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抬棺闹事
爆炸案之后，能辉集团和村民的关系更加紧张，谈判进程毫无进展。村民们的情绪又开始动荡起来。这是肖贵成非常乐意看到的结果。为了把事态扩大，他还把事情的经过放到网上，以引起网民的关注，形成舆论压力。
古越镇镇政府办公楼内，廖子成急匆匆跑到杨荣办公室。
“书记，不好了，不知道谁在天涯论坛发了帖子，把爆炸案的事情捅到网上去了。”廖子成说。
“啊，我看看。”杨荣赶紧打开电脑查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一个匿名用户在天涯论坛发表了一篇名为《煤老板损毁民房不赔，村民炸死保安泄愤》。从标题看，此文就已经足够吸引人。在仇官仇富横行的年代，这种文章正好切合网友口味。文章不长，五百来字，把能辉集团损毁村民房屋，提出的赔偿方案，以及爆炸事件经过都叙述了一遍。文章已经发布五个小时，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不仅天涯论坛，新浪微博、人人网、各新闻网站都已经有了，转发量和评论数已经过万。网络上一面倒支持村民，要求严惩煤老板，还抨击当地政府隐瞒实情，真正站在死者立场的人并不多。
“他们想…干…什…么？”杨荣厉声说。
还没等他感叹完，焦作农已经打来电话。
“杨荣，你们怎么搞的，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满意了吧。你们到底能不能协调好，不行我就换个人坐你那位置……”焦作农在电话里骂道。
“是是是。”杨荣连忙回应。这还没弄清楚情况，就被县委书记骂了一通，他心里也压抑一团火。挂完电话，直接把电话扔出窗外。
“书记，不要生气，这事谁也不会料到，焦书记的话说得重了些。”廖子成安慰道。
这时，杨荣拨通张才能的电话，询问爆炸案的调查情况。由于案发现场没有监控，很难抓到凶手，调查进展不太顺利。不过，在村委会的监控中，发现一名行迹可疑的人物。此人恰好在爆炸案前后分别出现在视频监控中，极有可能是凶手。派出所正顺着这条唯一的线索往下查。
廖子成负责的赔偿方案谈判已经终止，没有任何进展。现在能辉集团是受害者，反客为主，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声称不揪出凶手，就不让步，哪怕是走上法律诉讼的道路也在所不惜。村民则表示，如果赔偿方案不让步，就继续组织村民来闹事，让河阳煤厂停工。
现在的焦作农有点像热锅上的蚂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已经通知宣传部赶紧就此事采取灭火措施，如果事情不断发酵，可能引发更大的纠纷，到时候，他不好向上级交代。他也知道，自己岁数到了，这一届干满，就该退居二线。他希望能调回市里退休，和家人团聚。如果这个时候让上级领导不满意，自己的愿望可能难以实现。就在这时，李富权来电话。
“老焦，最近怎么样？”李富权客气道。
“不怎么样啊，还是能辉集团那个事，搞得焦头烂额啊。”焦作农有些无奈。
“哦，我正要跟你说这事。秦市长也很关心，那天吃饭还提到了。他大概的意思是说担子不能全部推给企业，政府这边也要承担一点。”
“噢，我懂了。”一听到这里，焦作农已经明白了，表面镇定，心里已经叫起苦来，暗自骂道：我们分担的还不够吗，这狗日的张天力，到底要搞什么？难道要我们给他掏腰包吗？
李富权这个电话是秦国强让他打的，算是私下的命令。这种话肯定不能通过正式渠道，不然被人抓住把柄，是要出政治问题的。他通过李富权传话，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合江市政坛，人人都知道李富权是秦国强的心腹，他说的话就是秦国强的指示。所以，焦作农不会质疑李富权的话。
挂了电话，焦作农开始揣测秦国强的意思。心想，秦市长要我们给能辉集团分担一些负担，他所谓的负担是什么，难道是赔偿款。不对啊，政府帮企业赔偿村民，说不通啊。能辉集团惹的祸，我们就在中间调解，实在不行才走法律途径，不能给他背锅啊。如果真的替他们赔偿村民，不就把自己和张天力扯到一块了吗？焦作农深知，这样做很危险，弄不好可能下台走人，甚至入狱。一边是市长的命令，一边是法律的底线，该怎么办？焦作农左右为难，在办公室巴扎巴扎地抽起烟来，弄得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
省人民医院的病房内，杨小颖一直在照顾刘秀莲。这几天，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没有那几天那样悲痛欲绝。刘秀莲看得出杨小颖很伤心，但是问了她很多次，她都没说，就以为是因为自己犯心脏病所致，还不停地安慰她。这几天，杨小颖思考了很多，把自己多年以来的阅历都翻出来嚼了一遍。她时常拷问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她想起了一句话，生活就是一种修行。是啊，生活不就是一段苦涩的经历吗？人来到世间，是接受磨炼的，不是享受的。以前的自己活得太好了，应该说是太天真了，没看到生活的阴暗面，如今母亲犯病，自己又遭此大劫，一下子面对生活重担，险些支撑不住。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刘老师，杨小颖似乎又找到了继续修行的动力。
这时，合江市电视台新闻频道正在播放杨小颖做的新闻专题片，把杨小颖从思索中惊醒。
“小颖，上面有你的名字诶，这个是你做的吗？”刘秀莲有些兴奋地说。
“是啊。”看着刘秀莲微笑，杨小颖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市长跟那天来的那个秦主任很像啊，他们是亲戚吗，都姓秦”。刘秀莲询问道。
