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十三章
阿暮爬上阶梯出了暗门,见着湖心亭外边立着十多个人,面目肃然。亭中置了一张美人榻,两个侍婢正候在一边,崔彩莹着了一身翠色金纹的裙衫,此时正斜倚在榻上,像是小憩方醒。
那亭外的十几人倒不像是普通的下人,阿暮觉着他们似乎个个都目露凶光。
“大少奶奶唤我到此处来所谓何事?”阿暮不敢上前去,万一那崔彩莹要耍什么阴招,她还能马上逃回暗牢里。
“我唤你来的?不是你自己从牢里出来的么。”崔彩莹看一出好戏似的,阿暮十分讨厌崔彩莹瞧她的眼神。
“既然大少奶奶没什么事情,那奴婢就先回去了。”阿暮也不想多费口舌,当即就要转身回地牢去。
“你不想见云荷了?”崔彩莹突然问。
“我虽然不清楚她犯了什么错,但她已经吃过许多苦头,还请大少奶奶不要为难于她。”阿暮不清楚崔彩莹到底知不知晓她的身份,只得含糊着应着。
“你不清楚?”崔彩莹坐起身来,“云荷是秦恨同的女人,你怎么会认识她?跟秦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暮听到“秦恨同”三个字心里一惊,那是她爹的名字。
“我已经告诉过大少奶奶,我是在这湖中寻簪子时不小心见着她的,觉着她可怜便常常给些照顾。”阿暮说着,面上还是平静的,袖口底下的手却不由地握了起来。
阿暮瞧见崔彩莹弯了弯红唇,似乎并不相信她:“你只要告诉我,你同秦家有什么关系,我便带你去见她。”
秦家当年可是被灭门了的,她要是告诉崔彩莹她是秦恨同的女儿,她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出这苏家宅子了。她虽然脑子没那么好使,但到底跟村口那傻子不一样。
“我不知道你说的秦家是什么,大少奶奶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阿暮怕被崔彩莹瞧出破绽来,不敢再同崔彩莹有过多纠缠。
“别急啊,”崔彩莹唤住她,“这人你还没见着呢,这几日见不着,担心了吧?”
阿暮回过头,瞧见湖心亭外边有一人正被拖着往这边来。
“将人带上来。”阿暮听见崔彩莹这么吩咐。
岸上那人便被拖着往亭中来,走到亭中的时候,阿暮已经认出来了,那人正是云姨娘,此时云姨娘还穿着那日的破烂衣裳,衣裳松松垮垮的,瞧着瘦弱极了。阿暮知道崔彩莹正盯着她,等着她露出破绽,是以,阿暮不敢轻举妄动,连眉头都不敢蹙一下。
那两人将云姨娘拖拽到亭中,云姨娘耷拉着脑袋,像是虚弱极了的模样。崔彩莹似乎还觉着不够,吩咐那两人:“将她的脸抬起来。”
那两人接了命令,便粗暴地扯着云姨娘的头发,将云姨娘的脑袋拉了起来。
阿暮终于瞧清楚了云姨娘的脸,眉头微微蹙着,一张脸苍白,两颊凹陷进去,嘴唇微张着,里边已经瞧不见牙齿了。
阿暮瞧着眼睛酸涩不已,心都要皱起来似的。
“看着这张脸,你想起来你同秦家有什么关联了么?”崔彩莹又问。
阿暮看着云姨娘,道:“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大少奶奶说的秦家是怎么回事,若是大少奶奶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先告退了。”说着,阿暮狠下心来,转身进了暗门。她知道崔彩莹不会动云姨娘,囚禁云姨娘的真正黑手不是她,云姨娘若是对苏家来说还有利用价值,那么云姨娘便不会有事。
“哟,这人好好的,怎么突然像发病了似的。”
阿暮才走了两步,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这么说,回身一看,只见云姨娘瘫软在地,浑身不住的抽搐,十分痛苦的样子。
“这发病死的,就不干别人的事了。”崔彩莹朝她笑着说。
阿暮见过云姨娘这样子,那时候有人进来,正巧给云姨娘喂了什么东西,云姨娘过了片刻就镇静下来。阿暮不清楚那是毒还是药,总归瞧着云姨娘那模样,似乎就要撑不住了。
阿暮再忍不下去,顺着台阶淌进湖水里,爬过栏杆一把抱起云姨娘。
“云...”阿暮着急,瞧见云姨娘似乎喘不过气来,忙伸手去拍云姨娘的后背,“撑着啊。”
云姨娘蜷缩在她怀里,脸皱起来,似乎十分痛苦。
“杀了我!杀了我!”云姨娘突然瞪大了眼睛,瞧着阿暮哭叫着,阿暮不知道云姨娘是否还清醒着,是否把她错认成了那天喂药的那人。
“来人,将云荷拖走。”崔彩莹突然命令道。
“不!不要!”云姨娘还在抽搐了,方才那两人突然上前来,钳住云姨娘的双肩便要将她从阿暮怀里拖走。阿暮自是不肯,云姨娘发病了,这些人又对她不管不顾,阿暮若是此时放手了,不知道云姨娘还挺不挺得过来。
“赶快将她拖走!”崔彩莹许是等得不耐烦了,又催促了一遍。
这下阿暮身后也多出来两人,强硬地掰开她的手腕,另外那两人将云姨娘自她怀里拖走,阿暮摇晃着站起身来,瞧见云姨娘被那两人拖回了岸上。
