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惠帝
顾瑾琛不记得自己在上书房里呆了多久，只记得让之前的小太监领着从养心殿出来时，太阳早已高高地挂在天上。
她站在殿外，一阵风吹过，她觉得浑身发冷，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打湿。
李仁德见她脸色苍白的站在门外，担忧地问：“丫头，没事吧？”
顾瑾琛冲他笑了笑：“谢公公关心，我只是站久了腿有点麻。”
李仁德好笑地拿兰花指点点她的额头，转身走了。
她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宫殿，那大开的两扇大门如同张开了的血盆大口，朝着她扑了过来。
两个时辰前，上书房。
“这帮歹人行事猖狂，在京城肆意妄为，一派江湖作风。”吴天榕说。
顾瑾琛听见这话，不由在心底鄙视了他一下。
这人还真是老狐狸一只，明明就是天牢看守不力，事后又未及时上报，他怕惠帝因此迁怒与他，便把所有的罪责归咎到江湖人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宁邦的表情，果然，这“江湖”二字一出，惠帝嘴角轻松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怒意。
“啪”地一声，他将手在桌子上狠狠地拍了一下：“江湖江湖，朕看这些江湖人真是活腻了！竟然敢在朕眼皮子地下闹事，总有一天，朕要把他们全都收拾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顾瑾琛和吴天榕连忙跪了下来，齐身说道：“皇上息怒。”
她曾听顾唯评价过当今这位皇上，他说，在先祖众多皇子中，唯有当今皇上在先祖提出“文武兼济”时，第一个站出来大力支持，而当今皇帝和先祖虽有着相同的治国理念，可却比先祖少了几分优柔寡断，多了几分心狠手辣。
惠帝喘了口气，瞟了眼跪在地上的两人：“起来吧。”
“谢皇上”
他揉了揉额角，对吴天榕说：“吴爱卿，此事，你看应当如何？”
吴天榕弯腰站在那里，脸上的汗水止不住地往下留，他刚得到消息时只觉心惊肉跳，差点没厥过去，匆匆忙忙地跑去天牢里一看，他真的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一时也慌了神，傻傻地进宫将此事同惠帝一说，谁知惠帝听后神色平静，只淡淡地对他说了一句：“这些江湖人好大的胆子，竟然连禁军也敢杀。”
他心里诧异，不是只死了一个狱卒么？刚抬头想出言纠正，就见惠帝一双寒潭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他吓得把头一低，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之后两人一坐一站便再也没有说话，知道顾瑾琛来了之后，惠帝才开始问起有关的事情。
饶是他再笨，也懂惠帝这般做法一是为了封锁消息，二在这当口惠帝把顾瑾琛叫过来，又让她知道了整件事的经过，怕是想让顾瑾琛来调查这件事，不过要通过他来说罢了。
此刻听见惠帝问他，他眨眨已被汗水刺痛的双眼：“回陛下，臣身为大理寺卿，破案乃是职责所在，是以臣以为此事方应交于大理寺来办。只是......”
“只是什么？”惠帝闲闲地看了他一眼。
感到惠帝的压力，吴天榕咽咽口水，继续说道：“只是这事牵涉甚广，朝廷官员、黎民百姓都有遇害之人，是以臣认为此事不易让过多的人知晓，免得引起恐慌。大理寺中捕头众多，其中不乏明察秋毫之人，只是这些人进大理寺之前多为市井小民，且大部分已成家立室，臣怕他们一时说漏了嘴，这要是......”
话还未说完，便被惠帝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说这么半天也说不到重点，那你直接说，你大理寺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若是没有，你自己去查！”
一旁一直充当木头的顾瑾琛停了半天觉得有些不对劲，将事情连起来想了想，这、这吴天榕明里暗里的意思，是要让自己去查这案子啊。
果不其然，吴天榕被惠帝吓得抖了抖：“回、回陛下，臣思来想去，认为大理寺尚有一人适合去查这件案子，就是顾瑾琛顾捕头。”
虽然猜到了，但顾瑾琛听见这话时脸上故意露出惊讶地表情，随即跪了下去:“皇上，臣愿为皇上分忧。”
“恩。”惠帝满意地点点头，“顾卿大理寺两年，破了不少大案，又是顾相之女，不错不错，起来吧。”
他朝吴天榕挥挥手：“吴大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今天也辛苦你了，跪安吧。”
顾瑾琛准备和吴天榕一起跪下去，却听见惠帝说：“顾卿你留下，朕还有点事要同你说。”
待吴天榕走后，宁邦指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谢皇上。”
“顾卿啊，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哥哥吧。”
“回皇上，臣的确有一个哥哥，叫顾禹。”顾瑾琛回道，面上不显，却在心里泛着嘀咕，这皇帝没毛病吧，把她留下来只为了唠嗑拉家常？
惠帝笑了笑：“你不用紧张，朕只是想问你点事情，你家哥哥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臣的哥哥年满十八，比臣略长三岁。”
“哦？可在太学里读书？”
顾瑾琛觉得有些奇怪，皇上这分明是想打听哥哥，可若他要真想知道京中某个人的身家底细，还用得着这般打听？
她曾听人说起，晟天皇室自建国来都有一个秘密的组织，那组织只听后皇帝本人派遣，不过那组织是做什么的，除了皇帝外没人知道。
想归想，她回道:“我哥哥他并无出仕之意，又加上从小身体虚弱，也不能从军，所以平日最喜欢游山玩水。”
“哦？游山玩水。”惠帝将这四字放在嘴里嚼了嚼，笑道，“这倒是是个好兴趣。”
顾瑾琛低着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没过多久，他又问道：“顾卿可知平时你兄长最喜去什么地方？昨日五皇子告诉朕他成年后想外出游历，问朕何地风景最美，可惜朕许久未出远门，一时竟有些答不上来，想来真是羡慕得紧。”
顾瑾琛虽然是相府嫡女，可她生性耿直，私底下为人豪爽，颇有大男子气概，是以她最讨厌这些绕来绕去的客套话，这也是她为什么当初进大理寺当捕快的原因。
如今她也不知道宁邦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看起来就像是家常聊聊，可他乃一国之君，国事繁忙，她又不是什么朝廷重臣，又是女子，他怎会专程抽时间只为同她聊聊家常?