“好像是吧，我也不清楚。”杨小颖敷衍了一句，心里却紧张起来，生怕刘秀莲发现什么端倪。
刘秀莲哪里知道，现在的杨小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个专题片。这是她曾经奋战一个多月的成果。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她会引以为傲。但是现在看来，已经索然无味。
电视里还闪动着秦国强的身影，黑框眼镜，一脸严肃，声音低沉而洪亮。说也奇怪，杨小颖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厌烦此人，反而觉得他并不是坏人，秦国强为了感情，敢于行动、敢于付出、敢于面对，还跟自己女儿商量此事，证明他对自己是有感情的，并不是出于玩弄的目的。在那晚的情况下，任何男人都会把持不住，何况是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况且，秦国强一直对自己很关心，还帮了不少忙，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砰砰砰……”有人在敲门
“谁啊？”杨小颖问
“我啊，大美女。”门外传来张敏慧的声音。
“哦，请坐，请坐。”见到张敏慧，杨小颖有些出乎预料，没想到她还会来看望自己母亲，惊讶之余，心怀感激之情。
“刘阿姨，身体好些了吗？”张敏慧操着大嗓门问。
“好多了，真是麻烦你们了。”刘秀莲高兴地回应道。
“哪里的话，我跟杨小颖是好姐妹嘛。”
杨小颖削了苹果递给张敏慧，问道：“台里都还好吧。”
“都好，就是你不在，大家都寂寞得很。”
杨小颖知道她又在吹牛，自己在台里很红，被很多人视为竞争对手，不少人都盼着她天天请假。不过，她对眼前这位同事的反感一下子消失了，反而有种同命相连的感觉。
两人唠了半天，张敏慧准备离开。出了门，张敏慧突然转身对杨小颖说：“小颖，要提防着李富权，他是个色鬼，台里不少人中过招。”
“噢，我知道。”杨小颖显得很淡定。
“你知道？”张敏慧有些奇怪。
“不说这些了，回去注意安全啊。”杨小颖故意岔开话题。
张敏慧走后，杨小颖若有所思，心想当初要是听了她的劝言，根本不至于到今天这种田地。哎，一切都晚了。张敏慧这个人本质还是好的，虽然有市井小民的做派，但心地纯善，值得交往，以后可以当做朋友对待。对于李富权，她实在没想到此人竟对自己心怀鬼胎，都怪自己太过单纯，居然和一头狼走得很近。不过，她还有点小庆幸，自己没栽在李富权手里，若真是那样，恐怕在市台是待不住了。
想到此处，房产置业顾问打来电话，告知房源已经售罄的消息，让她近期前去退认筹金。经房产置业顾问提醒，杨小颖才意识到，昨日是楼盘开盘之日，自己为了照顾刘秀莲，竟忘了前去选房。就一日之差，房子就被一抢而空。下一期开盘时间，得等到明年，届时房价还会上涨。杨小颖又开始失落起来，好不容易认筹到一套小户型的房子，却坐失良机，看来是和买房无缘了。不过，现在这种情形，买了房还有用吗？廖子成要是知道自己的丑事，还会原谅自己吗？还结得成婚吗？而且，刘老师的病情以后还要花一大笔医药费，如果把钱投进房市，母亲的病怎么办？这些问题都无解，压得她直不起腰。杨小颖起身望着窗外，一片灯火辉煌，车辆川流不息，在这个生她养她的城市里，一切变得陌生起来。
“我男人死得冤枉啊，请镇长书记给我做主啊，冤枉啊，冤枉啊……”
古越镇镇政府门口，一个披麻戴孝的妇女和一个五岁的孩子跪倒在地，旁边是一个棺材。这是河阳煤厂被炸死的保安的家属，棺材内正是保安的尸体。按照风俗，人死后要尽快下葬，就在下葬当天，死者家属在网上看到那篇文章，想趁此机会再拿一笔赔偿款，就找人把棺材抬到了镇政府大门口，扬言不抓到凶手，就不安葬。当天适逢赶集，几百个村民围观，导致交通瘫痪。张才能带人到现场疏散，但毫无用处。死者家属情绪激动，手持匕首，威胁警员如果靠近，就自杀，场面就这样僵持着。
门卫被炸死后，能辉集团只给了死者家属五万元赔偿，声称集团也是受害者，让其找凶手赔钱。死者家属对事件处理方式一直不满意，认为赔偿太少，凶手又逃之夭夭，根本不知道找谁，无奈之下，就找到镇政府来了。
“哎，这又是怎么了？”杨荣在办公室急得团团转，“这跟我们有毛关系啊，去找能辉集团啊，什么事都找到我们头上了，你说这……”
“书记，刚县里打电话通知说，在能辉集团赔偿一事上，希望镇政府这边承担部分责任，以自然灾害性质给予村民适当补偿。”廖子成说。
“胡扯！这就是人为的，还自然灾害，焦作农疯了。”杨荣吼了起来，一遇到不顺心的事，他的暴脾气就收敛不住。
“书记，别生气，我们想办法先把大门外的事情给解决了吧。”廖子成提议。
门外仍然乱哄哄一团，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如果再被人弄上网，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廖子成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形。他是学法律的，本应该以公平正义为准绳，可现在面临这样的情况，书上的理论显得苍白无力。这时，他想起了能辉集团，解铃还须系铃人。河阳煤厂是雇佣方，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可反过来想，张天力也是受害者，肯定希望立刻找到凶手，如果让他们来安抚那名村妇，不太可能吧。怎么办？杨荣和廖子成都在挖苦心思地思索。
杨荣拨通了张才能的电话，说：“外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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