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眼前忽然天旋地转，尤佐天手持铁剑，身形紧绷，警戒周围。
一抹倩影陡然闯入眼帘，深紫华裳裹于身，妙曼身姿镌刻人心。容貌出众清如莲仙子，气度雍容华贵。
那眉精心修饰过，描青黛细而弯恍如月。那眼原是天真无邪清如渠，却不知何时染上愁色。
无数次他在心底描绘过这人的模样，为她甜蜜为她酸楚。
冰雪尤覆盖在身，寒气未曾远离，他心中却已是春回大地暖阳熏醉。
“凤漪——”低低呼唤，犹怕是幻影，身体却不收控制。
形影如风，瞬间刮去卷残云。用力将人钳制在怀，手如铁臂紧紧拥抱，失而复得的喜悦叫他忘却所有。
他的怀抱是如此用力，以至于指甲泛白。
水凤漪有些不适，轻轻推拒反倒被抱的更紧，像是要把她融入骨血，从此不再分开。
不是亲身体验，永远无法真切感知。
在失去水凤漪踪影的那一刻，尤佐天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何谓灭顶之灾。
心脏被无形的手握住，用力得像是要捏爆。
他从未如此地恐惧过什么，但这些日子以来他无时无刻都在害怕。他怕极了自己一睁眼就看见一具没有呼吸的娇躯，害怕见到她有任何不幸。
从分开到重聚，他们用去了七个日夜。
短短时光，叫他一瞬间老去不少。
不愿放手，不肯放手，也害怕放手……他顾不得可能会惹怀中人生气，紧紧地，紧紧地拥抱着。
感受着怀中真实的体温，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在水凤漪裸露的脖颈间，惊得她浑身僵硬，浑浑噩噩不知如何是好。
凤眸无措地看着男人的乌发，诧异地发现其中竟然夹杂着几缕银发——明明之前没有的！
这人年少风华，英姿焕发如朝阳，怎么就生了白发？
或许，她还是低估了这人的情！
酸涩涌心头，她不敢再反抗，亦不忍反抗。
人心非铁石铸，又岂能无动于衷！
不明白的，也不能理解，情深何以至此？
唯愿不负君深情！
相拥良久，尤佐天终于能够冷静下来。他放开水凤眸不好意思地垂首，面带羞涩：“对不起，是佐天唐突了。”
水凤眸眸光复杂地瞥他一眼，遂转身，“陪我用些膳。”
直接略过此事不提。
水镜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水凤漪默默松口气。她不想让尤佐天知道自己见到了他狼狈的一幕，就雪啃食，在她看来是或许是感动，尤佐天的体会估计是另外一种。
这个人是孤傲的，定然希望在自己心中他一直都是完美无缺的。
盘膝坐下，尤佐天眼光灼灼徘徊不离，黑眸晶亮情意绵绵深若海。
手执筷，他忽想起一事，眸盯人，欲言又止，像是不知如何开口。许多话堵在心中，反倒令人不知该如何开口。
水凤眸略微思索，略有猜测，主动提起：“此处为墓主人棺木所在，自那日分离后我一直在此屋中。因一些原因，她伤不得我，故而除行动受限外，我别无他碍。”
“如此就好。”眉眼舒展，他心中落下一块大石。
自觉伸手夹菜递到水凤漪面前，眼中有期盼。
水凤漪微顿，此举有些过于亲密了，他们毕竟还什么都不是……即便是在家中，亲密如父母兄长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见她不动，尤佐天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神色略显尴尬。
苦笑两声，“是佐天逾越了，”他语意失落，欲收回手。一只青葱手伸了过来，他略怔忡，忍不住笑开。
“……”
默默伸出碗，水凤漪别扭地别着眼，那一瞬间她竟想到讨食的小狗。
虽然很失礼，不过——看着对方嘴角的弧度，水凤漪默默叹口气，算了，反正又没有人看见，礼仪什么的，偶尔失渝一下也没有关系，只要大方向不出错，随他去吧。
嗯，幸好夏雨和春风不在，否则这俩丫头就要追着自己喋喋不休了。
一顿饭，在暧昧中用完。
尤佐天自动自发收拾碗筷，并且拒绝水凤漪动手。
“此等粗活我来就好，你且在旁边歇歇。”殷勤阻拦，他笑容羞敛。
水凤漪也不与他争，静静看他笨手笨脚地收拾，浅浅微笑，端是副娴雅模样。
眼珠灵活转动，心中低笑，有趣。
待见他收整好，才吩咐道：“之前给你的药可在身边？先服一粒，去调休一下。”
尤佐天略显困惑，不解，但是他知道水凤漪不会平白无故这么说，所以没有多言。
“好。”
应罢，他随意盘腿坐下，先是看了眼水凤漪，才放空思绪，掏出药服下，闭目调息。
