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车马摇摇晃晃,就快到苏家了。
“在救出云荷前,你都要与我待在一处,”苏壑突然出声嘱咐,“苏家有些复杂,有些事情你不要过多干涉。”
有些事情?是指秦家的事情么?阿暮心里有惑,却不敢直接去问苏壑。昨夜苏壑默认了苏家与秦家灭门之事有所牵扯,云姨娘是秦家的人,她也是,若苏家乃是秦家灭门的真凶,那么单单留下云姨娘必定另有所求。想要从苏家手中抢回云姨娘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你只要听话,便不会有事。”许是瞧见她不说话,苏壑又补充道。
阿暮点点头,又怕苏壑看出她面上的情绪来,便垂下脑袋。如今她也不知道该是不该相信苏壑,但她能重新回到苏家,总归是件好事。
“哟,家主回来了。”
阿暮掀开车帘,被小厮扶下车厢,见另一车马迎面而来,正停在苏家大门跟前。那车厢华贵非常,竟嵌着鎏金蟒纹。阿暮记着从前皇城的规矩,若非皇孙或是达官显贵,是不可能在车厢上雕刻蟒纹的,就连她爹声名大越,三次入宫面见先皇,这才得一蟒袍加身。这苏筠竟能随随便便将蟒纹雕刻在车厢上招摇过市,阿暮想起不久前苏家的那场帝宴,这苏家,倒底有什么来头?
“大少爷又是宿醉才归?”苏壑瞧了一眼车厢里边,皱了皱眉头。
那牵马的小厮闻声便跪下身来:“老奴没有照顾好大少爷,老奴该死!”
阿暮听着声音有些熟悉,抬头望了望,果然是那日帝宴散后,跟着苏筠赶到宴上的那名老奴仆。
“翠漪、红雪——”苏筠一把掀开车帘,披散着头发,被那位老奴仆搀扶着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厢。
“李夫,叫她们来!”那苏筠脸上仍旧带着七分醉意,面色仍旧苍白至极。阿暮想起薛庄所言,这位苏家大少爷幼年时染上蛊毒,经脉皆被荼毒,或许是自小身子虚弱,养成了如今这副脾性。
阿暮现在倒觉着有些可怜了,苏筠大约是因着这副身子而处处受挫故而脾性古怪,好不容易娶了个老婆,似乎还对自家弟弟暗生情愫。思及此,阿暮瞧了瞧苏壑,苏壑似乎是感觉到阿暮的灼灼目光,侧头瞧着她皱了皱眉头。
“又在想什么?”苏壑问道。
阿暮撇过头,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苏壑?不对,应该叫家主,”苏筠像是才瞧见苏壑一般,“家主!昨儿一夜未归,可是上哪儿去逍遥快活了?”
“大少爷,你昨夜才刚发过病,快进去休息吧!”那名叫李夫的老奴仆对苏筠很是关心的样子,阿暮从见到他起,就没见他的眉头松开过。
“家主昨夜...是跟这位美人一起快活的?”苏筠走到阿暮跟前,离阿暮还有三米远呢,那浑身酒气就漫了过来,阿暮皱了皱眉头。
苏壑不动声色地上前扶了苏筠一把,正巧把阿暮藏在身后。苏筠的手搭在苏壑肩上,阿暮瞧见苏筠的左手纤细,比面色更显青白,手上戴满了金的玉的指环。苏筠皱着眉头不大高兴了,嚷嚷道:“家主什么都有了,难不成连个丫头都不愿让给兄长么?”
