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阿暮记得薛庄说起这刘大夫住在朝百街尾,自她送了刘大夫那枚翡翠扳指,连芳信都在同她议论,说那刘大夫不知得了那个主子的赏,得了一块上好的翠玉扳指。想来那刘大夫的翡翠扳指已经让苏家的人过了眼,只是这翡翠扳指虽对下人来说是极其稀罕的东西,但对于苏家的几位主子来说,应是算不得什么事情,阿暮也不大肯定那几位是否当真见着了。
云姨娘已经有许多天没消息,那凶手也没什么动静,苏家更是风平浪静,阿暮得趁着这个透风的机会去刘大夫那处探探口风。
“朝百街过桥就是,”苏壑皱了皱眉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这不没在北珞城里走过么,听那刘大夫说他住在朝百街尾,便想瞧瞧那儿是个什么样子。”上回去了趟当铺,在北珞城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招进苏家宅子里了,阿暮现在觉着当初她若是接了凝露的银子或是当铺肯收了那支狮纹银簪,她有了银子便不会进苏家当个盛菜的侍婢,现在或许就不是个通房丫头了。阿梁叔若是知晓她成了个富贵人家的通房,能气得从坟里爬出来,说不定还要拿着戒尺抽她手心。
“这样啊,”苏壑瞧了一眼桥那头,又回头看着她,“你若当真想去,我带你去便是。”
“不不不,”阿暮听完连忙摇头,这要是跟苏壑一起去,她还怎么套刘大夫的话,“我瞧着那头没几盏灯火,肯定不热闹,你带我去热闹的地方走一走吧。”最好是人多得肩并肩脚碰脚的地方,方便让她脱身。
“如此,我们去那边走走。”苏壑一点没看透她的心思似的,总是顺着她,像是待她极好的样子。
苏壑拉着阿暮往朝百街相反的方向走着,过了好几条街,街上小贩叫卖吆喝着,来往看客众多,热闹是热闹,只是...阿暮瞧了一眼被苏壑握紧了的手腕,这苏壑像是害怕她走丢了,手上用了些气力,阿暮悄悄挣扎了几次都无果,却又实在是不甘心,正恼着呢,眼睛瞟了一眼身旁的小贩,那小贩正是买簪子首饰的,上边金簪子玉簪子的成色比南珞城里的号称“南珞第一家”的首饰店还要好。
阿暮侧过头瞧得入迷,脚步自然就慢了下来。许是察觉出不对劲,前边的苏壑停了下来。
阿暮见苏壑走到那摊贩跟前,拿起一根簪子问:“你的玉兰簪子呢。”
前边那小贩还滔滔不绝地夸着苏壑手里拿着的那根簪子,这头阿暮支支吾吾地道:“弄、弄丢了。”其实是被她拿去退给了镇上那小贩,为了筹盘缠,她把后山阿梁叔的枇杷树都给卖了,路过镇子上的时候,她心里边还带着火气呢,索性就把那支玉兰簪子给退了。阿暮觉着苏壑话里似乎也带着些莫名的火气,但转念一想,这原本就是苏壑的不是,跟她结了亲就跑了,为了找他将那纸婚书给退了人,她还得砸锅卖铁,赔上全部家当,怎么着也是她觉着委屈才是。
思及此,阿暮语气硬了起来,道:“路过镇子的时候,我给退了。”
“退了?”
苏壑回过头来瞧阿暮,这么一瞧,阿暮方才的硬气全给软了下来,倒有些怯了,道:“我觉着,我用不上。”她那时候还绑着粗麻花辫子,那支玉兰簪子确实用不上,直到她到苏家来做了婢女,这才不得不学会绾起头发来。
“现在用得上了。”阿暮听见苏壑这么说着,突然觉着发髻一紧,便下意识地伸手,原来是被别进去一支玉簪子。
“这回别弄丢了。”苏壑道,便又拉着她往前去。
阿暮觉着头上的玉簪子有些重,心里却不知怎的,有些泛甜,却像是被人强灌了一口蜂蜜,甜得有些不大情愿。阿暮不愿意苏壑待她这么好,她隐隐能察觉出秦家的事情同苏家脱不了干系,即便她从未想过复仇,但若是借着云姨娘的事情将这层薄纱给揭开来,她同苏壑便是真正意义上的仇人,见不得面,更待不到一块儿去。与其等到那时候再划清关系,不如就此止步。
“我想吃些甜果,我瞧着那边有,”阿暮指着一个方向说着,“我有些累了,你帮我买些来吧。”
苏壑停了脚步,回过身来瞧着她。阿暮方才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此时心里的那点甜味被压了下去,平静得很,即便嘴上说着谎话也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好,你在这里等我。”苏壑说。
方才苏壑带着她绕了好几条街,阿暮依稀辨得方向,转错了两次街角,第三次才走到方才的淮澜河岸。河面上平静非常,许是夜已经深了,岸上灯火零星,河灯都漂走了,河面上像是一片浓墨,静寂非常。
阿暮瞧着对岸的朝百街实在暗得很,便朝路边小贩要了一盏灯,靠着那盏灯的微光进了朝百街。
桥那头还人声鼎沸热闹非常,桥这头却十分寂静,像是真正的入夜时分。沿街店铺都合上了门,一点光都没透出来。不知怎的,阿暮越走越觉着后背发凉,脑中飞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像是童千戏文里的专换美人脸的狐妖又或是专集人魂魄的老太太,他们似乎都住在这样阴暗的地方。