水凤漪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柔和。不过思及墓主人，又忍不住忧虑。虽说是残魂，但毕竟存活了千年之数，岂是好对付的。
突然间有些不喜机缘塔了，设机关也就罢了，尽弄些妖魔鬼怪在里头。虽说受塔规限制颇多，叫他们不能主动表明身迹或用些超乎寻常的手段伤人……非我族类，多少叫人心生忌惮。
为了让他们从小接受鬼怪之语，家中先辈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还去结交那些能人异士——明明他们什么都看不见，离了这塔，也不可能再接触到这些……
她不知想了多久，十分走神，待尤佐天调息完毕在她身边轻轻唤一声，方才回过神来。
“都好了？”水凤漪随口问道，缓缓踱步。
“嗯。”尤佐天亦步亦趋，微微点头，眼悄瞄，嘴角欲扬未扬。
“如此，还请前辈现身吧。”她面无表情地提高音量，眼中有忧。
话才落，红纱飘扬，墓主人丽影已出现在他们眼前。
“还请前辈手下留情，点到为止，水凤漪在此谢过。”双臂拢袖，交叠高举眉眼，她垂首行礼，郑重无比。
“看心情。”墓主人似笑非笑，甩袖，红纱似杖直面扑来。
尤佐天心一惊，连忙举剑相抗。
银剑挥之，他迅速退离水凤漪身边，免得波及于她。
对于剑，尤佐天是自傲的，他也有那个资本。
自学有所成，举剑江湖以来，他一直都是胜多败少——即便败，也是败在那些武修几十年的老前辈手上，且次数寥寥无几。
同辈之人无出其右，纵然是那些老怪物要胜过他，亦是要与他较量个几十回合后，他才因内力不支而落败。
年少英雄，他虽口中不说，心中却十分自傲。私心里以为自己剑法精妙绝伦，虽仍有所欠缺，亦远超世人水平。
他的自信，他的傲气，却在古墓主人手里迅速溃败。
长剑挥出，轻易被挡，就像是在逗小孩玩弄，一剑又一剑挥出连对方的身都没有近过，甚至未曾令她挪动一步。
初时不鸣，待后头发现，惊骇难以遮掩。
不欲再自取其辱，他顺势收剑。却闻得风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石室中响起，
尤佐天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他竟被人当着心上人的面被打了两个耳瓜子。
水凤漪脸色阴沉，虽早知会是如此，只打人不打脸，此事过了。
尤佐天眼角匆匆觑了眼水凤漪，自觉颜面扫地，失魂落魄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招！
对方仅仅一招就将他的剑击飞！
剑客丢了剑，就好比丢了性命，还有什么可继续的。
尤佐天羞愧难当，学剑二十多年自学有所成后头一回无力招架。
手捂脸，拳头紧握，似僵在哪里，不敢回头去细看，生怕见到水凤漪失望的眼神。
他犹如站在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心里极为在意，面上硬撑着，维持着那可怜的自尊心。
不敢恼羞成怒挥袖离去，怕叫人以为自己输不起，心性有缺。更怕令佳人对自己印象更坏，从而后悔……
脸色青白又紫，身体紧绷。
“什么呀，就这点本事。”墓主人难掩失望，亏她还那么看好他。
尤佐天一声不吭，有些失魂落魄，看着有几分可怜模样。
水凤漪瞧着不忍，她没有上前安慰，一脸平静地道:“已经很好了，足以守护我了。”
闻言，尤佐天抬头，眼中波光流动。
“撒谎，明明一直没护住过。”墓主人不给面子的拆台，还孩子气地唾一口。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外头世界可没有这么多机关和你们这些老家伙。”水凤漪没好气地瞪她，“好歹也是位一国公主，瞧瞧你的言行，像什么样子？即便是村妇，也知道何谓羞耻二字，当面唾口，哪还有女儿家该有的样子？就算是一个人生活，也不能忘记优雅为何物……”
横眉竖眼，她噼里啪啦逮着人一顿训斥，瞬间让一人一鬼傻了眼。
一只玉手覆盖上男人赤红的脸颊，温热触感的抚平他心中慌乱。
“正所谓打人不打脸，你瞧瞧你下的重手，万一毁了他的容颜，你拿什么赔给我？好过分，他都已经收剑了，你还穷追不舍的，哪里还有做长辈的风范？自作主张要打赌，输了就想用武力来扳回场面，输不起一开始就别比……谁需要你来帮忙考验了，好不好我自己会看。我说，你也算是我半个长辈了，这么欺负人，哪还有做长辈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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