睛。
韩小山见了,心里颇感好笑,这爷孙俩一个要骗自己,一个却帮着自己,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他朝小女孩儿做了个鬼脸。
小女孩儿捂着嘴笑了。
老人一拂袖子,清了清嗓子,风轻云淡道:“刚才咋看之下,小哥你乌云盖顶,似乎大祸临头,如今仔细一看,这大祸之中似乎有藏有一些妙相,莫非是应了那句吉言,祸兮福所伏?”
韩小山翻了翻白眼,祸兮福所伏?这算卦的好歹有点水平好不好?这套路真是俗到家了。
“多谢仙师吉言,小子也没什么钱,不敢浪费仙师时间,这就告辞了。”
他冲着老者抱了抱拳,态度分外客气,随后就转头走了。
“蛤?”
老者张大嘴巴,刚才还满心欢喜,感觉十有八九已经把这小子给震住了,怎么一转眼,人家掉头走了?
“哼哼,爷爷,就你那点小伎俩,就别卖弄了,丢不丢人啊?”
小女孩儿舔着糖葫芦,似乎舍不得一口吃下,两串糖葫芦吃了一路,一颗果子都没少,反倒是上头的糖水快被她舔光了。
“死丫头!”
梆!
老人抬起手,结结实实的在小女孩儿脑袋上敲了一下子,训斥道:“该你出力时候你不出力,不该你出力时候,竟敢笑话爷爷我!你身上的漂亮衣服是谁给你买的?买衣服的钱是哪来的?爷爷给你买糖葫芦的钱又是哪儿来的?”
小女孩儿揉了揉脑袋,眼睛里泪珠打转,老头下手不留情,是真心的疼,刮脑袋一般的疼。
“要不是我答应给你背箩筐,你哪舍得给我买漂亮衣服、买糖葫芦啊?呜呜呜……”
小女孩儿说着,心头万般委屈,连糖葫芦掉到了地上也不管了,就那么哇哇大哭起来,“娘,我好想你,爷爷打我,爷爷打得好疼啊,哇……”
老头吓了一跳,顿时慌了神,这丫头可是他的心头肉,丫头这一哭,他比丫头还心疼。
连忙凑上去,给丫头揉了揉脑袋,吹了好几下,随后蓦然叹了口气,仰头望天道:“老天爷啊,你要折磨老头子到什么时候啊?怎么还不让我死啊?”
韩小山刚进一家刀剑铺子,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见外头爷孙俩一个大哭,一个诉苦,忙回过身来一看,好奇不已。
发生了什么事?
韩小山走过来,看见小女孩儿掉在地上的糖葫芦,忙弯腰捡起来,递到她手上,摸了摸小女孩儿脑袋,向老者问道:“仙师,这是怎么了?”
老人喟然一叹,有气无力道:“苦啊。”
这话说完,他仰头望着老天,又是一声长叹,让人闻之悲凉,似乎有说不出的惆怅。
韩小山心中一酸,只觉得比起这位老人,自己吃过的苦头倒不算苦了,至于这位老人究竟苦在何处,韩小山却是一概不知。
就在这时,韩小山感觉手心一软,黏糊糊的,低头一看,刚好对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依稀还挂着几滴泪珠,像珍珠似的,分外动人。
小女孩儿拉了拉韩小山的手,小声道:“大哥哥,再有两天你就要死了,快准备后事吧。”
韩小山吃了一惊,道:“为什么?”
这句话,他可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小女孩儿扭开头,眼神有些躲闪,只是问道:“大哥哥,你有没有朋友啊?”
韩小山不得要领,有没有朋友,这是怕没人给他收尸?
他无奈道:“有倒是有,他叫陈平安。”
他想着,收尸这种事,肯定是指望不上陈平安的。
小女孩儿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好奇,老人忽然喊了一声:“丫头,走了!”
小女孩儿打眼一看,发现老人已经走出好多步,顿时急了,忙对韩小山道:“大哥哥,我先走了啊。”
说完这话,她用力提了提背上的箩筐,小跑着朝老人追去,边跑边喊:“爷爷,爷爷,你等等我啊。”
韩小山看着这一幕,不由失笑,目送小女孩儿离开。
我快死了?
这丫头,真能吓唬人。
正这么想着,他忽然感觉气氛有点怪,扭过头,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所有人都不出声,只是路过自己的时候,纷纷朝自己看上两眼。
他们的眼神十分诡异。
韩小山皱起眉头,心里没来由的有些紧张,青天白日之下,却好像有一股凉气在脊背上乱窜。
转眼间,到了晌午,他进了好多家刀剑铺子,结果出奇的一致,都说生意不好,哪里还需要上货?换下一家吧。
韩小山无奈,想起宗铭大师和小柔还在家里等着,便草草买了些菜,回去后才发现,家里只有大师一个人。
“大师,陈平安她娘呢?”他忍不住问道。
“一早就出去找你去了。”大师笑着道。
早上韩小山出了门,那个女人便跟了出去,如今韩小山回来了,女人却不见了。
“呃。”韩小山颇有些无奈,生意不好做,家事乱成麻,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做了点吃食,陪着大师吃完以后,再次离开了家门。
他没再去找刀剑铺子,而是来了剑道场。
“云叔。”
韩小山走进道场,有些难为情道:“云叔,道场里还要不要剑?有破损的剑也成,我拿回去修补一下。”
“没钱了?”云叔一语中的,随后笑了笑:“小子,回去赶快准备准备后事吧,你都快死的人了,赚钱还有什么用?”
韩小山瞪大眼睛,天打五雷轰。
今天什么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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