“哥哥说笑了,我是怕嫂嫂不高兴,”苏壑微微笑着,不紧不慢地推辞,也不待苏壑再接话,向着李夫吩咐,“快将大少爷带回去休息。”
“是,老奴知道了。”李夫应声上前来将苏筠扶起,苏筠什么话都没说,倒真像是醉了一般,半合和眼任由李夫搀扶着进了大门。
“苏筠脾性难测,喜怒无常,你若是见着他,要赶快想法子脱身。”苏壑瞧着苏筠摇晃着离开的背影,淡声说。
其实不用苏壑提醒,即便不是在苏家,她见着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人也一定绕得远远的,谁知道这人是喝醉了还是身上有什么毛病,总归是头脑不大清醒,阿梁叔说了,这样的人可惹不得。其实阿暮觉着,苏壑这样的人更招惹不得,谁知道他是要救你还是要吃你呢?
阿暮跟着苏壑进了院子,瞧见崔彩莹正在湖中闲亭里喂着鱼,头上还是戴着那支凤头金簪,眉间的朱砂痣仍旧红艳。崔彩莹手上拿着一只黑玉小罐,指节纤细,捻起四五颗鱼食投在湖中,底下已经围了不少红色金色的游鱼了,乍一看像是在湖中点了一朵花,让人瞧着十分欢喜热闹。
想起之前崔彩莹丢金簪的那件蹊跷事情,阿暮心里有些发麻,苏壑脚步不停,阿暮怕一会儿转角来了又跟丢,赶忙加快脚步跟上去。
“啪嗒”一声,阿暮惊了一跳,抬眼一看,只见崔彩莹面色阴沉地盯着前边的苏壑,手上盛放鱼食的黑玉小罐已经被摔进湖中,惊得方才那些游鱼四散开来,只留鱼食扑在水面上。
阿暮回过头来,瞧见苏壑径直往前走着,似乎并未发现一旁崔彩莹的一番动静。
“家主这一夜未归,不知是去了哪里?妾身唯恐家主身子有恙,可是十分忧心呐。”崔彩莹唤住苏壑,从闲亭里边出来,正往这边来。
苏壑闻声停下脚步,向着崔彩莹行了半礼,道:“有劳嫂嫂关心,我并无大碍。”
崔彩莹又上前一步,柳眉轻蹙:“家主为苏家日夜操劳,妾身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为家主分担分毫。”
“我的事情嫂嫂不必忧心,嫂嫂得空不如去寻郑管家瞧瞧账本。”苏壑说着,仍是温温和和,阿暮却瞧见崔彩莹的脸色有些难看。
苏壑又言公事繁忙,行了半礼便往书房去。阿暮本来也不敢招惹崔彩莹,她要是这下再被崔彩莹给赶了出去,就不知道谁能救云姨娘了。
苏壑几乎一整天都待在书房里,身边侍候的只有阿暮一个人。这回苏壑倒是没使唤她端茶倒水,连磨墨都不曾使唤她,阿暮坐在一边无聊,苏壑还拿了几本戏文来给她瞧。阿暮瞧见是童千的戏文觉着有些奇怪,瞧了一眼苏壑,他竟也喜欢看这些儿女情长的戏文么?
“这样不大好吧?”阿暮瞧着这满桌子的菜肴,想起苏家厨子做的那晚蛇羹汤,味道其实还不错。只是这桌子上放了两副碗筷,屋里又只有她和苏壑两人,这苏壑没有一个人要拿两双筷子的癖好吧?
苏壑倒是不大在意的样子,拿起筷子道:“你若是不愿意,盛了饭菜到外边去吃也行。”
阿暮听完立马坐下,不得不说,这苏家厨子的手艺还不错,只要不做那些奇奇怪怪的羹汤她还是挺愿意吃的。
“吃完饭拿几个账本去瞧,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告诉我。”苏壑淡淡道。
账本?就是上回崔彩莹送来求教苏壑的那个账本?阿暮不知道苏家的账本长什么样子,但对于商人来说应是极其重要的,难道苏家的通房丫头还得替主子处理账本吗?
