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饕宴
前夜的插曲并未打散今日的隆重与喜悦。一大早，宫里的人便穿戴整齐，做着最后的完善。清晨的露珠沾湿舞女的裙摆，细密的阳光掠过神使的脸庞，筵席准备就绪，琴弦已待奏响。三名人族的代表早已恭敬地候在长长的台阶下，等待大门开启。他们的身后各跟了一串队伍，每位侍从的手上都捧着琳琅满目的贡品。
尽职的神使男女穿插，立于道路的两侧，个个着黑底白纹的神使风衣，精神饱满，目光凌厉坚定，直视正前方，腰间的利剑似乎随时都会亮出寒光。即便如此庞大的队伍从他们身边经过也面不改色。
主神殿中传来十声钟声，惊起了树上宿鸟。三位国王连忙跪下向主神殿叩首，余光所到的边缘，一位年轻的神使，身着红底金纹的神使风衣，正站在台阶的顶端俯视他们。
年轻神使开了口，三位国王觉得他的语气像极了神王铱特。
“御神使凯亚克，在此荣耀之会即将启幕之刻，谨代表我们所敬爱的天父，万神之王因斯坦斯·铱特，对于他的爱洒向人间，化为汝等的眼泪，铭记投入天父的怀抱，方为人世间一切苦难的终结。”
“愿我王与日月齐辉，永世而王！”诸王伏地，战战兢兢回话。
“宣，珈佐利亚王国国王铁尔穆、梦吉拉王国国王林思洛、漫琪莎王国女王嬅娑觐见！”
“谢王恩典！”林思洛和嬅娑此刻全无世俗王的权威，用颤抖的嘴唇亲吻土地，起身后都争先恐后朝凯亚克的位置奔去，只有铁尔穆十分镇静地起身，掸去身上的尘土，整理衣冠，不紧不慢地踏上台阶，神色威严，他的随从也整齐有序地跟随其后，没有一丝为周围那严肃的环境影响的意思。
等三人到了顶端，凯亚克才转身，但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尹诺森的目光，是多么的寒冷阴暗，似乎游弋着黑色的光，以至于仅一眼就让他不寒而栗。这不好的发现蔓延到了昨夜的种种迹象，凯亚克甚至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因此他的身姿在外人看来依旧挺拔，步伐在别人耳中仍然稳健，或许只有晴天偶尔飘过的浮云，才有着看透一切的内心。
门童拉开鎏金大门，铱特王危坐在王座上，穿着缀满各色宝石玛瑙的华裳,王冠上镶嵌据说在圣水浸泡了一万年的银色彗星，在铱特王的额头散发出冰晶似的微小光尘，手中的权杖和凯亚克收到的奖章一样，上刻艰涩难懂的神族古文字。王座被提到了五层台基之上，在第三层台基上保有三个空位，阿克蒂克和波纳斯左右对称站在第一层台基上，主神殿两旁的座位一层一层坐满了神。
国王们向铱特王献出了自己的贡品，从来自温润之乡的灵芝皇，到宽阔的草原的汗血马，再到雪域的圣雪莲，每一件都可以说是人间的极品，哪怕是这些贵为王君的人也少有享用。
凯亚克躬身退出神殿，朝着他的目标走去......
......
美酒使人的意志昏沉，舞女的婀娜身姿更让人心安理得地沉醉于欲望的汪洋中。在这里，神与人并无两异，高尚和罪恶被混为一谈。
林思洛已喝得烂醉如泥，毕竟神酒的威力像他这样的凡人可无福消受；嬅娑身为女性，在美酒的诱惑面前比男性有着更大的自制力，只是偶尔轻啜几小口，更多的时间在于和神谈笑风生；而铁尔穆全程少有时间挤出笑容，多半都在暗中观察其他人的一举一动，酒杯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有过。当铁尔穆的目光在铱特王的身上短暂停留，也会自动转向两位近侍神，又紧攥拳头，双眉紧锁，极不甘心似的。
在神人的阵阵笑声中，靠门烂醉的林思洛首先闻到了一股奇妙的气味，在梦吉拉，他的后宫佳丽三千，似乎也从未有人用过只需一闻便可令人清醒的香料，或者更确切的说，那更像是神的体香。《神谕》有言，家世显赫的女性神在出生后就会被家族的长者浑身涂满泥膏，放入圣火中煎烤一百年。在这生命起初的一百年禁止进食，之后则需请医神为她做三十天的弥撒，用雪水洗拭身体，这样浴火重生的女性神方能有一生都有旁人所迷恋的体香。由于泥膏的成分选自神人二界，材料不尽相同，由此不同的女神往往散发不同的香味。
他用尽了力气撑开沉睡的眼皮，露出眯缝的老鼠眼，对从视野经过的那个模糊的佳人居然起了色心，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扯住了那女神的裙子。
铱特王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梦吉拉的随从也被此吓得噤若寒蝉。会场的气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谁也没想到一个凡人敢对神如此不敬。
但女神始终保持着笑容，俯下身亲吻林思洛的额头，食指点了点他的眼睛，那林思洛就梦呓了几声，似在酒池肉林中睡了过去。
众人瞟向铱特王，方才松了一口气。
“我来迟了，搅了大家的雅兴，在此向各位赔罪。”
