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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初春时节,夜风吹得阿暮有些冷,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苏壑回过头来,缓缓下了台阶。

  阿暮曾经告诉苏壑,他是童千戏文里的谪仙人。如今在阶下望着他,如同在望着九重仙阙一般,遥不可及。

  “为什么不走?”他问。

  “这个‘云’字,是你写的吗?”阿暮将那块碎布放在苏壑跟前,低眼瞧着,那块碎布上,拿银线绣的暗纹正莹莹发亮。

  苏壑没有开口,在长叹了一口气后,道:“你要什么都可以,快离开这里。”

  “我要云姨娘,你可以给我吗?”阿暮问。

  苏壑直直地看着阿暮,阿暮瞧不清楚苏壑眼睛里是什么情绪,从前看不清,如今也看不清。

  “不可以。”

  “那我不会走,”阿暮没有犹豫,捏着碎布随即转身,“我会将云姨娘救出来,不论用什么代价。”

  “你没有办法带她走,连我都束手无策!”苏壑的语气有些急,手握得很紧,阿暮觉着手腕有些疼。

  “秦家的事情,同你有关系吗?”阿暮问,苏壑眼里闪过的那丝犹豫,她看清楚了。

  “我不想追查秦家的事情,我只是想带走云姨娘,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可能弃之不顾!”阿暮也有些急了,这些天所受的委屈和害怕似乎就要倾泻而出。

  苏壑额头上渗出了汗,他的面色在月华之下显得有些苍白。阿暮稍稍冷静下来,苏壑握在她手腕上的手并未松开,阿暮狠了狠心,手一扬便甩开了苏壑的手。

  “小山斋已经闭了,若是没了云姨娘,我活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意思,就一起随她去了,能见到阿梁叔和爹娘,我还是很高兴...”

  有温热的液体喷洒在阿暮脸上,她眼前突然便成一片血红,手腕上的束缚终于被松开来,苏壑抬起手,似乎想要将嘴边的鲜血拭去。

  “苏壑!”阿暮颤抖着大叫一声,见苏壑缓缓倒在地上,襟口上全是猩红的血迹。

  “你不要怕...”苏壑在昏睡之前对她说,像是在江村时候同她说话的语气,是极淡的蜂蜜水,有些微甜和温柔。

  阿暮伸手要去抱去他,却被人从身后一下推开。那女子不知何时又回到院子里来,见着苏壑这模样明显开始慌张。

  “主子!”那女子伸手去扶起苏壑,阿暮坐起身来想要帮忙。

  “啪”地一声,那女子扬起手就是一个巴掌,阿暮觉着左脸颊有些发麻。

  “凝露,你去找薛庄,叫人来把他扶进屋里去。”阿暮冷静地说着,伸出手去将苏壑嘴角的血擦拭干净。

  凝露有些呆愣,伸手将面罩揭下,“你若是敢动他分毫,我定让你粉身碎骨!”凝露说罢,小心地将苏壑扶进阿暮怀中,赶忙起身离开。

  苏壑口里不断有鲜血溢出,阿暮怎么也擦不干净。她如今知道了,苏家那座宅子里有许多秘密,秦家也算是其中一个。苏壑做的一切,也许只是想让她在未深陷其中之前能够全身而退。

  可是如今,她似乎已经抽不出身了。

  苏壑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嘴唇却因染了血色而红颜非常,让人觉着触目惊心。

  “我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阿暮你不必太担心。”薛庄安抚道。

  “主子,”凝露匆忙跑进来,“那刘大夫被请去苏家看诊了。”

  “城中还有别的大夫么?”薛庄问道。

  “这三更天只有朝百街济世堂的刘大夫还在,只是方才回来的小厮说,那刘大夫被请去苏家为苏家大少爷看诊了,”凝露还喘着气,似乎是方才跑得太急,“此时已经宵禁了,出不得城门,这该如何是好!”

  阿暮手心全是汗水,晃眼间看到苏壑的手变得青白,手背上的经脉有些发紫,像是衣裳上绘着的条条青紫纹路,瞧着十分瘆人。

  “这像是...南疆一带的蛊毒...”阿暮有些犹豫,从前阿梁叔教她识毒,她确实记着有人中了南疆一带的蛊毒便是全身经脉都变得青紫,就连脸上都布满细细密密的青紫色纹路。只是苏壑住在北珞城里,与南疆隔了十万八千里,怎么会中了南疆的蛊毒?

  “南疆蛊毒?”薛庄起身吩咐,“快去请老夫人。”

  “这都什么时辰了,吵吵嚷嚷地叫我这个老婆子睡不安稳。”门口传来一老夫人的声音,阿暮起身回看,见着一头发斑白的老夫人被左右侍婢搀扶着正向这边走来。

  “太奶奶,这苏家家主似乎中了南疆蛊毒,故请您来看看。”薛庄上前搀扶。

  那老夫人听完面色有些暗沉,阿暮一听薛庄话中所言,这位老夫人似有门道,赶忙起身让开路。

  薛老夫人坐在床榻边,拿起苏壑的手仔细瞧了瞧,又掀开苏壑的襟口,末了,回身叹了一口气,道:“这孩子体内的蛊毒被清理了大半,按理说,若不是气急攻心倒也不会复发,小庄你赶紧将他送回苏家去,要小心,别被苏家发现了。”

  “太奶奶,这苏家家主命在旦夕,您若是有法子就救救他吧。”薛庄说着,遣退了一旁侍候的婢女。

  薛老夫人突然厉声喝道:“小庄,听我的话!赶快将他送回去,正好刘大夫在苏家,他不会怎么样的。”

  “那刘大夫怎会知道如何根除南疆蛊毒?”薛庄并未动身,“您从前救过苏筠,难道就不能救救苏壑么?”