这苏家连个管账的先生都请不起,还得让个下人去瞧账本,阿暮在心里念叨着,翻开一厚账本来瞧。
“我还是去外边吃吧。”阿暮说着,拿了几块糕点装进绣袋就要起身离开。
“这是怎么了?”阿暮瞧见苏壑皱了皱眉头,她记得苏壑除却对着她说话之外,对着任何人都是十分温和的样子,尤其是之前叫她离开时,那面色几乎跟雷雨天一样阴沉。
阿暮有些不好意思,觉着苏壑叫她同桌吃饭定是为着那账本的事情,只是她方才随意翻看了下,那账目太多了,光是一页就有好几户的账,什么绸子什么茶叶的,看得她眼睛都花了,苏家这生意做得也太大了。她想起那晚崔彩莹来找苏壑问账本时,她还在心里暗暗笑话过,觉着不过是几个数字的事情,如今她知道了,哪里是几个数字,那是成千上万个嘞!
思及此,阿暮越发难为情,只是苏壑问起,她只得支支吾吾地答:“这...这账本我觉着挺重要的,主子还是另请高明吧。”崔彩莹也行,那郑管家也可以,总归别让她来瞧了。
苏壑听完一笑,道:“我并非要难为你,瞧不懂便罢了,如今也不到那地步...”
苏壑说话声音越发低了,像是在喃喃自语,阿暮听不清最后那些话是什么,但苏壑再没说话了,阿暮想了想,这会儿屋里也没人,苏壑都不在意,她便也打消了顾虑,跟着坐了下来。
“家主可在?”阿暮听见崔彩莹正在外边喊着,吓了一跳,赶忙站起身来。这下人和主子坐一桌吃饭可是要受重罚的。
阿暮正着急呢,却见苏壑仍旧吃着饭,随后才不紧不慢地起身,也未答崔彩莹的话,径直往门口去。
“跟上。”苏壑吩咐道。
阿暮不知道苏壑心里想的是什么,但她想起苏壑曾言,在救出云姨娘前,她都要同他待在一处。阿暮想起芳苓及那群黑衣人,她不知道苏壑心里是怎么算计的,但她知道眼下苏壑绝不会动她。
如此说来,她跟着苏壑便不会有危险。阿暮闻声赶忙跟了上去。
房门打开,崔彩莹领了侍女正在门外候着,见着苏壑面上一喜,道:“家主怎的亲自来迎妾身,倒是叫妾身有些惶恐。”
苏壑笑了一笑,瞧着崔彩莹道:“方才用过膳,我想出去走走,不知嫂嫂有何贵干?”
崔彩莹听完愣了愣,很快又回过神来道:“上次妾身瞧着家主身边的丫头不大机灵,又犯了事坏了规矩,未防这丫头以后又起了歹心,妾身想将她遣到身边来管教管教,待妾身管教好了再送回家主身边,不知家主意下如何?”
“不牢嫂嫂忧心了,我自会管教。”崔彩莹话音刚落,苏壑便出声拒绝,阿暮听了稍稍松了一口气,若是让崔彩莹管教,她怕是没机会再回到苏壑身边了。
“家主是不信任妾身么?”崔彩莹蹙着柳眉,似乎有些不甘心。
“嫂嫂若是得空,去找郑管家问问怎么打理好苏家生意,下人的事情就交给端姨吧。”苏壑说罢,出了房门往院外走。阿暮不敢停留,垂着头跟上去,崔彩莹正恨恨地盯着她呢。
“家主,”崔彩莹唤住苏壑,有些急躁,“家主是舍不得,对这丫头动了心么?”
苏壑顿了一顿,阿暮抬头瞧见前边的身影,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动心如何,未动心又如何?”苏壑瞧着崔彩莹,面上仍旧挂着淡笑,却让人瞧不出笑意,“嫂嫂有空忧心我的事情,不如去瞧瞧大哥正在哪处酒楼。”说罢,苏壑转身往院门走去。
“家主!”崔彩莹喊道,阿暮分不清她是着急还是愤怒,“难道要妾身...”
“难道还要我明媒正娶嫂嫂才肯罢手?”苏壑问着,脚步却未停。阿暮跟着苏壑出了院门,再未听见身后有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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