阿暮壮着胆子走了不知多久,突然嗅到一丝血腥味。自秦家灭门那晚后,阿暮对这种味道便十分敏感。她隐隐察觉出一丝诡异来,心里升起一种不安。街尾有家店铺还透出些微光,像是冬夜里最后的那点子柴火,十分孱弱。
阿暮轻步上前,那股血腥味越发浓重,还未走到门口,她脚下像是踩着什么东西了,有些硌脚,阿暮低头瞧了瞧。
手上的那盏灯被夜风吹着,烛火颤了几颤。阿暮脚底下踩着一滩血迹,还未干,是刚淌出来的,尾端还在继续流淌着。阿暮移开脚,脚底下是两根断指,均是拇指,切口平整,乃是被一刀斩下。
血迹是从门口淌下来的,阿暮沿着血迹瞧见那店铺的木门半掩着,她望上瞧了瞧,大门的匾额上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济世堂。
此时阿暮已经察觉出里边的事情不大好对付,她不会功夫,身上除却一把抹了点药的匕首外,便再没有其它防身的东西了。但若是此时回去了,她好不容易寻到的线索就又给断了。阿暮立在门口思索了片刻,灭了灯从街尾绕到了济世堂的后门。左右她除了云姨娘也没有别的亲人了,江村里除却那屠户家的儿子约莫也没人愿意娶她,她在这世上除了云姨娘就再没什么牵挂,不如就此放手一搏。
那济世堂的后门坠了一个硕大的铁锁,阿暮拿起来瞧了瞧,此时夜已经深了,阿暮方才怕被人发现又灭了灯,一时间也瞧不清铁锁里边是个什么样子,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拔下头上的簪子,将簪尾插进铁锁里。阿暮随意瞟了一眼那玉簪子,手上一顿,那支簪子雕的是朵玉兰花,触感温润,大约用的是上好的玉料。
阿暮想了想,还是将那支簪子收进了袖袋里,从头上拔了一支珠花钗子。这铁锁远没有暗牢里囚着云姨娘的那把铜锁复杂,阿暮几下就给打开了。这北珞城里的人还真是心大,怎么能拿这么简单的锁防贼呢。
阿暮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进了院子四处瞧了一瞧。这院子不大,像是个四合院,穿过后院就能将济世堂瞧得一清二楚,想来这北珞城里只有苏家宅子才修得那样复杂。
“饶...饶命...”
阿暮突然听见有人在呻|吟,声音太轻了,像是十分虚弱的样子。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寻着声轻步走到最大的那间屋子外边,蹲下身来透过白纱窗瞧着里边的情景。
这像是个正堂的模样,里边宽大,摆满了置药的木柜,架子上置了些拿竹筐盛放的药草,像是从外边刚采回来的。
“大人...大人饶命,这翡翠扳指是...”阿暮凝神一瞧,那刘大夫此时满身血污,有好几处的伤口都在渗血,地板上被血迹染红了一片。他此时正满脸惊恐地望着身前人,那人一身黑衣,手拿长剑,剑刃上还淌着血,像是才大开杀戒的样子。
“我没兴趣知晓你这扳指是怎么来的。”那人说着,语中带着些许不耐。
“我这一辈子行医救人,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大人若是来寻仇的,定是寻错人了!咳咳!”那刘大夫越发激动,话未说完却已经开始咳血了。
那人遮着半张脸,发出一声轻笑,刀剑轻挑,将那刘大夫颤抖着的手给挑了起来,露出那只带着翡翠扳指的拇指,道:“你碰了这东西,我就要让你死,想知道缘由?问阎王爷去吧。”
阿暮只听得那刘大夫一声“饶命”,见他嘴里渗了点血,便瘫软在地,再无动静。那人提着长剑,将刘大夫那只拇指斩了下来,又弯下腰来,将那拇指捡起,取出翡翠扳指,对着桌案上的灯光瞧了一瞧,缓缓戴进了自己的拇指上。阿暮清楚地瞧见了那人拇指上的伤痕,那翡翠扳指还染着血,那人似乎也不大在意,瞧了一眼手上还拿着的那截断指,像是十分厌恶的模样,随手丢在一边,正巧砸在阿暮跟前的那扇窗户上,把她吓得差点惊叫出来,赶忙捂住嘴,声倒是没出来,她觉着腿像是软了。
那人绕着刘大夫的尸首走了几圈,地上的血渗得太多了,那人像是要故意折磨刘大夫,给刘大夫身上戳了好几个窟窿,此时阿暮甚至能听见那人脚踩过,地上血溅起的声响。
阿暮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总归留在这地方太过危险,她悄悄起身,从窗户底下溜了出去。走时她朝屋里瞟了一眼,那人手一挥将墙上的“济世救人”几个大字给划了个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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