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 花开别处人不同

　　何金燕到市第六中学报到了。还不错，就是离家远了点，不过也没关系，有通勤车，很方便。可不象小丽上学那咱了，要上街里得用步量，想想都想笑。冬去春来，何金燕上班快一年了，这近一年来，原来的老教师一提起徐小丽，依然那么亲近，听说俩个人是好朋友，都给了何金燕很多照顾，又因为金燕怀孕了，所以，她基本上没上课。闲的没事她就这个组走走，那个组走走，可倒好，全校的老师六七十人，她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全认识了。刚开始，老师们对她还好，说话大大咧咧，没什么水平也很正常，搞体育的吗。所以，她每每来访，人们总是放一下手头的活，陪她扯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时间一久，她的言行举止就吃不开了。教育群是个知识分子的群，那里比的不是谁跑得快，或者是谁会胡扯。那里比得是学历，才华，能力。在他们当中永远是知识在上。这种底层的知识分子，还是那种高高在上，自傲不凡，极其看不起没知识或知识少的人。何金燕虽然是大学生，可时间长了，人家就品出来了，那个文凭就是国家给他们发的招牌罢了。知识分子和工人不一样，有话说出来，让人家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不说，不理你就行。何金燕很快就觉得没有人理了，她整天郁闷的够呛，回家趟在床上对柳云天说，“你在九中干得有意思吗？我干得一点意思也没有。”

　　柳云天多了解何金燕呀，新鲜劲过去了，就觉得烦了。但还不能呛着她说，就婉转的说，“你不太习惯这种循规蹈矩的生活。慢慢就好了。摸摸我们的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何金燕还在想她的事，就说，“我看这当老师的跟学生打交道长了，自己也变得像学生一样，爱计较，小气，办事说话一点不敞亮。我才认识他们这么两天，我就够了。”柳云天说，“够了？你除了当老师还能干什么？”何金燕笑了说，“是呀，我还没想过还能干啥？唱歌不行，跳舞也不行，还得干这个。对了，给宝宝起个名吧，看看叫什么好。”云天说，“爸有文化，叫他给起。”金燕一下从床上翻起来说，“何丰年？不行不行。你看什么军、晖、金燕，怎么不叫我金宝，还珍贵点。我可不用他。要是个儿子，我就叫他冠军，女儿叫亚军。怎么样？哎呦，说着说着，怎么肚子疼上了。”柳云天看了一会说，“真的假的？名字不好听，宝宝不乐意啦？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说话就疼上了？”何金燕好了一会，刚喝一口水又疼上了，就说，“快叫我妈过来，又疼上了。”

　　邱淑荣正站在外面和邻居们聊天聊得起劲呢，听见柳云天叫她，不知道是什么事就往回走。快走到大门口时问，“叫我什么事？”云天说，“金燕肚子疼，疼了好几阵了，一阵比一阵疼。”何妈妈一听急了说，“怎么不早说，怕是要生了。”云天一听这话才紧张起来说，“那怎么办？上医院还来不来的及？”何妈妈几步迈到屋里，看看金燕，问了几句话，就对云天说，“快去找你二哥，让他把车开回来，就说要送燕上医院。”柳云天一分钟也不敢耽搁，抬腿就跑出屋去，一会的功夫就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何晖开着大车把何金燕送到了医院，当天晚上何金燕就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产下一个女儿，经过再三讨论，还是何金燕自己作主，给女儿起了个和自己同样类似的名字，叫百灵，大名叫柳笛。她自己很欣赏，也很满意。回家以后，何妈妈细心照料，对女儿和外孙女疼爱有佳。这使何金燕很快就沉浸在甜蜜的幸福中，至于学校老师的冷落和热讽几天就被她忘在脑后了。一日，徐小丽趁回家看爸妈的功夫去看她，这是小丽考进税务局第一次见到金燕，又逢金燕喜得千金，高兴的俩个人，早已经忘了是在坐月子。听着新生孩的好听名字，小丽忍不住对柳云天说，“云天，你真厉害，弄了两只珍贵的鸟在家养着。”柳云天咋一听有点蒙，他答不上来话，金燕笑着说，“小丽在骂我和女儿呢。傻样，没反应过来。”柳云天一下笑了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金燕的崽肯定是百灵鸟了。”几个人笑翻了天。