所以，她也只能规规矩矩地回答：“皇上是一国之君，牺牲自己的时间致力于朝政，乃百姓之幸、天下之幸。家兄不过是一升斗小民，能游山玩水、吟诗赏月，正是如今国泰民安、天下太平的最好写照，这一切，都源自皇上您。”
“恩~”惠帝似乎很满意她说的这番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顾瑾琛继续说道：“方才皇上问臣，家兄平日最喜去什么地方，请皇上恕罪，家兄喜名山，是以五岳之地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
“五岳。”惠帝点点头，“五岳之景的确美不胜收，令人流连忘返，五岳之中朕最喜泰山，对泰山的印象也极为深刻。”
随后惠帝从桌上拿起一张信封递给她：“打开看看吧。”
她一头雾水地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顾禹每一次外出时和哪些江湖人接触过，做了什么事，更令她惊讶的事，顾禹被江湖许多门派奉为座上宾，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怎么做到如此地步。
这些事情，顾禹从来没有向她提过，她的心底此刻如同被开了一个洞，无数疑惑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睛定了定神，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咽下所有的疑虑，现在就想知道，为什么这封信会在皇帝手里，为什么他又要给自己看这封信。
顾瑾琛看完后，微微一笑：“看来臣的哥哥在外游山玩水的日子过得真精彩。”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臣很好奇，陛下为何要让臣看这个？”
惠帝见她面上虽云淡风轻，可眼里的忧虑却未散去，心想还是嫩了点，说道：“顾卿，朕很好奇，你哥哥一无官职，二无军功，身为丞相之子却和江湖中人走得这般密切，这难道就没有什么问题？”
“臣认为，外出游玩难免不会碰到江湖中人，这也不足为奇。”
“话虽这般说，可顾卿你也知道，这近来几桩案件都是江湖人所为，特别是仇海被杀这桩案子。”惠帝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试问，一个江湖人，若背后无人，敢堂而皇之地杀朝廷重臣？敢在京城里大开杀戒？放眼整个京城，除了顾禹，还有谁和江湖上的人这般亲近？”
顾瑾琛心脏狠狠地一颤，立马跪在地上，头狠狠地磕在地上：“还请皇上明察，近日京城这些案件，臣敢用人头担保，和顾禹没有半分干系！”
“哼！你的人头担保？若真是他，你和顾唯的人头加起来都没有用！”惠帝冲她冷冷地说。
她趴在地上，心脏传来一阵阵的钝痛，她和顾禹从小一起长大，他的为人，他又怎会不知？
可是，惠帝给她的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还有李儒和爹都提到过的隐疾，顾瑾琛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张网层层包围，她找不到源头，只能无助地在里面挣扎。
正在她觉得心乱如麻的时候，头顶传来惠帝的声音：“不过，看在顾相为我朝任立下不少功劳，你又在大理寺破了不少大案的份上，朕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她一听，直起身望着他：“陛下什么意思？”
惠帝笑笑，将那张纸重新塞回她手中。
顾瑾琛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惠帝的意思很明白，如今哥哥的性命竟掌握在她的手中。
她微微地闭上眼睛，惠帝只不过利用这几桩案件设了一个局，用哥哥来威胁自己，当真是好厉害的心思！
可是，为什么是她？
“陛下对臣用得着花这么大的心思么？”她终究问了出来。
惠帝笑笑：“当然，其中缘由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除你，朕还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来。”
“陛下要臣怎样做？”
他递给她一本奏折：“看看。”
顾瑾琛打开一看，上奏的人是大皇子宁楠，上面写着，如今天下已平，栎国已灭，塞外虽有蛮夷，也惧晟天实力，不敢轻易来犯。
大皇子表示，现在晟天虽大局已定，可内里却纷争不断，这首当其冲的便是朝廷和武林多年的矛盾，江湖人自认不受朝廷管辖，在晟天肆意妄为，常常惹出许多不必要的的争端，损耗国力。
他还写道，身为臣子，他愿为父皇分忧，代表父皇和朝廷前往江湖，解开两者间多年的矛盾，让武林归顺朝廷，还晟天一个真正的安宁。
她看完后将奏折放在一旁，大皇子宁楠掌管兵部、礼部，可如今却上这么一个折子，说要替皇帝招安，想必是皇帝久久未立太子，这位大皇子有些心急，一想挣功劳二怕是想从这些江湖人中挑选些好的，收到自己的麾下，这番心思连她都能看出来，难道惠帝看不出来？
惠帝看着顾瑾琛的神色，问道：“你怎么看？”
顾瑾琛想了想，摸不清他的态度，说道：“依臣之见，大皇子此番，似乎有些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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