  “这不一样!”薛老夫人站起身来,“我没法子救他...”

  薛老夫人话音未落,床榻上的苏壑突然呕出大口鲜血来,阿暮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苏壑嘴里的血浸湿了阿暮的襟口,她伸出手去捂住苏壑的嘴,却如何都止不住不断涌出的血。

  “老夫人,您救救他吧!”阿暮慌乱非常,她知道这位薛老夫人有法子解毒,是唯一一个能救下苏壑的人。

  “苏家家主死在薛家,这要是传出去,苏家不知道会如何发难,太奶奶,您先帮苏壑止了血,明日一早我便送他离开。”薛庄道。

  那薛老夫人立在原处,瞧了瞧阿暮怀里的苏壑,叹了口气,道:“好吧,今夜我先保他的命。”

  薛老夫人拿银针在苏壑身上封了几处穴道,又唤人寻了一个铜盆来,拿刀划开苏壑的手腕,握着苏壑的手腕凝神细瞧,阿暮知道她许是要引蛊虫出来。鲜血装了小半个铜盆,阿暮瞧见苏壑的脸色越发苍白,方才将苏壑嘴角的血擦拭干净后,现在瞧着,苏壑的嘴唇和面色一样苍白。阿暮有些慌了,床榻上的苏壑就像是纸片做的,风一吹就能归西去。

  突然,薛老夫人扼住苏壑的手腕,自划开的伤口处小心地引出一只肉虫来,丢进铜盆里,对着一旁侍候的婢女吩咐道:“拿去烧掉。”

  薛老夫人将苏壑的伤口包扎好,起身对着薛庄道:“从今往后,苏家的事情你少管。”似乎对薛庄插手极为不满。

  薛庄垂下头来,十分乖顺的模样,低声道:“谨记太奶奶的话。”

  苏壑的手很凉,阿暮捂了许久也没能捂热。薛庄坐在不远处的桌前,方才倒了一杯茶,却一滴未饮,瞧着门外不知在想什么。

  “你知道苏壑的蛊毒是怎么来的么?”阿暮突然出声问。

  薛庄回过头来,道:“苏家大少爷幼年染上蛊毒,太奶奶曾为其根除,但那时苏筠年纪尚小,浑身经脉已经被蛊虫荼毒殆尽,这么多年一直服药压制。这苏壑么...我倒从未听闻他染过蛊毒。”

  阿暮想起苏筠那张异常苍白的脸,原来苏夫人说他身子不好是这个原因。

  “难道是有人刻意为之么?”阿暮喃喃道,苏壑可不像是不小心被蛊虫咬了一口,她不了解苏家,更不知苏壑的仇家是哪些,就像如今她也不知道灭了秦家的仇家是谁。

  “老夫人既然救过苏筠,为何不愿救苏壑呢?”阿暮问道,方才薛老夫人的神情,似乎对此事极为不耐,更不满薛庄插手。

  “太奶奶...是南疆人,”薛庄淡淡道,“珞城染了蛊毒的,只有苏筠这么一位,珞城能解蛊毒的,也只太奶奶一人。从前苏家上门解毒已引起诸多猜疑,如今这苏家家主也染上蛊毒,我薛家在珞城就难以立足了。”

  原来薛老夫人不愿解毒是为避免苏薛两家交恶。阿暮长叹了一口气,这世间的事情,似乎件件都繁复至极。

  天微微发白的时候,苏壑终于醒了。

  阿暮倚在床头睡着,被苏壑抱进了被子里。里边余温未散,想起苏壑昨晚冰凉的手,阿暮觉着这锦被底下温暖极了。

  “你要回去了么?”阿暮睁开眼瞧见苏壑在为她掖被角,“你的身子还没好,再歇歇吧。”

  苏壑听完微微一笑,道:“我去处理些事情,你先睡着,我叫人备好车马,我们一起回去。”

  阿暮听完哪里还有困意,就要掀开被子:“我不睡了,我就在这里等你...”

  苏壑却轻握住她的双肩,道:“你作夜累坏了吧,快睡会儿,回了苏家,可没机会安心休息了。”

  阿暮听完便也不再动弹了,苏家那宅子阴气太重,晚上睡觉倒是真的睡不安稳。

  走时瞧见薛庄阿暮有些不好意思了,这短短一月,薛庄救了她两次,倒真如凝露所言,这薛庄是个大善人。只是凝露...阿暮望了望跟在薛庄身后的凝露,她唤薛庄为主子,又称苏壑是主子,到不知道她真正的主子是谁。

  一路上车马摇摇晃晃,阿暮的心也沉沉浮浮,她不知道苏壑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她到底要面对什么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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