　　何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听到这笑声，自己也高兴的笑了。

　　徐小丽说，“云天，你们现在就差个金笼子了。”金燕说，“还金笼子呢？草笼子也没有哇。”柳云天说，“教育口你也知道，待遇最差。有多少好老师就因为待遇不好，调到别的单位去了。听他们说这几年好多了，还有个什么补助了，从前连车煤都买不回去。分房？连想都别想。你这回上税务了，待遇肯定好吧？”小丽美滋滋的笑了说，“以后怎么样不敢说，反正现在挺好的，比在厂子那会好多了，最起码工资就多了好几块。我现在挣四十二块钱了。听说我们马上就要发服装了。怎么样？和公安局差不多吧？”金燕说，“美出你大鼻涕泡了。能和公安局比吗？对了，你们税务局是干什么的？我第一次听说。”小丽说，“以前咱们当工人的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懂。上了税务局才知道，工厂干活，制造出产品卖了，挣了钱还要上缴国家一部分。以前是交到国家财政了，这回是税务局去收，然后再交到国家。总之，反正是以前交利润的，现在改成交税了，国家叫它利改税第二步。”金燕说，“这么说以前有过第一步？要不怎么能叫‘第二步’呢，所以，一下子招了这么多人。”小丽说，“哪天你不愿意当老师了，就上这来。我们那也有刚考上老师就调这来的。”何金燕说，“我才不去呢。我听说就是收小钱的。谁家卖鸡蛋，你们去收两毛钱，谁家卖头猪，你们去收两块钱。”小丽咯咯的笑了起来说，“也不都是干那个活的呀，干什么活的都有。我们干个体的多数是男生，也有女的，她们愿意干，说自由。”金燕急着问，“你干什么？”小丽自豪的接着说，“我管企业呀。管知青商店，还有一些知青队什么的。”何金燕由刚才的不屑变得有点向往了。是挺有意思的，管他收几毛、几个钱干啥，开支不都是一样的吗？是挺好的，比当那个什么体育老师强，混在知识分子堆里，说话都得小心点，不然就被他们背后嘀咕。哎，还是小丽好。不过，爱于面子，她不能说，就转了话题问，“你的宝宝什么时候出来？我都着急了，快出来，和我们百灵作伴。”小丽说，“早的呢，才六个多月。我妈说等你家孩子会翻身了，他才能出来。”金燕拍拍小丽的肚子说，“快出来，帮你妈妈收小钱去。”小丽说，“他要能去还好了呢。以后怕是不念大学是来不了的。反正我可挺喜欢我的工作。你要来了你也能喜欢。”俩个人聊着天，说着工作的事。何金燕因为工作单位是那样一个局面，自然就往心里去。产期一过，她就要面对原来的境况，她不能不多想。

　　何金燕的产假很快就到期了，五十六天怎么这么快，她还没休够，天天看着百灵学故事，会笑了，会看人了，会吃手了。但是工作，这个让很多人向往，得来都不易的事，必须去干。她这回再来上班，可就没有特殊照顾了。上课的排序是早就定好的，按部就班，谁的课就是谁的课，哪节课不去，孩子放羊了，领导会找你的，这可不是开玩笑，这个何金燕懂。小百灵就由何妈妈来带，她只有中午回来给吃一边奶，其余两顿，何妈妈就喂她奶粉，这样安排的也挺好，几个月就长大了。孩子好将就，可大人怎么将就呢？何金燕在学校虽然体育课上的也不错，任何一项体育项目都难不倒她，可她发现学校的老师越来越疏远她，有什么事也不愿意跟她讲，她觉得自己很孤单。她为了拉近关系，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一天早晨，第一节课她没有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她在体育组闲的无聊，就走进数学组，数学组的老师除了上课的，都在办公室里讨论一道数学题，正讨论的热烈，她走进去，因为不懂不会，就不会明白争论的意义和乐趣，她进去就大声说，“吵什么？面包会有的。”她的话，屋里的人都愣了，静了下来，几分钟的功夫，都各自看自己的桌面，不争了，也不说话。何金燕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搭茬，好不难受，好不尴尬。她给自己找台阶下的说，“你们都讨论的太认真了，我来给你们调节调节空气。”依然没有人接茬，就像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她灰溜溜的转身出来，愤怒的说，“不小心走进坟茔地了。”她这句狠狠的骂希望有人能接茬，可是没有，倒是从屋里传出一声低低的话说，“粗鲁，没文化，还当老师呢。”又一个人也低声说，“算了算了，跟这种没文化的人计较什么。”何金燕第一次感受到，文化少这么受排斥。从此以后，她就很少再去各科组走了。