女神身材纤细苗条，她的五官精致漂亮，不似波纳斯的浓妆渲染，素颜中微微透露淡雅与清新；头戴橄榄枝花环，发色略银，后发末端在腰间系成一个结，随步伐轻轻摆动，前发扬在脸的两侧，勾起撩人的魅力；身上除了一件贴身的修身长裙外便只有一层薄纱，诱人的体香在其所经之处瓦解着男人最后的心理防线；右臂环抱，搭着一把五十弦的古琴，琴头雕刻着利剑。
她步履轻盈，浑身散发着与波纳斯不同的女性神气息。
“王，以艺术之名，我为您祈福。”
“免礼了，帕瑞斯蒂娜，上次见到您也是将近一千年之前了，你的美貌和气质还是一点没变。”铱特王笑笑，心情明显开朗了许多。
“王的威严与非凡也依然。”
帕瑞斯蒂娜行完礼，向二位近侍神点头示意，缓缓走向三个空位中靠右的那个。
乐女纤手轻拨，古乐有袅袅回荡在人们的耳畔。帕瑞斯蒂娜的出现再一次恢复了热闹的氛围，已经没有人去管那个睡得像死猪般的林思洛了。
但是这份美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身断喝打断了所有人的交谈。
“莫妮卡公主殿下驾到！”
一般的神和深谙礼仪的人都知道，如不向她行半跪礼，则会按渎神之罪处决，神人皆不可免。但是铱特王就在此地，若行礼便等于无视神王的地位。现场的神人一脸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但相比于此，更多的人想一睹公主的芳容，不知能否与南极神和艺女神媲美。
在长的离谱的先头队伍下场之后，两个小女孩先跨入门槛，把公主的裙摆提起约莫半尺高，众人能够看到公主的细足和龙晶制成的高跟鞋。
莫妮卡的服饰比较传统，有点像人族的蕾丝束胸长裙，淡紫色的基调似乎随时向外人展示她的尊贵地位，米黄色的披肩和纯白的袖套将长裙无法顾及的肩部与臂膀裹得严严实实；裙子的后摆尤其长，共有八名侍女为其托裙；至于某些欲窥公主娇容的人怕是要失望了，莫妮卡的脸上带了个蝴蝶型的面具，只露出薄薄的嘴唇。
怕是莫妮卡身上异于帕瑞斯蒂娜的体香惊动了林思洛，亦或是帕瑞斯蒂娜的反应给了他肮脏的勇气，这个邋遢的老头又一次苏醒过来，对着莫妮卡痴痴地笑着，口角流涎，眼神在莫妮卡身上尽情地放纵，甚至伸手想摘取莫妮卡的面具。
“啪！”
一声脆响使林思洛连人带椅子重重倒在地上，左脸慢慢鼓起一个鲜红的血手印。莫妮卡的嘴唇紧抿，可以猜想一头浓密黑发下的脸是多么愤怒。
“区区凡人，就敢在庄穆的纪念席上对神不轨，有你这样的信徒真是让我感到恶心。来人，把这个魔鬼的渣滓给我扔进龙窟！”
“卡儿，不得放肆！”铱特王的脸色在莫妮卡进场时便已显不快，当着众人的面更是随意藐视信徒，不把自己这个父王放在眼里，“今日乃是神人同欢的日子，你这样成何体统！”
莫妮卡看看铱特王，深吸一口气，转而对林思洛一字一顿地警告：“今天看在我父王的面子上，我饶你一条狗命。下次再让我看到，信不信我叫梦吉拉在这个世界永远消失。”说罢一扭头气呼呼的地往台基走去，无视阿克蒂克和波纳斯的行礼，贴着帕瑞斯蒂娜的左边坐了下来。
“卡儿，那不是你的位置。”铱特王冷冷地回答。
“父王，照这么说，今天还有比女儿更重要的贵宾喽？”
“你知道就好。”
二人的对话没有丝毫父女之间的感情，冰冷得即使陌生人之间也不会有。
“乖，听你父王的话。”帕瑞斯蒂娜见情势不对，赶忙劝说莫妮卡。
“你闭嘴！”莫妮卡丝毫不领情。
但莫妮卡还是起身坐在最靠左的位置。
阿克蒂克已经上前为林思洛检查伤势。
“唉，寡人平时管教不严，让诸位见笑了。”铱特王苦笑，但心想这林思洛也实在太不检点了。
铁尔穆自始至终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突然，门外似乎传来争吵声。不久一名神使进殿报道，说在门口拦下一名衣衫褴褛，浑身臭不可闻的男子。
“不得无礼，那是最重要的贵宾，死神塔纳托斯。让他进来。”铱特王说。
然而此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声音，在连死神的脚都未踏入殿中，便在整个殿堂内游荡。所有人惊诧于他的无形，仿佛来自地狱一般。
“我尊敬的王，我对您忠心耿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以构筑星系为名，暗地替您铲除鬼族的余孽。可是王，您以什么来回报我的忠心呢?我死在征途的路上，我的怨魂在地狱暗暗哭泣，等待您来接我回去，王啊......王啊......”
铱特王脸色苍白，似乎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
但他额头的彗星刹那间发出万丈雷霆，火花四溅。
待到雷电消散后，一切又回归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塔纳托斯垂下首，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转身向主神殿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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