只要云姨娘还在苏家,她就一定要把云姨娘就出来。阿暮瞧着云姨娘被拖着消失在游廊转角,心里这么想着。
“啊!”阿暮一声痛呼,腿弯处像是被人狠踢了一脚,身子支撑不住得跪了下来。
“你们先下去吧。”崔彩莹拿起茶轻抿了一口。
那些人应声而退,亭中一下子就空旷起来。
阿暮瞧见那些人走远了,崔彩莹甚至连方才那两个贴身侍候的婢女都给遣了出去,这亭中只有她和崔彩莹二人,她对付一个崔彩莹应该没什么问题。阿暮悄悄地握了握腰间的匕首,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苏家漂亮么?”崔彩莹突然出声问。
阿暮不明所以,抬起头来瞧了崔彩莹一眼,见她此时半倾着身子卧在美人榻上。
“我初来苏家的时候,也觉着苏家好大啊,一个偏院就比得上我们崔家的整个宅子。”阿暮不知道崔彩莹实在同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没敢贸然出声,方才被踢过的腿弯太疼了,夜里定会肿起来。
“家主待你好吧?”崔彩莹的声音很沉,带着阿暮不明白的怅然。
阿暮垂着头并未回应,崔彩莹竟低声笑了起来:“他怎么会待你不好,他对谁都好。”
“我和你不一样,他对我好,我就要把我最好的统统双手捧到他跟前,”阿暮抬眼瞧着崔彩莹,崔彩莹抿着茶,并未瞧过她一眼,“可是你、崔盈卿,你们这些人只会挡他的路,这就由不得我亲自动手清理了。”
崔彩莹松了手,手上的青瓷茶杯摔落在地上,碎片溅起,划过阿暮的脸颊,让她觉着心惊。
“崔盈卿是你...”崔盈卿的死难道不是意外么?阿暮听苏夫人提起过,这位崔家的嫡出小姐一直体弱多病,难不成崔盈卿的死,是崔彩莹一手促成的?
阿暮突然想起那晚喝醉了酒,倚在棺椁旁边的苏壑。她抬起头来望着崔彩莹,觉着眼前这个女人不止是可怖,简直是可恨!
“来人!”崔彩莹突然大声唤着人,阿暮知道她要动手了,忙起身抽出匕首,趁着那些人还未进到亭中来,一手拉起崔彩莹,一手将匕首抵在崔彩莹颈间。
“别、别过来。”怎么说阿暮也是第一回做这种事情,虽说她讨厌极了崔彩莹,但手上的力道还是不敢重了,刀刃划在崔彩莹颈间,她虽然尽力控制了,但手还是抖个不停。
那些人进到亭中后果然不敢妄动了,只是瞧着崔彩莹,似乎在等着她的吩咐。
“呵,”阿暮听见崔彩莹的轻笑,她低下头,瞧见崔彩莹眉间那抹鲜红的朱砂痣微微颤抖,“还真是不自量力。”
阿暮还未来得及反应,突然觉得腰间一痛,崔彩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手上不知握了什么,往后直刺入她腰间,阿暮方才腿弯处受了伤,此时根本支撑不住,被崔彩莹撞倒在地。
匕首被摔落在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像是在哀鸣。
“绑住她的手脚,将她沉在水底。”崔彩莹吩咐道。
有两人上前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拿出麻绳来粗暴地困住她的手脚,麻绳的另一端绑在亭中的一个石凳上。
阿暮挣扎未果,被人按在地上,她的脸贴着冰凉的地板,眼睛正好能瞧见那把她爹给她铸的匕首。
刀柄上是她爹亲手所绘的九龙登天,她不大喜欢这种纹饰,平常人家也不能绘这样的龙纹,那是冒犯皇室,要杀头的。所以,阿暮拿到匕首后便将刀柄裹了起来。
阿暮瞧见翠绿金纹的裙摆摇摇曳曳,崔彩莹一伸脚,将那把匕首踢进了湖中。阿暮的目光随着那把匕首跌进了湖里,紧接着,她也被人丢进了湖水中。
就像是失去了所有依傍一般,她被石凳拖拽着往湖底去。她知道崔彩莹不会轻易罢手,可是她还是来了。朦胧之间,阿暮突然想起苏壑来,其实她没有告诉他,那天晚上的甜果有些涩口,不大好吃。
这湖水不深,阿暮从水中还能瞧见亭中崔彩莹那抹翠绿的裙衫。她的手脚被人缠在一起,腰间的伤口不断溢出血红来,胸口越来越闷,她脑子也越发混沌起来,她想,原来她怕云姨娘会死在湖底,如今看来,这湖底倒是她的葬身之所。
阿暮垂下头,脚底下的石凳像是要把她拖进深渊,拖进地底里去。她正恍惚着,突然见到石凳底下的那抹银光,那是她爹给她的匕首!
阿暮挣扎着想潜到湖底,才弯下身子,却忍不住喘了一口气,嘴里的最后一口气被她吐了出来,她顿时觉着浑身都脱力了一般,头被水流带着微微扬起,头顶上那抹翠绿还在,那像是童千戏文里的那些个催命的鬼差,打着更催着尚在弥留之际的人赶快离魂。
早知道,她就不接那纸婚书了。
阿暮心里是这么想的,却觉着自己像是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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