　　徐小丽说完发服装不久，这话真的就是现实了。一身灰色的卡料正装，基本仿照公安服装做得，还有手套、拎兜、帽子、大衣，应有尽有，无论是谁武装上这套行头，长得再难看也不觉得了，个个神精气爽。一时间，税务干部的名就响亮了。有多少人都开始抠门挖窗的要到税务局来。徐小丽生完孩子，休完产假就上班了。她的孩子由她婆婆带，她很省心，但也很少回徐家来了。徐妈妈在这前不久退休了，在家做饭，伺候一大家子人，也乐在其中。每每下午时，邱淑荣愿意抱着她的小外孙女百灵，来找徐妈妈说话聊天，俩个人说着最近家里，社会上有什么变化，或者发生了什么事。就这么，百灵一天天长大了。

　　徐妈妈生日快到了，这天赶上个星期天，大儿子、二儿子都说，妈妈辛苦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过回生日。这回又赶上个星期天，一定得过。徐妈妈倒是挺看淡这些的，就坚定的说，“过什么生日？你们都回来，我包顿饺子吃就行了。”小敏说，“那天你休息，我干。”两个嫂子都抢着说，“我干。我早早回来。”徐妈妈说，“你们都带着孩子早早回来，全家人好久也没团聚了，都忙着上班，这个来了那个没来，总也聚不齐，这回就借着这个茬，回来好好玩一玩，天气也好，咱们在院子里按上大锅，我做排骨炖豆角给你们吃。”大家都说好，徐妈妈接着说，“小敏，你告诉小丽一声。我可说好了，谁也不许买东西。”大儿媳妇说，“妈，我在商店方便，我给你买条绒裤，可好了，你都没穿过，这回也穿一条。”徐妈妈说，“没穿过的东西多着呢，可不能讲这些。不许买，孩子大了，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现在呀，我知足。做梦也没想过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你们又都这么省心，靠着自己的能力，把家都过起来了。”小敏说，“妈，又叙旧了？咱们吃饭吧。”徐家真是大家，吃饭的时候，桌上都坐不开，女眷们常常是在厨房用盖帘放在水缸上，摆几个菜，站着吃，一样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何妈妈家的晚饭倒是很热闹，都回来了，何军一家三口，何晖两口子，十几口人。这么齐回来是因为有事，何妈妈早从大力那听说了。何妈妈早早准备饭，柳云天当帮手，七八个菜，当他们陆续走进院的时候，菜饭就摆上桌了。何丰年乐呵呵的说，“也没有个外人，弄得这么丰盛干什么。”何妈妈说，“孩子们回来不是要郑重的说点事吗？有外人还能说了呢。”何爸爸说，“不用说，我心里有数。”大家都坐下了。何妈妈抱着百灵站在旁边，让金燕先吃，吃完换她抱孩子。大家坐下之后，何晖就沉不住气的问，“爸，水果公司黄了，变成股份公司了是真的吗？”何爸爸边吃边说，“局里刚讨论完定下来，你们就知道了？消息可挺快。”何军说，“那还不快，公司里多少商业局的家属哇。爸，听说要各组承包。怎么个包法。”金燕说，“完了，这不以后没有水果公司了，我们吃水果怎么办呐？”何晖接着说，“没事，燕，我都想好了，我就承包公司那辆车，我自己去进水果回来卖，可挣钱了。爸，我今天回来就想告诉你，我们公司那辆车，我包了，谁也不许跟我争。”何丰年慢慢的吃着饭说，“你要拿定主意了，你就包。我还想调你到局里去开车，就你还算有点手艺，你还要承包车了。主意你自己拿。”何晖说，“爸，我给公司运水果这些年，哪里不知道？哪条道不熟？既然允许自己干了，干嘛不干。爸，就这么定了，车队人多车少，我怕出差错，先回来和你打个招呼。去局里开车，还得听你们使唤，一点不自由。再说，我还没有小车票。我不去。”何丰年说，“你的倒好办，自己就有了主意。军和大力怎么想的？”金燕笑着说，“还没想好呢。给几天时间吧。”何妈妈插嘴说，“怎么想的？军这个采买员，人家还能用啊？当初也学个开车就好了，这时候去局里给你爸开车。”何军说，“我可不去。我也承包个柜组。我看那个日杂就挺好的，那些产品的进货渠道我都熟，我打算就承包它。”何金燕说，“你还能选出来一个挺好的？妈，给我百灵，我抱她出去走走。”何妈妈把孩子交给金燕，自己才坐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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